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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一只阿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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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阿飘。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大概是因为死了太久。
受人所托,我守在程度身边。
程度其人,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万恶的资本家。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有钱就算了,长得还好看,简直天理难容。
好在,他今年三十二岁了,而我,永远二十六。
这么想着,心里平衡多了。
半夜十二点,这个工作狂回来了。
开灯,偌大的公寓只有一人一鬼,当然,他看不见我,我就坐在他家冷硬的沙发上。
他揉揉太阳穴,扯掉领带,疲倦不堪地倒在我对面。
夜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静静地看着他。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他很迟才结束工作,有时候太累了干脆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第二天早上爬起来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又去公司了。
啧,这么下去,我怀疑他年轻轻轻的就会暴毙而亡。
但是,我又没什么立场同情他,他这个人,纯属是活该。
像他这种无情无义的人,就该被孤独折磨至死。
第二天天破晓,厚重的窗帘没能阻隔住阳光,直直透进屋里。
我醒来的时候,程度竟然破天荒地没走。
他还瘫在沙发里,眼睛紧紧闭着,一半侧脸被光线照着,一半隐匿于暗色中。
奇了怪了,工作狂今天不上班了?
我慢慢靠近他,近距离看见他脸色潮红,嘴唇却苍白无色,呼出来的气息灼热得烫人。
这是……生病了?
我想伸手探他的额头,他却忽然睁眼,吓了我一跳。
他捂着额头坐起身,胡乱抓了把头发,悠长地叹了口气。
看了眼手表,眉头微皱,他强撑着下地去往他的卧室。
没过多久,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西装板正地套在身上,仪表堂堂的模样。
不是吧,他还在发烧欸,这样都要去上班?
我看着他走路都有点虚,“嘀”一声,门在我眼前关上。
啧,资本家都这么拼命的吗?
嘿,我管不着。
总归是死不了。
我上外面去浪了一天,回到程度家的时候,他姐姐在做晚饭。
不得不说,这个姐姐是真的疼程度。
走到她身边,她正在做羊蝎子,闻着蛮香。
我看看时钟,才晚上九点,程度回来都凉了。
暴殄天物。
晚饭做完是半个小时后了,一桌丰盛的菜摆上餐桌,色香味俱全。
程颖还在打电话催程度回来,但直到十一点,公寓的门没被推开过。
饭菜放进微波炉,程颖临走时,扫了眼冰冷的屋子,喃喃道:“要是她还在就好了。”
我不理解。
这个“她”不会是程度的亡妻宋清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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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程度是结过婚的,和他的青梅竹马宋清歌。
我隐约还记得她的模样,应该是个挺漂亮的姑娘,笑起来有酒窝。
可惜,这样一个明媚的小姑娘,因为一场空难,永远留在了她热爱的大海中。
那时候,我和她坐在同一架飞机上,飞机在云层中剧烈摇晃,坠入大海的前一刻,她抓住了我的手,嘴里喊着一个名字。
明明是夏天,我却觉得海水冰凉入骨,一点点将我淹没。
我们就那样死了。
大海辽阔,海水泛蓝,我望着远处的天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活着的时候我其实有想过,人死了之后到底会去哪呢?是随风消逝,还是去往天堂或地狱?死神会来带我走吗?
但是,没有什么死神,我也不知道天堂地狱在哪儿,我只是漫无目的在人间游荡。我想找到回家的方向,可是记忆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散,最后停留在坠机前一秒。
那张模糊的脸,那个口齿不清的名字。
程度。
她喊的是程度。
心底竟然有一个声音催使我,去找他。
这个念想如此强烈,像是我的灵魂里强行挤进另一个魂魄,她喋喋不休地说,去找程度,找到他,守着他。
她吵得我头疼,我只好认命。
我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才在某一个城市找到程度。
他已经很有名了,那张俊脸出现在地广里,俨然是一个成功人士的模样。
心里那个她兴奋地指着大屏上的人说:是程度!
好吧,终于找到了。
我穿进他家里,眼前所见是冷硬的装饰,透着一股冷气。
硬邦邦的家,和程度这个人一样。
从我见到程度开始,那个聒噪的声音消失了。
她应该是离开了。
也好,如果她看到后来发生的所有,大概会后悔让我替她守着他。
在程度家里,我没有看到一丝关于宋清歌的痕迹,连一个相框都没有。
他也从来没有提到过她,睡梦中从来没喊过她的名字。
他总是沉默,沉默得可怕。
宋清歌,像是从来没在世间存在过一样。
所有人都把她遗忘了,因为连爱她的人都对她绝口不提。
不,或许,程度根本就不爱她。
否则,我怎么从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悲伤呢?
大概,他天生凉薄吧。
很奇怪,像宋清歌那样一个小太阳,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冰山男呢?还和他结婚。
我这么想着,公寓的门“嘀”一声被推开,程度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玄关。
他脱掉外套,困倦地倚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我凑过去,他眼底有青色,下巴上胡茬冒了出来。
“好累。”他轻声说,有气无力。
头顶的灯光从上往下倾泻而下,他垂着头,落寞无助。
我那该死的同情心又有泛滥的趋势。
可是,一想到他对亡妻的态度,同情心立刻被捏碎了。
无情的赚钱机器,累也是你应该承受的。
你老婆都死了呢,你还一天天住豪宅,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哼。
我不想理他,顾自在屋子里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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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度没去上班。
他睡在沙发上,身子缩成一团,茶几上他的手机一遍一遍震动,他没有醒来的迹象。
但是我被吵醒了。
拜托,鬼也要睡觉的好吗?
我一看,是程颖。
这一大早的,她有什么要紧事吗?
噢,今天是宋清歌的忌日好像是。
当然,也是我的忌日。
铃声一直在响,我彻底没睡意,程度却像一只猪一样没动静。
狗男人。
我踹了他一脚,踹到的是虚无的空气。
我一个阿飘在那里张牙舞爪,想把狗男人叫醒。
最后我累了,他还睡得安稳。
铃声终于平息的下一秒,程度也撩开了眼皮。
他仍是蜷缩着,占据一半沙发,直直望着我这边,眼睛一眨不眨。
搞得我怀疑他看见了我。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程度就这么睁了半个小时的眼,面无表情,眼睛无神,心思似乎游迹天外。
等他坐起来已经是很久之后了,外面的天乌蒙蒙的,不知道在为谁悲伤。
程度浑浑噩噩地站起来,默默换了一身家居服,然后开始打扫家里。
咦?就算他心肠再怎么冷硬,今天是宋清歌的忌日耶,他不去扫墓吗?好歹做过人家两年的丈夫啊。
我高估了程度的人性。
他一整个上午都在拖地擦桌子,将他公寓的地板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发亮,像一面大镜子。
他抿着唇,神情认真又固执,我真的怀疑他想把他家的地板戳穿。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夏天,这样缠绵的雨真是稀奇。
一回头,程度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抹布被他扔在一边。
奇了,这个重度洁癖,他都不嫌脏吗?上面还有水渍呢。
但他只是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僵尸。
良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过去,他无声无息地起来,后背衣服上一片湿润。
他一身狼狈,再出来时换上一身黑衣,出去了。
我本来好奇他要去干嘛想跟上去的,但瞅瞅外面连绵不绝的雨,放弃了。
下午三点,雨声拍打建筑的声音越来越大,还刮起了大风,整个世界都显得萧索凄凉。
我记起程度出去的时候好像没带伞,又一想,他那么精致的一个人是绝不会容许自己淋成落汤鸡的。
我干嘛担心他呢?今天是我自己的忌日欸,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我烧纸。
我坐在飘窗之上,隔着玻璃,看向重重雨幕,突然就觉得很悲凉。
我是一只阿飘,一只孤魂野鬼。
我游荡于这个世界之外,没有记忆,没有亲人,我什么都没有。
唉。
独自悲喜着,天空云层厚重,翻滚又散开,直至完全黑暗。
程度回来时,全身都湿透了,像一只淋雨的狗狗。
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庞滴落,我惊讶于堂堂霸总竟然让自己淋成这个鬼样子。
他没有知觉的吗?还是已经傻了?
他赤着脚,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塑料袋放在桌上压出一圈水痕。
随意抹抹脸上的水,他脱掉了上衣,席地而坐,拆开袋子,拿出一罐罐酒。
修长手指挑开易拉罐,仰头灌进喉咙里,程度喝得很凶,我只能看见他的喉结一上一下,空气里溢满了酒气。
他怎么了呢?
或许是觉得灯光刺眼,他“啪”地关掉了灯,整个空间陷入黑暗。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摸索着拆开一罐又一罐,机械张嘴,吞咽,像是不会停歇。
易拉罐落了满地,程度手里再没有酒了。他将头埋在膝盖上,整个人都显得脆弱不堪。
沉默蔓延。
半晌,我听见他呢喃。
“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心头狠狠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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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度要结婚了。
要不是听到这个消息,我还天真地以为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还不如死了算了”是发自内心的。
酒桌上推杯换盏,气氛融洽。
对面的女人红唇乌发,笑得温柔,眼睛不曾离开过程度片刻。
而程度,眉眼温和,一副很是欢喜的模样。
笑得像条狗。
渣男。
我替宋清歌委屈。
如果我从程度身上看到过他对宋清歌留存的半分爱意,我大概不会这么义愤填膺。
可是偏偏,我什么都没看到。
这个男人,他都没有心的。
我很是气愤,很想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骂得他狗血喷头。
但是他不会听见的。
没人听得见我的不满,怨怼,没人听得见我替宋清歌不平。
我们都死了。
走出酒店,大街上车辆川流不息,人们脚步匆匆。
这是人间,热气腾腾又淡漠寡情的人间。
这是没有我和宋清歌的人间。
这是,他们的人间。
所有的所有,都与我无关。
我没有再回程度家,我不想看见他。
可是我还是去了婚礼现场。
和所有梦幻盛大的婚礼一样,气球,鲜花,笑脸,一切都很浪漫。
连天公都作美,蓝天白云碧水。
我感到恶心。
不远处就是宋清歌最喜欢的大海,她就葬身于这片海域。
而如今,她最深爱的、死前还在呼唤的人程度,他牵着新娘的手,在这里举行婚礼。
喉咙像被堵住了,我想吐却吐不出来,只感觉心脏抽疼,无法喘息。
程度穿得很周正,一丝不苟,红色的领带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还在笑,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你看,宋清歌,这就是你深爱着的男人,他现在笑着牵上别人的手,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
你,会不会后悔爱上他呢?
宋清歌,下辈子,不要再爱了。
不值得。
我转身,无法再看下去。
几滴晶莹的东西从我的眼眶里落下来,我伸手接住,却抓到空气。
鬼也会哭吗?
罢了,宋清歌,我替你哭过了。
似乎有风从我耳边吹过,我不甚在意,思考着该去往何方。
突然,身后一片慌乱,夹杂着喊叫。
“程度!!”
“新郎跳海了!”
“来人救命啊!”
心里蓦地咯噔一下,我回身遥遥望去,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程度的身形是那么瘦弱又渺小。
他一直游,一直游,像是要游往海的最深处。
现场骚乱,有人惊慌失措地叫喊,有人跳入海中试图拉回程度。
新娘脸色苍白,腮红也遮不住的惊诧。
而程颖,她看着弟弟消失在海面,湿了眼眶。她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分,似乎早有预料。
我不知为何心脏似被人捶开,一阵发疼,心底消失已久的那个声音又蓦然重返。
“程度。”
“程度……程度……”一声声,在我心房回荡,撞击着,促使我慌忙奔向海边。
可是,来不及。
程度早已被海水淹没。
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想不明白。
海水随着涨落拂过我赤.裸的双足,我毫无知觉,只是有浓重的悲伤压在我心头,令我挣脱不开。
“宋清歌。”有些清润的声音响在我头顶。
迟疑抬头,少年人嘴角挂着笑意,眼里深幽如海。
“你喜欢海吗?”他歪头问,海风将他包裹。
忽然,我的心平静下来,重重迷雾被人拨开,我瞧见悠远时光里的自己,她望着眼前清澈的少年开口——
“我喜欢你眼睛里的海。”
换句话说——
“我喜欢你。”
—
我是一只阿飘,我的名字叫宋清歌。
我的丈夫,他叫程度。
他来找我了。
—
2014/8/13
我不喜欢海了。
2014/8/14
我的人生完蛋了。
2014/8/15
再见,我的宝贝。
2014/8/29
我不知道该怎么活,我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2014/11/7
在A市出差,听说C市发生地震,我拼命给你打电话,都是空号。赶到机场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你不在了。
2015/4/12
很久以前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叫我忘记你,重新开始生活。
我把你的所有东西都烧掉了,可是我忘不掉你。
2015/7/7
你的名字是我最后的坚强。
2015/8/13
我去机场接你,好多好多人,就是没有你。
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2016/8/13
宋清歌,你真的好狠心。
2017/8/13
宝贝,我好想你。
2017/12/25
我这里下雪了,你那里呢?
听说圣诞节下雪能够见到想见的人。
我去哪里见你呢?
2018/3/11
想起来你喜欢春天。
下个春天你会回来吗?
2018/8/13
突然下了一场雨。
我还是,好想你。
2019/7/7
我好累,好痛苦。
2019/8/13
还不如死了算了。
2019/8/14
我比自己想象中的软弱,可是我不想坚强了。
2019/8/24
他们要我忘了你,还要我笑。
2019/8/26
宝贝,我来找你好不好?
2019/9/9
“你喜欢海吗?”
“我喜欢你。”
宋清歌,我来找你啦。
下辈子,我们走到白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