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红衣》无颦

78、第 78 章

　　清晨的光照在傅衡峄的睫毛上，他艰难的睁开了眼。

　　可陆烟宁却已不在。

　　只有身侧的枕头上还留有她的发间清香。

　　好在还有这清香没有离他而去，不然他会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又躺了许久才起床，洗漱后让下人们把相国府的所有人叫到前殿。

　　下人不知他要做什么，惶恐的看了他一眼，赶紧去叫人。

　　很快，相国府的家丁以及泽骑和附龙营的主事都一齐聚在前殿中央。

　　大家都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却谁都不好开口。在他们眼里，傅衡峄是最恪守礼节的人，可如今却当着众人的面与陆烟宁肌肤相亲，这实在让人不敢置信又难以启齿。

　　可当傅衡峄款款走入殿内时，他们却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丝羞愧或是难堪。

　　他像往常那样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段时间朝廷和府内都发生了一些事情，不少人都快忘了相国府到底谁在做主了。”

　　众人听了这话立刻齐齐跪下。

　　他睥睨的看着他们，茶杯在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被随意玩弄着。

　　“既然大家各有心思，也没要在相国府继续耗着。”

　　众人听了没人敢抬头。

　　“阿四。”

　　“在。”阿四应道。

　　“你跟着我多久了？”

　　“十年。”阿四答道：“怀延之战后，傅老将军与夫人自缢而亡，公子开始组建附龙营，那个时候阿四还在铁匠铺里打铁。公子带我走，教我武功，后来又把附龙营交给我。”

　　傅衡峄点点头：“当时把附龙营交给你，是因为你功夫好，人又聪明，最重要的是善恶分明。”

　　他将【善恶分明】四个字念的很重，阿四抬头，他知道傅衡峄是怨恨他出卖了陆烟宁和怀延士兵，可他问心无愧。

　　“陆烟宁不是好人。她是想毁了滕亭。留着她和怀延士兵对滕亭来说终究是个祸患。”他直言道。

　　可换来的是傅衡峄冷漠的目光。

　　“陆烟宁是什么人，她想做什么，和你无关。”他说：“但你伪造我的命令抓了那三百怀延人，使得他们全部被杀。从你决定背着我做这件事开始，你就不属于附龙营了。”

　　阿四惊愕的看着他。

　　“你走吧。”傅衡峄冷冷的说：“从今往后，相国府与你无关。”

　　“公子！”阿四急唤道。

　　傅衡峄并没有理他，而是对着众人说：“还有那些不愿留在相国府的，也可以一同离开。

　　众人纷纷请求他的宽恕。

　　但他却起身走向侧屋的书桌，草草在纸上写着什么，然后拿着字迹未干的纸重新回到殿内，他一步步穿过跪在地上的人，停在许畔面前。

　　“陈璧月没来，你替我给她。”他把纸扔在许畔面前：“既然她不愿和离，那就给她一份休书。”

　　“管家！”他喊道。

　　“将休书贴至凤都各处，昭告天下，我相国府，休妻！”

　　管家颤抖着说着是。

　　“这也是为了陆烟宁吗？”许畔捡起修书冷笑道。

　　傅衡峄冷漠的看着他：“不，为了我自己。”

　　许畔一愣，紧接着便听到傅衡峄附在他耳边说道：“你既与她有了孩子，就好好生活吧。”

　　许畔瞪圆了眼睛，惊恐的看着他。

　　“你觉得我不知道吗？”傅衡峄清冷一笑：“你忘了，我学了那么多年医，怎么会闻不出她身上安胎药的味道呢？”

　　他直起身子，说道：“许畔，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将你视作兄弟，很多事情我不怪你……..“

　　他望着门外凋落满地的茱萸花。

　　“但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

　　陆烟宁从相国府出来，径直去了厉阳王府。经历了昨晚的混乱之后，她的心平静了不少，理智也恢复了过来。

　　萧庭杀了怀延三百将士，这是新仇，她一定会报。

　　但旧仇却也不能遗忘。

　　当年屠宫使团中还剩莫廉还活着，而他同样也是害死怀延士兵的一份子，她决定今日就把这笔旧账讨回来。

　　但她没想到王府已经人去楼空。

　　她皱着眉走进府内，满地散落着衣服和物品，可见府内人离开的有多匆忙。

　　她推开前殿的门，却发现萧瑰正在喝茶。悠闲的样子像是等了她许久。

　　“你如果要找我父王的话，他现在已经坐上了去往寰仙岛的船。”

　　“他没拿到黄金山，怎么会走？”陆烟宁不解。

　　萧瑰放下茶杯，对她说道：“生辰宴那晚，有个人来找我。”

　　“南溪皇帝，尹峯“

　　“他让我在生辰宴上救你一命。我答应了。但条件是，他得把黄金山给我，并且…….”她说道：“你不能再杀莫廉。”

　　“那是他答应你的，不是我答应你的。”陆烟宁说道。

　　萧瑰抬头：“怎么？你想赖账？”

　　“我没求着你救我，也没答应你什么。你问南溪皇帝要了什么，自然还是得去找他去兑现。”

　　萧瑰听了没生气，反而无奈一笑。

　　“其实，就算南溪皇帝不来，我也会救你。”她说道。

　　陆烟宁皱眉。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把你带回王府吗？”她突然提起往事。

　　“你见我落魄可怜，心生怜悯。”

　　萧瑰摇头：“厉阳那么大，可怜人那么多，我也不会人人都往家里带。”

　　陆烟宁沉思，然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父王从没去过怀延，却在当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认出了你是怀延公主，还把黄金山的事情托付给你，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

　　萧瑰还是平静的微笑：“很多人都说我们相像，你就没好奇过为什么吗？”

　　陆烟宁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露出错愕。

　　“你想的没错，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萧瑰坦白道。

　　“当年母亲游历滕亭，认识了父王，和他有了私情，很快生下了一个孩子。父王想娶她为妻，却不想她早已被许配给了怀延的国君。”

　　“而那个孩子就是我。”

　　陆烟宁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后来他们还一直保持着联络。母亲会把你和你兄长的画像给父王看，父王也会把我画像送去怀延。”

　　“所以父王知道你的一切，你如何早慧，如何惊人，所以才会让你去找黄金山的下落。”

　　“其实我也知道。我偷偷看过你的画像，看过父王与母亲之间的书信。当我第一次在街上看到你时，我都不敢相认，但你实在太像了，于是我把你带回王府。当父王看你的第一眼时，我便知道，你就是她。”

　　陆烟宁难以置信：“可…..可母后从来没有说过……“

　　“她当然不会说。”萧瑰的眼神有些落寞：“她是怀延的皇后，怎么会把自己私生女的事情公之于众？”

　　“也正因为此，我从未见过她，也对她没什么感情。哪怕得知她死了，我也没有什么难过的。”萧瑰坦率的说道：“倒是父王消沉了一阵子。”

　　“不过也就仅仅只是一阵子而已。”萧瑰嘲讽道：“他早已不似从前那般情深义重。现在的他，眼里只有钱财，只有他的黄金山。”

　　“带着黄金山去寰仙岛当他的孤国皇帝是他唯一想要的。为了这个目的，一切都可以割舍、利用。”

　　萧瑰看着她道：“比如你，我，莫廉，其实都没有他的黄金山重要。”

　　“但你还是把黄金山给了他？”

　　萧瑰摇摇头。

　　“我告诉他我已将黄金砂分装进桶里，他打开桶查看，确认无疑连夜运进了他的船里。可他不知道，除了他查验的那一桶里是真金子外，其他桶里都只是泥土而已。”

　　她得意的笑着：“到了寰仙岛，就算没有黄金，至少有凤都的泥土相伴，也可稍微缓解他思乡之苦，也算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一点孝心了。”

　　清早出发的船队恐怕现在已经走远，不知道萧蒙看到自己算计半生终于得到的黄金山变成了满船的凤都泥土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自幼没了母亲，现在又没了父亲。陆烟宁，我只有莫廉了。”

　　她略带着恳求的声音说道：“你放了他，那些黄金你拿走。”

　　陆烟宁无奈：“我要那么多金子做什么？有了那些东西，怀延皇宫那七百条人命、无极殿外的三百条人命就能活过来吗？”

　　“可这些年莫廉被父王囚禁，过着非人的生活，已是得到了报应，你为什么不能留他一条性命呢？”

　　“他杀了我的乳母，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难道短短五年囚禁就可以宽恕他的罪过吗？”陆烟宁质问。

　　“当初他也只是一个听从皇命的士兵，他哪里有什么选择？”

　　陆烟宁沉默半晌，缓缓说道：“皇命之下也有良心，也应知善恶。”

　　萧瑰流出两行泪，她突然起身，扑通跪在陆烟宁面前，艰难的恳求道：“算我求你好不好？看在我们之间血缘的份上，你饶了他吧好不好。我没有了父母，我不想我的孩子没有……..”

　　陆烟宁不语。

　　许久之后，她开口道：“他当初向满宫无辜之人痛下杀手，之后毫无悔过，还想继续置我于死地。如此善恶不辩之人，将来未必不会将刀口对向你，你要当心。”

　　将来？

　　萧瑰不懂她话间的意思，试探的问道：“你不杀他了？”

　　“就当我替母后弥补你吧。”

　　她说罢，离开了王府。

　　萧瑰抹去眼泪，长久的注视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凤都的风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