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宦而娇》栖木生花

58、第五十八章 尸身

　　第58章
　　国公府。
　　“你看见那几个人进了司礼监？”
　　魏国公从椅上腾得坐起，见来禀的暗卫点点头，轻嗤出声，
　　“不知是这阉竖太狂，还是故意给我设局，要是设局，这么低劣的手段，真以为我会信？”

　　“万一是真的呢？这可是个给他定罪的好机会。”

　　“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魏国公思忖一阵，他手握九边重镇，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轻易治他罪，就沈聿舟手里那点京师禁军，他根本瞧不上眼。
　　只是他身在京都，远水难救近火，才处处受他桎梏，可前段时间京诏，边防军回朝述职，除了一根筋的定北军返回边境，还有部分其他部署下的边防军尚在京中，听他号令，足以跟禁军抗衡。
　　若是能趁机扳倒沈聿舟，他便能独揽大权，若是遭遇不测，起兵造反也不是不可，拖到几日，等援兵到达，到时不也是他说了算。

　　思及这一层，魏国公意味深长地浅笑，询问道：“今日，他那对食可去了司礼监？”

　　暗卫思索一阵，答道：“去了。前些天沈聿舟没在宫中，今日才来，刚得到信息，他那位对食提着食盒已经到了。”

　　提起谢今安，魏国公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冷哼一声，不知好歹的东西，屡次三番拂他国公府的面子，不愿意嫁进国公府，做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非要给那阉人当对食。
　　也不知有什么狐媚子术，勾得那阉人五迷三道，纡尊降贵，大庭广众之下，心甘情愿给他当奴才。
　　那狗奴才也是贱，半分离不了人，宫中当差都不忘温柔乡。
　　不过，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魏国公眉尾炸开褶，“沈聿舟回去了吗？”

　　“还没。”

　　“他既然不愿意现身，就逼他现身，”魏国公敛住笑意，浑浊的眸底闪过寒芒，“吩咐人去将司礼监所有出口全堵了，放火烧。”

　　“领命。”

　　“去通知京中驻扎的边军，尽数在宫门外候着，一有消息就……”
　　魏国公抿唇不语，见暗卫恭敬点头，满意地捋了捋须，
　　“去，叫些人，随我前去宫中抓阉贼。”
　　——
　　皇宫。
　　司礼监大火不知烧了多久，宫城早已乱一团。

　　沈聿舟立于廊下，望着皇宫西南角升腾起的烟雾，他不疾不徐地往司礼监走去，腕骨上的玉佛珠褪到手心，轻轻摩挲着。

　　不长眼的宫人冲撞到他，吓得浑身发抖，跪伏在地，沈聿舟才从思绪中略微回神，冷冷睨了眼，像是去瞧无关紧要的玩意，而后一语不发，抬步绕过。
　　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紧绷着，他小觑了对她的妄念，短短分开不足一日，便已心乱如麻，后悔昨日做出那般承诺。
　　他给不了谢今安时间去消耗喂毒之事，今日之事结束，纵然她万般不愿见他，也由不得她。

　　逆着人群，徐步走着，焚烧的烟尘气有些呛鼻，他拿起雪帕掩住口鼻，冷眼看着司礼监的太监们急匆匆乱窜，火星四溅，梁柱寸寸砸倒，化成灰烬。
　　他抬头凝视面前一堆废墟，心思微动，脚下迈出一步。

　　【砰】
　　牌匾砸落面前，四分五裂，全然辨不清曾经黑底鎏金的‘司礼监’三字。

　　“掌印公公，夫人...夫人还在里面！”
　　他被一个满身狼狈的小太监抓住衣袖，嫌恶地睨了眼，云水蓝衣袖上沾染上脏手印。
　　“啧……”不满地轻啧一声，他缓缓拾起目光，这衣裳是她喜欢的色儿，印上脏痕，不免让沈聿舟心烦。
　　里面那个，是假的。
　　他的泱泱，这个时间点，呵，怕是还在赖床……

　　沈聿舟抬眸望了眼被熏得发灰的天空，紧抿的唇线难得勾出宠溺的弧度。

　　小太监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倒地磕头，额头碰在残灰上，烫出一片伤痕。

　　“滚。”
　　沈聿舟不屑再分眼神，小太监还想说什么，但掌印公公发话，他再忤逆怕是只有死的份，跌跌撞撞跑掉。

　　待小太监跑走，身后的如意上前，“干爹。”

　　“事情都办妥了？”

　　“妥了，正如您所料，没轮到咱放火，就有人替咱办了。”

　　“嗯，他人呢？”

　　“这边，您跟孩儿来。”如意躬身让开位置，迎着沈聿舟缓步带路。

　　魏国公灰头土脸，被一道人压爬地上，看见沈聿舟过来，将头偏向一边，气得直哼哼，不过还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沈聿舟蹲下身，与他平视，这样的蠢货，也只有他那一辈子憨厚老实的爹，会输给他。
　　他用玄扇拨正魏国公的脑袋，凉薄的眼底淬着嘲讽，语气近乎挑衅，“国公爷，这就反了？凭你那几十府兵？”

　　“我那宫外的边军呢？”
　　魏国公方才察觉周遭动静不对，立马发出信号，可迟迟不见边防军接应，就知大事不妙。

　　沈聿舟不屑地甩开他，锋利的扇尖在魏国公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混着脏污，显得更狼狈了，
　　“国公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钦天监夜观天象，卜得京中必有不臣之人作祟。圣上早有防备，命本督提前加强京畿部署，您那些心腹边军，自始至终，都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

　　钦天监？
　　魏国公浑身一震，旋即想到什么，恶狠狠地与他对视，目眦欲裂，“你敢碰我？你可知宣府边军只听我一人差遣！若我今日有半分闪失，他们必举兵回京，到时铁骑踏破城门、直逼城下，你那京中禁军，挡得住吗？”

　　沈聿舟眼眸微垂，眸底情绪翻涌不断，他怎么会不知道？
　　宣府边军听令不听宣，只看宣府令符。如若不然，当年数万边军才奉那人死战不退的命令，在弹尽粮绝之时，殊死顽抗，死伤惨重，换来的是什么？
　　通敌造反的名头……
　　他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悲可笑，笑声止住，语气清淡，带着致命的寒意，“怕，自然是怕，国公手握九边重镇，难不成没听说北蛮倾巢来犯的消息？那些边军此刻正被北蛮缠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哪有闲工夫陪您在这里谋逆？”

　　“不可能！”魏国公踉跄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里满是无措惊惶，“怎么可能这么快？”
　　沈聿舟缓缓凑近他耳畔，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说道：“因为，那边防图，是本督亲手送给北蛮的啊……”

　　“你这奸贼，是要把天下拱手让人！”
　　魏国公如遭雷击，一直以来他以为沈聿舟同他一样，互相争斗不过是为了手中权柄，但没想到压根不是，
　　“你这个疯子！”

　　沈聿舟只觉无趣，站起身，弹了弹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压入大牢，等圣上发落。”
　　他并不担心北蛮铁骑直逼城下，定北军早有设防，赶去支援不过一两日行程。
　　至于边防图，他上次能给假的，这次给张真假参半的，也不知那北蛮王有没有发现，或许全军折在阴风谷里也说不准。

　　“掌印公公！”

　　听到声音，沈聿舟移眸循声望去，一抹倩影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他偏过头，上下打量一番春枝满身脏污的样子，胳膊上还残有血污，
　　“暗道都被国公府的人堵了，你能跑出来，还真是命大。”

　　春枝跑到面前，双膝一软，跪在沈聿舟面前，重重磕下头，不敢再抬头，“掌印，进司礼监的不是奴婢，是夫人！求公公责罚！”

　　“你说什么？！”
　　沈聿舟转头看向身后，司礼监早已成为一片废墟，里面几具焦黑尸身，已经被宫人抬出安置在一边。

　　正在这时，吉祥往这边走来，用袖子擦着两样物件，一抬头先是看见沈聿舟，并没有看清跪在地上的春枝，
　　“干爹，这应是夫人的东西，从春枝尸身上发现的。”

　　一块月兔圆珮，一块司礼监的令牌。
　　都是谢今安随身不离的东西。

　　那一瞬，像什么哽在喉头，沈聿舟听不见任何声音，视线死死停留在吉祥手中的两样玉器上，忽地，嗓间一腥，一大口血呕了出来。

　　“干爹！”
　　如意赶忙过来要搀扶他，沈聿舟抬手止住，他擦干嘴角鲜血，直直身子，“尸体在哪？带路。”

　　吉祥不明所以，见沈聿舟满目猩红，慌忙小跑在前，将人引到停放尸身的地方。

　　几具蜷成一块的尸体，宛如焦炭，行如枯柴，依稀辨得有人的轮廓。
　　恶臭难闻，像是风干的腊肉，让人闻到都止不住干呕。

　　吉祥指着角落白布裹着一小团，掀开布料，零零散散的骨架摞成小堆，连人型都看不出来，
　　“东西是在这具尸体上发现的，因为体型小，不像那几个北蛮人，还有个人样，这……都已经烧成灰了。”

　　沈聿舟伸出手，指尖颤个不停，拾起一块黑骨，刚握在手心，就在他眼下化作一捧焦灰。
　　嗓间憋得难受，沾惹黑灰的手指，握成拳，微不可察地缩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他站起身，刚走出两步，扶着红墙，干呕起来，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不少宫人偷偷窥向这边，不敢上前，沈聿舟不在意，大不了传出去，奸阉要死的谣传。
　　吐出几口血，胸口处的酸闷感半分不曾减淡，沈聿舟回眸望了眼‘谢今安’的尸身，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带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