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红衣》无颦

85、第 85 章

　　长夜，一匹快马在月色下飞快的疾驰。

　　“坚持一下，就快到了。”傅衡峄对怀中浑身发冷满头是汗的陆烟宁说道。

　　她的呼吸轻弱的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许畔插入她指尖的也不是什么普通的银针，而是能使全手经脉断绝的银蜂刺。

　　银蜂刺是江湖有名的暗器。虽然不会伤人性命，但是一旦被刺入，被刺的部位便会立刻麻痹，然后渐渐变得僵硬，直到再也不能动弹。

　　本来一根便已很难治愈了，现在陆烟宁的指尖被插了十根，傅衡峄实在不敢想这后果。

　　他只能将她带到悬春谷。那里神医众多，或许能有办法。

　　他一刻也不敢歇息的快马急奔，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悬春谷。

　　········

　　宋泠一早得知他到访，早课也没有做，急忙跑进他的屋子。

　　“傅师………”她风风火火的进来，却见傅衡峄的床上躺着一位姑娘。

　　而此时的傅衡峄则像一个忠实的奴仆般一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

　　他回头，看到宋泠，道：“宋师妹，劳烦你按照桌上的那张药方帮我煎一副药。”

　　宋泠低头拿起那张药方看了看。

　　那方子她并不太能看得懂，但是她却识得这里面每一副药都是同等药效里最好最名贵的一种。

　　她作为悬春谷的普通弟子未必能拿到这些药，除非要自己掏钱买。

　　大概是意识到了宋泠的顾虑，傅衡峄忙道：“拿药欠得钱先记在凤都傅府的帐上，等我回去便立刻补上。”

　　然而宋泠却并没有在想钱的事情。

　　她点点头：“没事的师兄。”然后欲言又止的问道：“这位……这位姑娘……?”

　　傅衡峄看了看安睡着的陆烟宁说道：“她中了银蜂刺，刚刚谷主和几位神医过来瞧过了，大家商量出了这个方子……”他顿了顿，看陆烟宁的眼神带着不忍：“但愿能保住她的手……”

　　宋泠看到傅衡峄看那姑娘的眼神，心中便知道了二人的关系。

　　傅衡峄当初不顾谷规，在静闭期间打伤弟子逃离已然让老谷主大发雷霆。当即便书信前往凤都询问情况，可却迟迟也没得到回应，又听说凤都闹了怀延公主一场大风波，这时宋泠又将那信鸽带来的信交给老谷主，老谷主这才猜测或许傅衡峄的不告而别是与这件大事有关。

　　他才终于消了气。

　　可宋泠并没有告诉他，那信是她从信鸽身上取下来的。也就是说，其实傅衡峄并不知道里的内容，在信鸽到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可如果不是因为怀延公主的事情，她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做出这样的行径。

　　今日看到他对那姑娘呵护备至，便知当初离开定然也是为了她。

　　她就是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

　　宋泠缓缓走近那沉睡着的女子，端详着她。

　　她面容清瘦，眼角带着泪痕，很是悲伤的样子。

　　··········

　　陆烟宁是在三天后才醒来的。

　　傅衡峄看到她清醒过来，连忙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她环顾四周，屋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屋外是小鸟清脆的叫声，是溪水流过的汩汩声。

　　“这是悬春谷。”傅衡峄解释道。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避世之所，悬春谷。陆烟宁虽然一直听人说这里很美，但却从来没有来过。

　　她准备起身，可手却一阵阵痛。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被包裹着纱带。

　　“你种了银蜂刺的毒……”傅衡峄忍不住解释道。

　　“银蜂刺……”陆烟宁轻声喃喃，端详着自己的手片刻，她缓缓问：”我是不是不能再弹琴了？”

　　她也算是半个江湖人，自然听说过这银蜂刺的厉害。

　　傅衡峄听到她的问话心忽然像被人死死揪住一般难受。

　　“老谷主亲自开的药方，只要坚持用，说不定会……“

　　他学了十二年的医，第一次说这样拙劣到自己都听不下去的谎话。

　　银蜂刺的毒本就难解，老谷主和一众神医亲自出马能将她的一双手保住已是极不容易的了，还想如从前那样弹琴，定然是不可能的了。

　　可陆烟宁却是无比平静，像是与她无关一样。

　　“陪我出去走走吧。”

　　她唯一的诉求却是这个。

　　傅衡峄点点头，扶着她起来。

　　·······

　　他们走过了悬春谷的雨林，又在断阳崖上看了落日，最后一起躺在草垛里伴着飞舞的流萤，望着漫天的繁星。

　　“我曾听说，一个人死去就会变成一颗坠落的星星。”陆烟宁说道：“我很不喜欢这种说法。”

　　“为什么？”傅衡峄温柔的问。

　　“星星在天上的时候是美丽的，但落在了人间却只不过是一颗黑漆漆的大石头而已。”她说道：“多没意思啊。”

　　“那你想变成什么？”

　　“变成花花草草，变成树林，变成小鸟……“她指着空中的流萤：”变成一只发光的流萤。”

　　“其实变成什么都好，只要是些活生生的东西就好。”

　　陆烟宁侧头，看着傅衡峄，道：“如果我的生命能够以另外一种更美好的形式存在，我想我会很高兴。”

　　傅衡峄悲伤的看着她。

　　他不知道一个人的一生有多艰难才会让她说出这样的话。

　　他将她拦入怀中，在她耳边轻道：“可对于我来说，你就是最美好的存在。”

　　陆烟宁一愣，然后眼角莫名流出一股暖流。

　　·········

　　两个人在清晨的微风中醒来。

　　“走吧，回去换药吧。”陆烟宁伸了个懒腰说道。

　　傅衡峄微笑着点头。

　　两个人快走到屋子时，陆烟宁突然说想去找老谷主，说是他的药方救了自己，怎么都得去道谢。

　　傅衡峄劝说上完药再去，但陆烟宁坚持，他只好带她去了老谷主所在的议事殿。

　　让人通传后，老谷主请他们二人进去。

　　两人进去后，发现各位长老都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傅衡峄以为自己打扰了他们的议事，正准备带陆烟宁离开，却被老谷主叫住。

　　“峄儿，今日所议之事与你有关，你留下吧。”

　　傅衡峄一怔，然后带着陆烟宁在一旁坐下，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庄冀宗正坐在他们对面。

　　“庄大哥怎么也来了？”他正准备问陆烟宁，却见她脸上没有丝毫讶异，而是轻轻的对庄冀宗点头致意。

　　“诸位皆知，贺神医是我悬春谷开派宗师之一，没有他便没有我悬春谷的今天。”老谷主开口说道。

　　“半年前他与世长辞，留下了一个遗言。”老谷主道：“贺神医为我派贡献卓著，所以他的遗言就是我们举全谷之力也要达成。”

　　“是！”众人响应道。

　　老谷主点点头，对着傅衡峄说道：“多年以前，贺神医接下一个病人。”

　　“并且约定好，待到病人十六岁时，便为她换心。如今她的情况愈加糟糕，虽然十六岁未至，但需要尽快医治才能保住性命，所以我们决定提前为她换心。”

　　傅衡峄点头。

　　这件事宋泠和老谷主给他说过。换心之术虽然他没有做过，但舅公教过他，他记得很清楚。

　　“敬遵谷主之命。”他对老谷主说道。

　　老谷主满意的点点头：“既然蝶姑娘和被换心之人都在，不如今日便开始吧。”

　　说罢，他的目光落入庄冀宗身后的一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脸色煞白，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她被人搀扶着站起来，微微点头：“劳烦谷主。”然后她又对着傅衡峄盈盈一笑：“劳烦傅神医。”

　　傅衡峄轻轻对她点头。

　　看到庄冀宗对她关切的目光，他想起陆烟宁告诉过他庄大哥有一个生病的幼妹。

　　真是没想到他的妹妹竟然是舅公的病人。

　　他心中无奈一笑，只觉得造化弄人。

　　他刚想告诉陆烟宁他认得这个蝶姑娘，却见老谷主的目光又落在陆烟宁身上。

　　她轻轻起身，只说了两个字：“劳烦。”

　　傅衡峄惊愕而绝望的看着她，又回头看着众人。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陆烟宁为什么能让庄冀宗对她言听计从，为什么她能随意调动庄府的力量，为什么庄冀宗愿意将鱼骨哨交给她？

　　因为她早就用自己的命交换了这一切！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带她来到悬春谷！

　　他霍的一下起身，抓住陆烟宁就走。

　　可陆烟宁却停住了。

　　“我不该带你来这里！”他的眼圈有些发红：“是我害了你！”

　　陆烟宁摇摇头：“早来晚来都是一样的结果。”

　　她望向庄冀宗，对他说道：“不过庄大哥，你没必要用这种方法逼我来悬春谷。”

　　庄冀宗眼神有些闪躲。

　　傅衡峄不解的看着她。

　　“许畔一直跟着你待在凤都，从不涉入江湖，怎么会那么容易得到银蜂刺呢？”她向他解释道。

　　他恍然大悟，立刻看向庄冀宗。

　　庄家是武器世家，银蜂刺这种东西肯定早已收入囊中。

　　庄冀宗沉默半晌，说道：“不错，银蜂刺是我给许畔的。”

　　“蝶儿病情恶化，要提前进行换心，我怕你在凤都的事情没有结束不肯和我来悬春谷。所以才想到借许畔之手，让你中了银蜂刺的毒。此毒难解，傅衡峄肯定会带你来悬春谷解毒。我想，等你到了这儿，一切便由不得你了。”他坦诚的承认道。

　　“只是我的手再也不能弹琴了。”陆烟宁轻描淡写的一笑：“不过也是，一个死人不需要弹什么琴。”

　　“对不起。”庄冀宗轻叹道：“我没有办法……”

　　陆烟宁点点头：“我知道。”

　　“只是……”她又道：“萧度还是逃跑了，我怕他贼心不死。等我死后，还请庄大哥继续派人手捉拿他。”

　　庄冀宗抱拳：“一定。”

　　整个议事殿悄无声息。

　　“好。”老谷主道：“既然你们双方都已决定，那便开始换心吧！”

　　“我不做。”

　　大殿中想起一个决绝的声音。

　　众人惊讶的望向傅衡峄。

　　他再次一字一句对着老谷主，对着庄冀宗说：“我不会帮她换心的。”

　　“峄儿！”老谷主声色严厉的训斥道。

　　可傅衡峄没并有理会，拉起陆烟宁就走。

　　“傅衡峄！”陆烟宁叫住他。

　　“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她望着他发红的眼睛：“是时候结束一切了。”

　　他痛苦万分的说道：“结束？你要我怎么结束？活生生的将你的心剖出来给别人吗？我怎么可能做到？”

　　“你记得我昨晚告诉你的话吗？”她说道：“如果我的生命能够以另外一种更美好的形式存在，我会很高兴的。”

　　“不！我不要以你任何人的形式存活！”他不能接受的喊道：“我就要你以陆烟宁的身份活着！”

　　陆烟宁不由泪目：“别这样，我都是要死的，没有你来做，也会有别人。如果是别人，我情愿是你。”

　　傅衡峄摇头：“不会有别人了。”

　　他说罢，甩开陆烟宁的手，径直离去。

　　众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毕竟峄儿与这位陆姑娘交情颇深，任谁都能以接受，让他自己安静一会儿，或许他会想明白的。”一位长老苦口婆心的说道。

　　众人长叹，纷纷看老谷主的意思。

　　老谷主哀叹道：“让他好好想想吧。”

　　然而他的话音落下没有多久，宋泠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她泪流满面，喘着气道：“谷主,傅师兄……”

　　“他怎么了！”老谷主有种不好的预感。

　　宋泠指着向西的方向：“傅师兄…他烧了师父的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