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Chapter41 蛇窜出来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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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仓库是教科书级别的经典犯罪场景，蒲熠星作为一个合格的绑匪，自然将交易地点选在了这里。
而周峻纬像所有绑匪都会喜欢的那一类冤大头：准时准点，不声张。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便乖乖抛掉一切通讯设备，带上交易的筹码——他自己——只身一人走进来。
刚启封的空气钝钝地流动着，气味像枚变质已久的罐头。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松动得仿佛他在走一段摇摇欲坠的吊桥。
“啪。”
头顶的吊顶大灯不知被谁打开了，光线劈头盖脸地泼下来。
周峻纬垂下眼避光，感觉有人朝他走近。
“来得挺快。”
蒲熠星抱着臂懒洋洋地倚墙站着，神色有些冷。
他一时摸不准该用什么语气跟周峻纬讲话——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调查对象，是受他威胁的苦主，还是金主大爹，搞得他连个合适的称呼都找不到。
何况他现在心乱如麻，只想速战速决。
周峻纬也没那么想和他寒暄，单刀直入：“人呢？”
蒲熠星招了招手，齐思钧的身影便出现在仓库一隅——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他被反绑在椅子上，头发凌乱地遮住眼睛，衬得脸色越发灰白。
齐思钧整个人仿佛失去生命力一般，好像没有绳子的束缚，下一秒就要从椅子上滑落。
周峻纬几乎瞬间咬紧了后槽牙，却克制地没作声。
“没办法，就一会儿没注意，差点让他跑了。”
蒲熠星毫无悔改之心地道歉，仿佛在报复周峻纬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不过还是赶在周峻纬发火之前见好就收。
“也没干嘛，只是让他睡过去了，您见谅。”
周峻纬黑沉沉的眼珠盯住他：“这就是你的诚意？”
蒲熠星不闪不避地盯回去：“你总不能指望在我手上领一个活蹦乱跳的齐思钧回去吧？”
“我也是为了你好交差……毕竟要见你一面，实在太难了。”
两厢僵持中，周峻纬率先移开眼神。
他听懂了蒲熠星的话。
就像绑匪的目的从来只是筹码一样，蒲熠星的目的也只是他。
这场绑架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戏码，让周峻纬能绕过那些紧紧盯着他的眼线，为他出现在这里找一个完美的说辞。
“放他走。”周峻纬先妥协了。
蒲熠星从善如流：“当然——愣着干嘛，松绑，送去周先生车上，好好照顾。”
小弟们七手八脚地架起齐思钧往外走，周峻纬目送他消失在仓库门口，蒲熠星拍了下他的肩，话却是对着其他人说的。
“把门带上。我和周老板有话要讲。”
齐思钧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
小弟们守在车外，与其说是看住他，不如说是替他放哨。齐思钧扭了扭有些发麻的手腕，哑着喉咙道：“有水吗？”
小弟看了他一眼，点头：“我去拿。”
支开一个。
齐思钧侧了下身，把自己的左手藏进视线盲区，借着拨头发的姿势戴上了窃听耳机。
这是他某次便服出警时无意中塞进这件衣服口袋的，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蒲熠星的确与他达成了合作，也答应事后会将周峻纬坦白的事都告诉他。但他不能不多留个心眼。
当周峻纬以委托人身份出现的那一刹那，齐思钧就仿佛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周峻纬透露给他的一切，是真相还是谎言？
现在场上有三个阵营，除了自己，他谁也不能轻信。
滋滋啦啦的一阵电流声过后，蒲熠星的声音率先响起。
“来都来了，我就直说了。周少爷，你委托我们调查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齐思钧微微屏住呼吸。他记得蒲熠星说过，他们是受人委托才调查的周峻纬，而后牵扯出周氏后面的一大摊子事。
现在想来，警方也是因为一个线人的三言两语，而将矛头指向了周峻纬——如果这背后也是周峻纬在操控呢？那他们何尝不是被牵着鼻子走？
周峻纬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像一只锋利的鱼钩，牢牢勾住齐思钧的心神。
“因为我是只软柿子，对谁都没威胁。如果想对周氏下手，我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说起话来不疾不徐，仿佛慢悠悠地架起一张棋盘，把他们这些棋子一枚一枚推向该去的位置。
“这水比你们想象中的要深吧？如果我不这么做，就没有人敢趟进来。”
蒲熠星拍拍手，算是敷衍的应和：“的确，这招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了。这种招兵买马的方式还是第一次见。”
周峻纬笑了笑：“听上去，蒲老板对我的回答不满意？”
当然，这点信息蒲熠星自己都能猜出来，被当棋子的人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真是活该被耍——他好奇的点根本不在这里。
“小周少爷，你的处境我大致了解，也很同情。不过这种兄弟阋墙、翻案喊冤的事应该喊律师啊，再不成，找八卦记者，他们最喜欢这种豪门恩怨的剧情了，你给点苗头，他们能追着你给你出部连续剧。”
钓鱼的人反被人钓，怎么想都让他气不顺，蒲熠星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简直要舞到对方脸上。
“再说，小齐警官不算你在警局的人脉吗？你有这瞒天过海手眼通天的本事，哄哄他，他就鞍前马后地帮你伸冤去了——怎么，信不过他们，来找我们上双重保险？这没道理吧，正义感那么强的警察同志不比见钱眼开的外人可信？”
“齐思钧他们才在乎你为什么要针对周氏，我在乎的，是你为什么要找上我们。”
齐思钧正听得屏息凝神，车门忽然“哗”一下被拉开，惊得他条件反射般的倒吸一口冷气，随后下意识捂住嘴。
所幸窃听耳机只能单向传导，他的这点动静没让耳机对面的人知道。
但这已经惊动了坐进主驾驶座的人——刘小怂扣上安全带，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咕哝。
“……这破地方可让我一通好找，蒲熠星这狗东西真会给人添麻烦——哎哟，祖宗，您还好吧？怎么这副表情看着我，我有那么吓人吗？”
“你怎么……”
齐思钧往窗外一看，守着他的小弟们没什么反应，只是站远了些，仿佛默认了刘小怂的举动。
“老板让我来接的，放心，蒲熠星不敢不放人，”刘小怂轻车熟路地发动车子，“您是回哪儿？回局里点个卯？瞧您这脸色，要么还是回家歇会儿吧。”
齐思钧很难分神应付他，只能继续扮虚弱：“什么？”
说来也奇怪，他和刘小怂不过两面之缘，可刘小怂对他却仿佛了如指掌。
第一次是在拍卖会，刘小怂径直走上来同他搭话，明里暗里地把郝金龙的信息透给了他；第二次是在洗浴中心，这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他们放进了周启的包厢，让他们同蒲熠星迎面撞上。
这已经够奇怪了。要不是蒲熠星从中作梗闹了波大的，弄得他现在还稀里糊涂，否则他早该意识到不对劲的。
“峻纬……是你老板？”齐思钧只能拣最显而易见的讲。
刘小怂的神色在斑驳路灯的映照下看不明朗，只能听见他带笑的话音。
“是啊，”他不紧不慢道，“老板这次来就已经决定摊牌了，继续瞒着你也没意义。齐警官，能把我们逼到这个份上的也只有你了。”
“本来想着黄雀在后，等蒲熠星和你们警察找够周氏麻烦之后再坐享其成的。可惜，现在连自己都要搭进去了。”
齐思钧没来得及细细去问刘小怂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那厢周峻纬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你想问是不是巧合，是吗？”
周峻纬似笑非笑道：“当然不是，哪有那么巧的事。我选中你们，是因为这事本就与你们脱不开干系。”
“九年前，慈善家郭氏夫妇遇害，致使郭家一夜之间成为空宅的幕后黑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吗？”
也许是郊外的夜太过静谧，他这番话也便显得越发震耳欲聋。
“周氏发家就是建立在血腥之上的，周启是个混混，只会赚混账钱，可不管怎么样，钱就是钱。傍上承铭公馆的势力之后他自然越做越大，高利贷、地下赌场……赚的黑钱越来越多，周密自然要想办法给他洗。
“拍卖所是其中之一——虽然是豪门俱乐部性质，有准入门槛，保密性也高。但这样规模就不可能做大，能洗的钱有限，流水一大还容易被人察觉，那太冒险。
“还有什么比慈善协会更合适的地方呢？只需要上面的人稍微牵下线，往日里和慈善八竿子打不着的周氏也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有郭氏夫妇在前面带头，每日上亿的流水也不会有人在意。事办完了还能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
“可惜，这回周密遇上的不是他的同类。真正做慈善的人对钱是否落到实处都是很敏感的，郭氏夫妇又是出了名的实干派：平日里留个心眼，下去走访几圈，心里也就有数了。郭会长眼里揉不得沙子，可周密也不能任由他们坏事。
“应该说事情办得很干净，当初涉及这件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逃得远远的，再也没有出现过——你也查过吧？结果如何？——当然，如果你查到了，就不会坐在这里问我了。
“周密不过是把枪，使枪的另有其人。他也懂暂避锋芒，推举了几任傀儡会长给他挡枪。当时周密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怎么查都查不到他身上。不管怎么样，周密借这件事卖了一波忠心。从培植自己的势力，到后来接管整个慈善总会，都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真相就这么简单。”
耳机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齐思钧咀嚼着这段话里的重点，神色不禁凝重起来。
九年前，著名慈善家夫妇离奇死亡的消息登上各大新闻头条，社会各界都对此表示惋惜。当时的齐思钧还只是个高中生，只是听大人闲谈时讲起才有所耳闻。
很快，成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明星花边新闻便掩盖了这一案件，这案子的调查后续如何，没有人知道，又或者说没有人在意。
一颗石子平静地投入舆论的湖心，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齐思钧若有所思：原来这是蒲熠星一直在调查的事吗？
刘小怂观察着齐思钧的表情，以为他是被自己的话震住了，安抚似的往回找补。
“您放心，我们老板宁可自己吃亏也舍不得您吃亏，您也甭纠结，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齐思钧慢半拍地衔接上刘小怂的脑回路，顺着他的话尾向下延伸：“你刚刚说，‘把自己搭进去’，是什么意思？”
刘小怂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半晌，这才慢吞吞道。
“齐警官，您不是进了专案组了吗？”
专案组？齐思钧没懂意思：“和那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奔前程总是好的，省得在这儿吃力不讨好，”刘小怂意有所指道，“哦，您被绑了，大概不知道，您前脚刚走，周启后脚就被警察带走了。”
“也算卖了您一个顺水人情吧。这一卖，我们老板也算跟周氏撕破脸了。想扳倒周氏，光靠几个警察和赏金猎人还不够格，他只能把自己卖给更大的靠山。”
“有的时候吧，人知道得越多越痛苦。他就是这样，说了也没人听，被捂嘴太多次，就成哑巴了。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踩进泥沼什么感觉吗？又绝望又恨，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就这感觉。”
齐思钧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今晚的信息量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正在努力消化，重塑自己的判断。
周峻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
在这些骇人听闻的事情中，他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他今晚说了这么多，然后呢？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办？
……
明知道周峻纬是个精于算计的野心家，不会让自己落一点下风，可齐思钧仍旧忍不住忧心忡忡。
我又能为你做什么呢，峻纬。
窃听耳机那端很久都没传来动静。就当齐思钧以为他们的对话已经结束了的时候，蒲熠星冷不防抛出一句。
“那拉齐思钧下水，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陡然听见自己的名字，齐思钧心尖忽然一颤。
先前无论对周峻纬产生过多恶毒的猜想，但有一点他是笃信无疑的：周峻纬不会害他。
这仿佛是刻进他脑海的一枚思想钢印，以至于他听到这个说法时，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新奇。
周峻纬没有直接回答。
配合了一晚上的冤大头仿佛终于有了脾气，只是不咸不淡地反诘道：“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啊。”
什么意思？齐思钧又一头雾水了。
蒲熠星也不明白他打什么哑谜：“为什么问我？”
不知道为什么，齐思钧总觉得周峻纬的语气有些危险。
凭齐思钧对他的了解，花花公子的几分真心总喜欢兜在玩笑的语气里，而想捉弄人时又意外的正经，严肃得仿佛在讨论什么人生大事。
周峻纬现在的语气，就好像山雨欲来前的风，伏在暗处的蛇伺机冲着人最软弱的地方咬上一口。
“之前不是藏得挺好的吗？”
周峻纬听上去挺疑惑，像是虚心求教似的：“怎么急起来，连弟弟都拿来当谈判的筹码了？”
蛇窜出来咬了人。一箭双雕。
蒲熠星在周峻纬话音未落的时候就果断掐断了齐思钧留下来的窃听器。周峻纬十指交叉收在身前，神色似笑非笑。
蒲熠星脸色瞬间沉下来，感觉自己是从齿缝间挤出声音：“你说什么？”
“很惊讶吗？看来对我了解还不够多啊。”
周峻纬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彻底地反客为主，成了这场谈判的主导者。
“我说，我认识老齐，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
“而我知道你和郭文韬，也比你们以为的要早得多。”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Chapter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