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红衣》无颦

81、第 81 章

　　傅衡峄辞相的消息被公布的第二天，腾亭史上最伟大的帝师林述因病逝世。

　　萧庭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但表面上却还是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下令举国服丧。

　　不但如此，她还在滕王宫内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满朝文武，皇亲国戚，悉数到场。

　　只有一个人没来。

　　傅衡峄。

　　因为按照帝师大人的遗言，他不得参加他的葬礼。

　　这个遗言被传便了整个凤都。

　　满城的人都猜测是傅衡峄这段时间的作为气死了年迈的帝师大人。

　　于是，不少帝师大人的簇拥者将傅衡峄视若仇敌，他们在他家的大门外洒满了猪血，又或者乘着黑夜将【弑师】二人写满围墙。

　　一时间，傅衡峄害死自己老师的言论传得越来越离谱。

　　甚至有人说他被妖媚附身，邪祟侵体才会变得这般离经叛道。

　　可傅衡峄皆是一笑了之。

　　他只是边擦拭着剑，边对着附龙营和泽骑的首领问道：“所有人都调回来了吗？”

　　两位新首领答道：“除了那些距离比较远的，其他所有人全部到了。”

　　傅衡峄点点头。

　　“十七通知了吗？”

　　两位首领道：“已经通知了。需要告诉庞扬将军吗？”

　　傅衡峄沉默良久，然后道：“不必了，此事危险重重，他有家有室，不需要把他牵扯进来。”

　　“是。”

　　“公子……..”附龙营的首领突然道。

　　傅衡峄抬眼看他：“什么事？”

　　“阿四他………”

　　“不必告诉我他的事情。”

　　“他自尽了。”附龙营的新首领还是说道。

　　傅衡峄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将目光聚集在他手中那把长剑上。

　　他很久没有用剑了。上一次，是在去往南境的路上杀了宇文佟。

　　他记得当时阿四告诉他，宇文佟的功夫没有巧劲，只有蛮力，将几门剑术世家的独门剑法结合在一起，既可以快速杀他，又可以掩盖自身的来历。

　　他当时匆匆一听，便迅速出发了。

　　如今他又要杀人了。

　　可却没人再来提点他了。

　　傅衡峄将剑收入剑鞘：“准备出发。”

　　··········

　　滕王宫上一次如此大丧还是玄烈皇帝被杀的那次。

　　萧庭坐在高台之上，听着下面的和尚为帝师大人的灵柩念经，再看看满宫的金碧辉煌被白色绸布所掩盖，不由觉得烦闷。

　　“陛下，陆烟宁来了。”

　　一个侍女禀报道。

　　萧庭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她上来。

　　“你还敢来，不怕朕杀了你吗？”她瞥一眼陆烟宁。

　　她比之前见时消瘦了许多，萧庭突然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即使自己不杀她，她也活不了多久。

　　“陛下连城外的怀延士兵都能放过，还怕不放过一个对陛下有用的人吗？”陆烟宁说道。

　　萧庭一笑：“你要稍微笨一点，朕都不会留你到现在。”

　　“让你找的人怎么样了？”她问道。

　　陆烟宁道：“找到了。”

　　萧庭惊讶的立刻做起：“找到了？那人是谁？”

　　陆烟宁并没有告诉她，而是说：“作为交换，你得让我活着离开凤都。”

　　“你是在威胁朕？”萧庭不满。

　　“是。”陆烟宁简明扼要的答道。

　　萧庭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刻。

　　“朕答应你。”

　　陆烟宁对她的同意没有什么意外。

　　她当然会同意，毕竟那神秘人送给南溪皇帝的最后一份礼是【萧庭死】，毕竟三份大礼结束，南溪就会向滕亭开战。

　　在自己的命和滕亭的存亡都岌岌可危时，萧庭怎么还会在乎一个亡国公主的命？

　　“还有件事。”陆烟宁说道。

　　萧庭微怒：“你还想要什么？”

　　陆烟宁举起手中的茶糕：“傅衡峄托我给帝师大人供奉的。”

　　“他说帝师大人最爱吃江雏的茶糕，可惜年龄大了以后再没有出去游历过，也没有再有机会吃。他连夜千里奔袭，亲自买来的，想供奉在帝师的灵前。”

　　萧庭冷嘲：“他若真这么有孝心，就不该辞相，不该休妻，不该无缘无故从悬春谷逃回来。”

　　“或者，就不该爱上你。”

　　陆烟宁沉默片刻，道：“你也爱过人，知道这本就是身不由已的事情。”

　　萧庭一愣，过了许久，才问：“那你呢？你也爱他吗？”

　　陆烟宁摇头：“我不知道。”

　　萧庭冷笑：“这四个字恐怕要伤了他的心。”

　　“我们之间有太多伤人心的过往了，这恐怕是最微不足道的。”陆烟宁说道。

　　萧庭悻悻一笑：“既然他还要尽最后一份心意，便去吧，不过若是帝师大人泉下有知，想必也会往那茶糕上吐口水。”

　　陆烟宁走下高台，来到祈福的圆台上，将糕点摆放在帝师的灵柩之前。

　　她替傅衡峄行了礼，然后起身离开，迎面碰上了萧度。

　　“陆姑娘也是来为帝师大人祈福的吗？”萧度有些惊讶。

　　自生辰宴那一遭，他已许久未见到陆烟宁了，本想去看望看望她，却不知道她身居何处。

　　陆烟宁点点头：“嗯，我是代傅衡峄来的。”

　　萧度也听说了傅衡峄为了她休妻的事情，别人的私事他无权置喙，只是点点头。

　　“待本王祈福完，不如随本王去府里坐坐吧，许久未见你，当日生辰宴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本王还想问问你。”萧度提议道。

　　陆烟宁想了想，点了点头。

　　·········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动荡，萧府里始终如常，与陆烟宁第一次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陆烟宁看向院子中那片菜地。

　　她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萧度和阿园还在里面鼓弄着那能种出灵果的种子，本以为这么久过去了，那新种子早已开花结果，却不想那片菜地仍然是光秃秃的。

　　“怎么？度王爷的灵果没有种出来吗？”陆烟宁看着菜地裸露的土壤问道。

　　萧度无奈笑着摇头：“害，别提了。”

　　“怎么？”

　　“我们悉心培育了很久，以为能种出灵果，却不想刚刚长出一点小芽便不长了，连朵花也没开出来，想必是成不了气候的东西，便索性让阿园拔着玩了。”他摇头笑道。

　　陆烟宁笑笑：“这片地若是空着多浪费，王爷没想过再种点什么吗？”

　　萧度摇摇头：“算了，不种了，寻常种子种着无趣。如果碰到有灵果的种子再种也不迟。”

　　“况且，本王打算离开凤都了。”

　　陆烟宁一惊：“离开凤都？”

　　“是啊…..”萧度说道：“如今皇姐称了帝，四哥被斩，大哥也不知所踪，听说厉阳王府一夜之间被搬空，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先帝的六位皇子里，只剩本王一人了，看到四哥和大哥如此下场，本王不免有些担忧。”

　　陆烟宁道：“度王爷并不涉及官场朝廷，我想陛下也算再疑心，也不会过于苛责王爷吧。”

　　萧度长叹：“唉，谁知道呢…….如今帝师大人薨逝，傅相国辞相，文武百官忧心忡忡，南北两军也因襄梦楼一案多有不满，滕亭与日渐衰，这凤都终究不是安全之所。”

　　陆烟宁沉默的点点头。

　　“陆姑娘呢？怀延公主一事陛下已对你心生疑虑，本王虽不知详情，但依皇姐的性子，无论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怀延公主，她都不会放过你。陆姑娘没有什么打算吗？”他问道。

　　陆烟宁道：“我在凤都还有一件事没做，等做完了便会离开。”

　　“无论是什么事，本王劝你还是早日离开，免得夜长梦多。”萧度劝道。

　　陆烟宁望着湛蓝的天空，无奈笑笑：“可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萧度不解问道。

　　“可我从没觉得自己的性命有多重要。”陆烟宁抱歉一笑。

　　“非如此不可？”

　　陆烟宁确定的说：“非如此不可。”

　　萧度看着她，半晌后，带着遗憾的神情摇摇头：“好吧，既然陆姑娘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本王也不好再多言。”

　　“那就祝陆姑娘的事情可以顺利解决。”他拿起一旁石桌上的茶以茶代酒敬道。

　　陆烟宁一口饮尽：“多谢。”

　　两人举杯对饮罢，萧度说道：“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下次相见还不知何日，你去后院看看阿园吧，和她做个道别。”

　　说罢，他一招手，一个丫鬟过来，准备带陆烟宁去后院。

　　“也好。”陆烟宁微微欠身，跟着丫鬟离去。

　　萧府看着并不大，但里面的弯弯绕绕倒是不少，走了一会儿还没到，陆烟宁问道：“这位妹妹，还有多久？”

　　丫鬟身着一身绛紫，二十来岁的样子，很是恭敬：“陆姑娘再等等，就快到了。”

　　陆烟宁点点头，又道：“之前来萧府的时候，没见过你，你是才来的吗？”

　　“没有啊，我在萧府很久了。”

　　她欠身一笑，然后转头继续走着。

　　走到一个狭窄的花园小道时，她越走越快，陆烟宁跟的有些吃力，便叫她慢一些，但一个转弯后，她却彻底不见了身影。

　　陆烟宁站住，环顾四周，不知她去了哪里。

　　但下一瞬间，她便再左侧的一个小道里看到同样绛紫色的身影。

　　她小跑过去，一拍那丫鬟的背，喘气道：“你去哪儿了，我都没有跟上你？”

　　那丫鬟转头，只见刚刚面容青涩的年轻脸庞瞬间变成一个满脸皮往下坠的老太婆。

　　她诡异的一笑：“陆姑娘，我不是在这吗？”

　　陆烟宁吓得连连往后退。

　　“你…..你是谁？”她颤抖的问着。

　　那老太婆一步步逼近她：“你不认识我吗？”

　　一瞬间，她的脸又变成了刚刚年轻的丫鬟。

　　“你不认识我吗？”

　　她再度开口时，那张丫鬟的脸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陆烟宁无比惊恐的看着这张脸。

　　她试图在这张脸上找到一丝和她熟悉的那张脸不一样的地方，以此说服自己站在面前的并不是他。

　　可她失败了。

　　这张脸和李成义的脸一模一样！

　　“你不认识我吗？”李成义一字一句的问道：“陆姐姐？”

　　李成义阴冷的笑像是从地狱中飘出的阴魂。

　　在这令人发寒的笑中，他的脸再次变换。

　　一个十四五岁女娃娃的脸出现。

　　她带着一些稚气眼神，单纯的问道：“陆姐姐，你不认识我了吗？”

　　陆烟宁神情复杂的看着她，半晌，才吐出两个字：“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