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青》恹楚

2、相遇 在车上遇见

　　酷夏的风温暖和煦，但雨却如同高温一样暴烈，瞬息之内疾风骤雨迎面袭来，厚重的浓云低垂，天地间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下来。

　　这倾盆大雨来得很急，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乌云仿佛是凭空出现的，路边的行人大多神色匆匆，四处逃窜，寻着周遭能够安身的地方避雨。

　　郁鸦倒没有那么狼狈，她向来有带伞的习惯。

　　但雨水在狂风的助纣为虐下威势大涨，连绵成线的雨水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强势挤入伞下，粘腻潮湿的水汽被棉质校服吸收，亲密无间地与皮肉贴附。

　　洱城一中的夏季校服很薄，黑色的领子搭配纯白的衣身，正对应着校训中那句“青青子衿”。方领系扣的严肃设计，穿在半大不小的少男少女身上，倒是多了几分文质彬彬。

　　郁鸦撑着她的小花伞，艰难地向着公交车站移动，在呼啸的风中她甚至幻听到脆弱的伞骨在悲唳的哀鸣——为了好看，她买的中看不中用的伞都快被吹散架了。

　　紧赶慢赶，郁鸦终于在她的“病美人”小花伞香消玉殒前走到公交车站下方。

　　这场雨来得不巧，正赶上晚高峰，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社畜拥堵在路上，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像是雨中团团簇簇生长的蘑菇，更像地里割了一茬还能再长一茬的韭菜。

　　按理来说郁鸦他们这种高中生当然不会和上班族作息相同，但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他们在学校听完老师讲评试卷，又在教导主任的唠叨下昏昏欲睡地度过一整个下午，等真正放学的时候，就和暴雨与下班社畜不期而遇了。

　　两拨人有着不同的身份，脸上却有着相似的萎靡不振，好像刚被割干净的韭菜，失去了它们水嫩肥硕的肉.身，只剩下干瘪无力的灵魂在强撑。

　　这边有一群小韭菜，它们努力榨干自己的精力，为的是考上更好的大学，给自己的韭菜证书填上光辉的勋章，提高自己将来被资本家卖掉的身价。

　　那边是已经长成，可以被买卖的大韭菜，拿着不多的薪酬，为创造更多的剩余价值而努力，为老板资产的积累添砖加瓦。

　　小韭菜的努力学习是为了成为更好的大韭菜，大韭菜努力工作为了给自己繁衍的小韭菜更好的成长条件。

　　韭菜一茬茬生长，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公交车上醒目的红灯穿透力极强，透过迷蒙的雨雾在马路的转角处闪烁。

　　郁鸦几乎是脚不沾地，在拥挤人流的裹挟下被动挤进公交车。

　　司机飞快地打着发动机，车内的人群忽悠一下集体向后倾倒，郁鸦紧紧抓着面前的栏杆，就像抓住洪水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众人在车水马龙中颠簸、沉浮，栏杆像是浮木一样并不固定，同样地随波逐流。

　　郁鸦因为自己的联想而感到发笑，她觉得自己头很晕，约莫是要感冒的前奏。

　　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耳边绕不开的喧嚣嘈杂、私语鸣笛，颠簸的车程与闷热的空气，一种难以自抑的恶心感由下而上，从胃部到喉咙，让郁鸦感到几乎意识模糊。

　　雨天的路况很不好，车辆走走停停，时不时还来个急刹，公交车就像装了大半瓶的罐头，晃悠来晃悠去，碎碎糟糟地什么东西都搅合在一起，汗臭味香水味外卖味汽油味，直冲鼻子。

　　公交车又是猛地一刹，郁鸦不查没有抓住栏杆，人就向后倒去。

　　所幸是车内人与人摩肩接踵，她摔也摔不到哪里去，只是整个人狠狠地撞到后面人的身上，后脑勺磕到对方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离得很近，砸得很重，郁鸦甚至能听到男人胸腔的振动，与微不可察的闷咳。

　　“抱歉抱歉…”

　　郁鸦连忙站起身，一迭声地表达歉意，说的时候才觉得自己齿关都在不停地颤抖。她抬起头，想要检查对方的“伤情”，却正直直地撞入一汪蔚蓝色的眸子。

　　外…外国人？

　　她这是卷入“国际争端”了吗？

　　真正看过去的时候，郁鸦才发现这位“受害者”长得是真的很高，保守估计起码一米八五以上，几乎是顶着车盖长的。

　　别人在车上都是抓着栏杆，抓着吊顶的扶手，而他却直接扶着上面的杆子，丝毫不费力。

　　超出平均身高一头的高度让他在人群中看起来很乍眼，郁鸦不无羡慕地在想他呼吸到的空气是不是也比旁人新鲜很多。

　　虽然高，但明显能看出男生年纪不算大，应该和郁鸦差不多，都是洱城一中刚放学的学生，可能是混血或者外国交换生。

　　他没有立即回应郁鸦的道歉，让郁鸦觉得心中有些惴惴的，担心对方是不是生气了。

　　男生盯着她看了一阵，就在郁鸦很不自在的时候，脱下外套递给她。

　　他眼神移到别的地方，比划了下自己肩膀的位置，说：“你披上吧。”

　　说话字正腔圆，似乎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应该与郁鸦心中的猜想大差不差。

　　郁鸦低头看向自己，一中的校服有点薄，被雨水淋湿后更透了，甚至能透出打底背心的肩带。

　　她脸上一热，下意识披上外套，拢了拢拉链，嗫嚅着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