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Chapter25 ——要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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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大雨把塑料顶棚冲出了个大窟窿。潘宥诚心疼地盯着那个大洞看了半天，自认倒霉地叹口气，掏出钥匙往卷帘门的锁孔里捅。
也还好啦，本来这家店就够破的了，这么一来，烂瓦配烂门，烂得更和谐了。
生锈的卷帘门“吱呀吱呀”地叫唤着，像只发泄起床气的破嗓大公鸡。
这动静把楼上的住户惹火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嗓门如平地惊雷般穿过脆弱的板墙：“谁他妈要死啊！大清早谁去你那破店！等老子起来把你门砸咯！”
潘宥诚赶紧朝那位看不见的邻居扬声道歉，手下力气却不减，一个使劲儿，破破烂烂的卷帘门“哗啦啦”一阵巨响，把那尖锐的骂声盖得干干净净。
一大早上就骂人，肝火很盛啊，八成喝多了还没醒。
他嘟囔了一句，埋头往铺子里走，身影湮没在清晨影影绰绰的光线和飞尘里。
潘宥诚开了家小卖铺。
地段算不上好，但胜在便宜。小本买卖赚不着什么钱，每月交完廉价出租屋的房租水电、扒完每日的寡淡两餐，除去进货开销，再撇去……
总之，最后还能剩包烟钱就不错了。
本以为这样捉襟见肘的生活过个两三天他就该跑路了，可没想到他居然也熬下了三四年。潘宥诚想了想，觉得自己也算是从人类进化为小强的经典例证了，虽然这种活法算不上多体面……
“不体面？不体面你咋不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爸妈的埋怨，语气愤懑：“回老家，工作也好找，媳妇也好讨，亲戚朋友都在这边，多少有个依靠。好歹是个大学生，还能饿死你不成？怎么也能凑合着修个房子吧？还赖在那破地方不走，想什么呢你！”
往往这时候，潘宥诚就会装傻充愣战术性失聪，继续乐呵呵地讲冷笑话逗两位祖宗开心，好像受苦的不是他自己似的。爸妈要还想多说两句，他马上就咋咋呼呼地借口说来客人了，然后匆匆挂掉电话，对着空无一人的店铺发呆。
说起来，凭他那张漂亮的履历，想在河东谋一份差事也不难。可自从“那件事”后，他的履历上就多了个“被公安机关除名”的污点。档案不会替他解释，也没有人对那隐秘的原因感兴趣——他递交出去的简历永远石沉大海。他每天从狭窄的床上醒来，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时，都感觉自己像在坐牢，逐渐被世界遗忘着。
可是——
他转了转干涩的眼珠，感觉天花板上的灰尘掉下来了。
——要是真被遗忘了就好了。
石凯跑了十来条街，累得只想撂摊子。
火师傅真不够意思，给了他个名字就打发他去找人，连辆车都不给。局里忙上忙下的没人搭理他，他只能委委屈屈地骑着共享小电驴四处找人打听。
可这地方太偏了，共享小电驴到这儿就没信号，半步都挪不了。他费了老大劲才找到停车点，再一看目的地，得，还有十万八千里，这么走能走到他双脚升华，只好认命喊了辆河西特产的黑摩的。
“嘿！您可算是找对人了，这路九曲十八弯，没个二十年车龄可根本开不出去哟。”
健谈的摩的大哥净往小巷子里飙，好几次都直直撞向路边悬着的扁担竹篓。大哥八成练过杂技，灵活地一扭一拐，百分百闪避。然而石凯就只能百分百空脸接白刃，气得他要打电话跟局里申请工伤报销。
“不过，河东还有这么偏的地方？”石凯虽然常出外勤，却很少往这边来。
“这儿已经挨着河西了，刚路过的那条街看见没？那就是河西走廊，”大哥的声音在呼呼风声中格外嘹亮，“什么？河西走廊没听说过？您第一天来吧？”
石凯没词反驳了，就凭这大哥能在人挤人车挤车的路上开出风驰电掣的气魄，并愉快地对如今的国际格局和经济关系提出深刻见解，他就能领会什么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了。
二十多年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石凯从未有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体验，他十分怀疑下一秒他的交警同事就要开着小车车追在他们屁股后头给他们贴超速罚单了。
“辣似红灯！斯到普！”
往事不堪回首，石凯抹了把脸，身心俱疲地拖着步子往前走，潘宥诚那家灰扑扑的小门面终于出现在他视野里。
嗯，这个露天顶棚，还挺别致。
石凯搁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打了好几天的腹稿又练了几遍，才往里走。
柜台里坐了个肤色苍白的男人，石凯进去的时候他正垂着头接电话，不知为啥坐得老直，看上去有种浑身绷紧的感觉。
石凯挠了挠头，轻咳一声：“那啥，老板。”
男人听到他的声音一愣，慢半拍似的抬起头来。石凯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失了语，预先想好的套近乎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是潘宥诚？
石凯甚至想摸出照片再看两眼：火树给他的资料上分明是个阳光自信的小帅哥，理了个清爽利落的寸头，水蓝色制服熨得服服帖帖，在一水儿严肃正经的证件照中，就数他笑得最灿烂。
可眼前这个人，面颊消瘦得厉害，眼下积着两圈深深的乌青，过长的刘海几乎掉到颧骨下边儿，和没刮干净的胡茬连成一片，整个人阴郁得像从鬼故事中走出来似的。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锐利地亮了一下。
“我有客人，不讲了，”他低声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手指攥得有些发白，“你不要乱来。”
潘宥诚像有些忌讳地向石凯瞥了一眼，冲对面回了句“到时候再说”，然后赶紧把电话挂断，轻声细语地问他要买些什么。
“呃，其实我不是来买东西的，”石凯赶紧摸出了自己的警官证，“你好，我是M市公安局河东分局经侦大队的警员石凯，来这儿是想……想问些事儿……”
潘宥诚似乎瞬间警戒起来，忧郁落魄的气质一扫而空。他眯起眼睛瞅了眼年轻警官局促的模样，语气不善。
“没穿制服，没带执法记录仪，一个人来，还甩我张警员证，你是为公还是为私啊？私事公办，开场亮明身份，你这样容易被举报知道吗？”
“不好意思，我……”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是谁让你来的，来这儿想干什么……我对警察的事不感兴趣，也不想配合。别拿妨碍公务的罪名来压我，我一个守法公民，总不至于哪哪都得罪你们。大不了把我拘走，我也不在乎。”
“您误会了……”
“误不误会的重要吗？天底下的误会多了去了。行了，你也别老站这儿，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语气里的轻慢太明显，好像刻意给石凯难堪，让他知道自己不招待见。石凯也有点泄气，可今天要不问点什么出来，他回去也没法儿跟火树交差，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跟他磨。
“潘老板，不不，前辈，”石凯拦在他余光看得到的地方，开始碎碎念，“我嘴比较笨，你别介意啊……其实是我师父，也就是火老师，火树，他让我来的——火树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脾气特别暴，骂人贼难听的……他来找过您很多次，但是您都不肯见。这次他让我做好挨骂的准备来，所以您今天说什么都成，但我还是想请您听我说完。”
潘宥诚听到“火树”的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下去，没再作声。
石凯说：“我师父这些年一直都在查当初那高利贷的案子：猖狂成那样，肯定有保护伞嘛。但你也知道，上边儿不让查，下面的受害者又不敢说，这一查就是好多年，知情者都很难再联系上了……”
“但是最近我们查到了新的线索，证明我们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我们知道您之前专门了解了相关情况，这个案子没人比您更熟悉了。我们的力量有限，所以现在非常需要您的帮助！”
石凯觑了眼潘宥诚的神色，觉得似乎有戏，赶紧乘胜追击。
“……您知道郝金龙吧？”
这一问像把潘宥诚问醒了，他眸光一暗，反手把这薄薄的证件甩到地上，石凯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僵着语气道。
“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人死了还从坟里挖出来鞭尸？见我特别好欺负对吧？是谁让你来的？我要举报他！水都不会卖给你，伸手这么长真不怕遭报应！别再来找我了！查什么都是浪费！”
潘宥诚激动得语无伦次，调门越升越高。一把怒火将他烧得脸红脖子粗，惹来一群不明所以的路人围观。
“干嘛呢这是？”“是不是抓着小偷了？”“哎！老板，要不要帮你报警啊！”
石凯还想道歉，潘宥诚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几乎是毫无章法地扑向石凯，把他往人群里狠狠一推，石凯被周围人扶住，知道今天得无功而返了，只是心里还惦记那本警官证，还想回去捡一下。
“对不起啊，但是能不能先把……”
周围人都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不少帮腔的：“好像是个带警徽的本本。”“假的吧？没见人老板多生气呢吗？”“打他！别让他跑了呀！”“老板别打了！袭警要抓进去的呢！”
生平头一次独自遭遇警闹的石凯只想赶紧把事摆平——哪能抓人呢？他们还打算三顾茅庐从潘宥诚那儿问出点什么呢。
可恶，今天就应该让小齐哥跟他一起来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挣扎着从人群中挤出来，靠近他的证件。
而下一刻，他那落在灰里的警官证就被潘宥诚捡起，利落地撕成两半。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