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木》敏初

8、第一章

　　岙州饭店四十楼，还是那波人在俯瞰屿舶。楼下的唐晓爱坠楼之地，现在又是一个旋涡眼一样的地方了。殷经理三十出头，在那晃悠。穿着和唐晓爱出事时颜色差不多的衣服。是和之前的同事借的。

　　这屿舶真是糟糕。

　　岙州饭店四十楼的人看着下面，真是一副妖邪毕露的场景。殷经理应该是个那些流连的人里的美丽的疯子了。

　　饭店的董事长从窗前退后一步。

　　保安科经理仍望着下面：

　　“下午就好了。”

　　董事长笑道：“半天，变天堂？”

　　保安科经理眼里一深。

　　董事长只笑不语。

　　嘭嘭！

　　直接有人推门而进，很熟悉了，饭店董事长看到他们也是一脸胡茬的疲惫又强撑的状态。他与公安局的几位干部相互握手。

　　他们到了。

　　朱局把车停在岙州饭店前的空地上，穿过那片世纪广场，走进去。

　　饭店前还有一处桥，小桥流水的景观桥，就在饭店正大门下面，现在那边是围着来来回回的走着许多人，把那大门都给挡没了。

　　郑竞才刚经过屿舶二中，停在这里，眼里很沉。

　　朱局道：“后悔回来了吧？”

　　郑竞没有说话，片刻后，道，“没有。”

　　他们就要穿过那些人群，往里走。不绕的。忽然间，一走到那景观桥附近，就看见隔着酒店前方的喷泉与花坛，有个女孩在那边的警戒线外，来来回回的走。她穿着白衣裙，留着黑头发，化了妆，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盯着那处移掉了被砸扁的汽车的空地。

　　人人都在看她。

　　酒店附近的，玻璃墙里的。

　　她在笑。

　　然后，她的侧脸？

　　眉眼很细，鼻梁很秀气，整个人高挑，白皙，穿的又是——现在她看着的那处地方是没那辆车的。

　　朱局和郑竞这会儿都明白了。

　　但——他们再看了看那人流——他们似乎眼里更加的厌恶了。

　　殷经理其实这会儿真的像要疯了，她也是屿舶人，她原本还以为只是不让这件事立刻平息，但没想到——她都不知道她这样的人居然有这样的‘魅力’。她何曾是——她不知道招致所有人的眼光是这样的感受。她不过是在这走一走。她是一眼都不能瞪回去的。

　　殷经理知道公安已经来了。

　　郑竞在那里看她，从她的神态感受到了一种愤怒。

　　“走吧。”朱局说。

　　郑竞看着她，准备往前走了。

　　殷经理忽然背着手，孩子气的朝郑竞的方向一转。四目相触，他还走着，她已经知道他是什么类型的警察。

　　郑竞是感到像是被看穿一样。

　　“别理这些，我们进去。”朱局道。他是看见了，并不打算理她。很可能是个心理有些问题遇到这件事被触发情绪的女子。

　　郑竞转过脸，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了一段路，忽然感到背后有些骚动，再一看，是那个女孩跟了过来。她依然是背着手，狞笑着。

　　朱局和郑竞都走得很快。

　　许多路人因她都注意到了他们。他们并不愿被注意到的。

　　大堂里有少年少女坐在休息区的座椅上，边上是穿白大褂的心理医生。那个女子经过，朝孩子们也看一眼。

　　“妈妈！”有孩子哭道。

　　男孩子和女孩子都有。

　　酒店大堂有些乱，朱局忽然间，感到监控室里的那些事算什么？这些流言蜚语的传播者，议论纷纷的人，已经把这些受伤的孩子和爱护他们的父母也一并给踩在脚下。

　　有人在大堂里迎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认出来的，“是分局的警察同志吧？”

　　朱局点头。郑竞是观察了一会儿。

　　那人穿着饭店的制服，引了引路，“这边请。”

　　监控室里。有人迎接他们，上来就自我介绍道：“我是保安科的经理，姓熊。”视线昏暗，隔音不算好。

　　“你好。”

　　“你好。”

　　“这边。”朱局和郑竞随着一些工作人员进去。

　　外面是有些嘈杂。那个女子还在外面吗？

　　郑竞回头往门边看了一眼。

　　“就是这些。”电脑前，朱局往着一块屏幕看，熊经理给他介绍着，“半个小时前，我们发现唐晓爱之前也来过。”

　　郑竞道：“挟持是吗？”

　　熊经理呵呵一笑道：“那还不至于，打电话的职员，有点紧张吧。”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看看吧。”又道，“其实也可以这么说的。”

　　屏幕上，监控画面在放了。

　　朱局和郑竞看着屏幕上灰白色的画面里，唐晓爱被一个戴渔夫帽和墨镜的女人给搀着也像是控制着，两人走过3207房外的走廊。

　　放完了，画面静止。

　　熊经理还是之前的表情。

　　朱局和郑竞是轻松了一些。

　　“之前的呢？”朱局道。

　　熊经理面露难色道，“我们发现的时候，就只有这些了。”

　　郑竞一愣，下一秒，也不意外了，原来如此，扯了一扯嘴角。外面的人的骚乱是因为这样。

　　朱局忽然间也反应了过来，外面的白裙的女孩是因为这样。

　　熊经理低着头，有些怯懦道，“我们这边酒店，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也很杂，是我们没做好。”

　　郑竞道：“可以查吗？”

　　熊经理没说话。

　　朱局道：“外面走廊上的监控，一个月之内的，甚至更久的，在哪里？我们要带回去。”

　　熊经理道：“可以是可以，”抬起脸，怯懦的，“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用的。”

　　朱局忽然感到有些窒息。

　　郑竞冷眼看着那个经理，垂眸，往边上偏头，朝朱局凑过去，耳语道：“上报，去和市局的人，联系看看吧。”

　　熊经理看着朱局，小声道：

　　“这位警官，今年多大了？”

　　郑竞顷刻间，眼里一寒。

　　许多人都听见了。

　　他就是说给是所有人听的。

　　他很难做到藐视和无视了，浑身的细胞都有些鼓动。

　　熊经理其实是感到了一丝宽慰。

　　郑竞没有再说话。

　　朱局没有回答熊经理。熊经理撤开一步，表情变成了有几分送客的味道，带笑的，痛苦又怯懦，一副楚楚可怜之状。

　　朱局厉声道：“有多少，下午，全部送到公安局去。”

　　熊经理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时，没人送，熊经理回过身，对着满墙的监控屏幕。郑竞开门，朱局走在前。他握着门把手，有些哽咽。外面是酒店淡金色的光，与外面比较隔绝，这里夜里还是白昼都是打着灯。忽然，一片白，郑竞扭头一看，猛地一吓，之前在事发地晃荡的女子靠着墙，抱着胳膊，直直地盯着她。

　　“不查了吗？”殷经理说。

　　朱局想直接走。

　　郑竞直接道：“你是谁？”

　　女孩抱着胳膊，“我是谁重要吗？”笑了笑，“我就是她，她就是我，不是吗？”眼里一寒，依然是笑着，“警官先生，还有，局长同志？”

　　朱局没动。

　　郑竞是瞪着她，但能感觉到她眼里的悲痛，似乎也有一种对自己无力的愤怒。再以及，这外面的嘈杂，有几分拜她所赐。本来已经事发几个小时，可以平息一些。现在，这监控室里的一切，许多的一切都会被密切关注了。这外面那么闹，监控室里的人会守口如瓶吗？

　　殷经理依然狞笑般的笑着，“我早就知道了。”顿了顿，抱了胳膊，“她以前来过这个饭店。”

　　郑竞没有说话。

　　朱局没有动。

　　“外面的也是。”殷经理道，“都知道了。”

　　郑竞道：“什么时候的事？”

　　殷经理笑道：“有人进过她的饭店客房，这件事，还是监控被销毁这件事？”说完，她看着他们笑了一下，道，“没人会告诉你们是谁透露的，没人会去做笔录。”

　　三个人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喧嚣。监控室里的人也静静的，熊经理的眼睛里只有寂静的痛心，他在准备完备的监控材料。

　　殷经理一来，原来是这么的有用。

　　几个男技术员已经感到了一阵分裂，该哭还是不哭？该替她痛苦还是替她高兴？这是什么样监控室。他们在摇头。

　　殷经理看着郑竞，在笑。

　　久了，他忽然觉得唐晓诗若是醒来，都不如殷经理神似唐晓爱。她那种疯癫和悲伤的感觉实在是太神似——

　　叮铃铃！

　　手机响了。

　　朱局的。

　　他没有接。

　　叮铃铃。

　　暂时盖过了外面的声音。

　　屿舶机场充满着各种声音，也有些可以说是噪音。关于飞机起飞的一些动静，会有一些在这座新建的建筑物里，像是会带起一些空气的共振，已经宛若腾飞，这里行着的各国各皮肤色彩的人，不就是几个小时后都会在天上的吗？陈继勇走在这里，看到不少年轻孩子，可能是第一次坐飞机，都挺开心的。坐在椅子上，歪歪扭扭的，有些还把鞋子给脱了。是有不少边上的外国人挪了挪位子。

　　虽然机场不大，航班也不多，但是屿舶机场新建的是很气派和人性化。制造之都。年中往往有许多展销会，岙州饭店边近年就兴建了一个国际会展中心。这段日子，机场里的外国人比较多。

　　陈继勇走进机场时，穿便服，一看就有很明显的警察的气质——但根本没人会知道他是刑警。都各自管着自己的事。

　　登机信息牌上每隔一会儿，就在刷新航班信息。

　　刷新。

　　手机。

　　人。

　　语言。

　　议论。

　　陈继勇感到，或许没有立刻查出事实反而好。不然他们公安做到了，又算什么呢？那有多难，会有人看那些吗？甚至会进一步引发舆论？若是级别很高的——已经很可能是司令了。他看着那些航班信息牌——千千万万的人那么在各个地方说一句，屿舶算什么？他们若是查出来了，费劲气力，换来的又是什么？登机牌上的一个个地点里的那些会知道的人，他们又会怎么看呢？他们和屿舶公安是一类人吗？他们会看吗。听着这些人声，几乎都能听到什么岙州饭店的词语了。

　　陈继勇快速地经过那个登机牌。

　　也有航班抵达，许多人只来一次屿舶，又或者假设再来屿舶，又会记得什么呢？其实他甚至在想，唐晓爱还是珩城人。

　　“界？”陈继勇不禁默念道。广播播报着航班起飞催促登机的消息，他顿时一副看着屿舶的天在其他地方塌了个一塌糊涂的样子。

　　他们会想，这些外国人就不会想吗？

　　撑得起界的这个词的。

　　他不想想下去了。

　　贵宾室里，陈继勇看到不少外国人的脸上，都有一些不似他们国度的那类交头接耳的神态。这事儿也许该上报——但这些细微的小心思小理由，会被重视吗？想想唐晓爱的死，算什么呢？也就公安大楼里的一部分的人当真。

　　到了贵宾室，陈继勇不熟悉这种地方，掏出警官证，往服务台去。

　　“请问，您需要什么？”一个高挑的女服务员接待道。

　　陈继勇展示警官证，开门见山道：

　　“你们这里有人举报过关于岙州饭店坠楼案的信息，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