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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别离(下) ...

  •   我沿着那条充满绿意的街道徒步而行,因为并不甚遥远的缘故,再加上我需要在路上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以至到那里才不会失常。清晨的街道,人很是少的,三月快接近四月的天,于今年来说显得格外的漫长,初春时余留的寒意到现在也还未消退,穿着单件连身黑色风衣的我依旧有些瑟缩着。但我知,现在我所能感知的寒冷除天气之外还有内心的使然。可已无缘再改变什么了,毕竟一切都已成定局。当我到达阿姨所住小区楼下,却赫然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待我走过去时,车上的门渐渐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个化成灰我也认得的人,莫晖。他双眼凹陷,凝满了深切地悲凉,一贯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凌乱不堪,而且西装的领带也松松垮垮地搭耸下来,与平日严禁的作风相差甚远。但,这一切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阻止不了他的悲伤,就像我阻止不了命运的发生一样,同样悲苦可怜的人我已然没了兴致去思考,连愤恨也都不屑了。该断的,不该断的,统统都随着阿姨的逝世消失在空气中,成为年湮待远的印记了。我漠然的从他跟前走过,不再理会。
      “言言…”这时,站在车旁的他叫住了一走了几步之遥的我。
      但,对于他的呼唤,我还是没能做到从耳不闻,径直远去。于是我停下了脚步,转身对他说道:“请问您有什么是吗?”
      “你还是对我这么生疏,这么冷淡啊。”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
      “我想去见见她,可以么?就算是作为一个老者的点点的心愿?”他低声下气地说。
      我看了他一会儿,那悲哀的神色,与父亲如出一辙,但却多了一种情绪,歉疚,此刻正在眼底明晃晃的漾着,分明得很。终于没能说出拒绝的话,而点了点头。
      见我没有反对,他露出了点滴欣喜的表情,就仿佛得了糖的孩子,只是没了天真,而是夹着浓浓的悲伤的气息。
      我拿出钥匙打开了阿姨的房子,在还未踏进屋里,就迎面扑来一股淡淡的霉味,许久不曾迎接太阳在阴湿的环境里浸泡的味道。我咳嗽了几声,熟悉而迅速地从壁柜里拿出两双拖鞋。踏上其中一双我就走到窗前,将厚重的帘幕拉开,阳光就这么顺着入口直直射了进来,让屋里隐隐的阴寒瞬间驱散了不少。当我转过身时,却发觉莫晖出神地望着转角柜上的一个储物盒。我缓缓地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说道:“这是阿姨生前存放私人物品的盒子,她一直很宝贝,莫繁都不曾碰过,我想那对她来说应是藏有一段很珍贵的过往吧。”不知是感知那已斑驳的铁盒露出的熟悉的气息,还是因他与我此刻怀念同样的人,语气不知不觉温柔了下来,充满了怀念的味道叙述起来。
      他听到此话却遏制不住地颤抖了,伸出微微抖动的双手,断断续续地说道:“可…可以给我看看么?”
      我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但还是将其递了过去。毕竟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我不曾知,而他,也许这些回忆他曾知晓,甚至参与其中,虽然不知他为何颤抖至此,但既然人已逝去,所有恩怨不再,给他看看又何妨?
      当他打开,用一只颤抖的手拾起里边的物品,一件又一件,身子却越发地抖动剧烈起来,直到一张旧照片落入他的眼里,铁盒再也禁不住颤动的力度,“砰”的一声掉在地上,里边的东西散满一地。里边各样的物品,包括许多封泛黄的信散落出来。我拾起脚边的一份,那里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了,显出凹凸不平的水渍。只隐约可辨认出一个名字,那就是小婷,阿姨的小名,显然是至亲之人写予的。可我知,这觉不会是父亲的笔记。而至于其他的信件,因都装在信封里所以内容不可明辨,我只一一将其拾起,再放入铁盒中。而那些小物品,大约因年久的缘故在掉落地上的瞬间都四分五裂,有些甚至彻底的碎掉了。不知是天意,还是其他,总之那些陈年的旧物依然于今日风化在阳光的照耀里,随主人的逝去也纷纷跟随着离开。
      我将铁盒捧起准备放入原处,却见他已然雕塑一尊地定在那里了。嘴里喃喃念叨:“你还留着,我们的照片,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已将它撕成碎片了,早就把我遗忘,恨之入骨了…”
      爱是怎样的呢?竟是如此这般使人痴狂么?我望着他失神落魄的样子,不免泛起怜惜和悲哀。眼前的这个男人,倾尽半生,即使获得了成就,光鲜于世人面前,终于摆脱不了爱而不能的苦痛。忏悔和怨忿,放不开而纠缠,爱,这一世早已深深地如同咒怨般勒紧了脖子,喘息不得,埋葬不得。他们之间不会因为阿姨的去世而终结,我甚至清晰地觉得□□的泯灭不会是魂灵得到救赎,相反会愈缠愈紧,如果有来生,依旧延续。
      但我始终没有走过去,也不再看他,只静静地从他身旁穿过,走向阿姨的卧室。这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没有任何的移动和变化。房间摆设甚少,连家具也仅有床和柜子,连基本的梳妆台也在搬家时被阿姨刻意省去了。我瞧着这屋子,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物品,居然不知该如何下手。要整理些什么,早在到来的路上已在脑子里反复熟记,烂于心田。可真正置身此处,竟不知该怎样做才妥帖。其实,阿姨的东西真的很少,就连女人最爱的衣服也没有多少件,有的还只是普普通通,即便是这样,我也仍然抉择不了,该拿什么,该弃什么。
      打开柜子,那件阿姨生日时我送的衣裙赫然伫立在眼前。崭新的,几乎看不出穿过的痕迹。那时的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阿姨不怎么穿它,也曾追问过,可阿姨说最好的东西应当珍藏,好好的保存,让它留着最灿烂的光华。当下我咯咯地笑了,回答她又不是没有机会了。然而这件竟成了最后的礼物。没过多久,莫繁就生病了,再后来也就疏忽这件事了。如今,记忆又被此刻的场景再度唤醒,酸涩没了上来。我颤抖地将它从衣帽间里取下,几乎不能自持,抓不牢手中那件恍如千斤重担实则轻薄无比的衣裙,掉下大滴大滴的眼泪。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慢慢地从深沉地疼痛中舒缓过来,心开始小心翼翼的叠好衣裙,将其放在床头。当我坐下来时,抚着那柔软且覆盖上灰尘的枕头,细细体味着阿姨的味道。当我碰到枕头边缘时,却感到一个硬硬的物体搁在了下面。于是我掀开枕头,发现其下藏有一本看上去有一定岁月的硬壳笔记本。我缓缓地将其拿起,轻轻地翻开封面,看见首页上用小楷娟秀地写着莫繁二字。揭开第一页,那上面写着:
      1975年,4月20日,晴
      我,作为一个上山下乡的知青,怀着不安与忐忑来到这座村庄,寄住在当地农民家中已经一个多月了,每日的出工让人十分疲惫,我几欲倒在床上便可马上睡着,这苦闷而劳累的日子于我来说很是度日如年。这里的人几乎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一种原始的生活状态,叫人看上去十分无趣。来到这里的一个月日日想家,惦念奶奶,这个从我很小时就一直照顾我的慈祥的老人。每每念着她,泪水就情不自禁的滑落下来。我不懂,这样的日子尚且还有持续多久。
      随后的几页也都大多是这样的难以释怀的想念的愁绪,可想而知当年阿姨在那儿举目无亲的景象。直至翻到十几页后,一个让我不得不在意的名字突然地跳至眼前,亦舒。这不正是阿姨死前口中所叫唤的名字么?我快速地往后又翻了几页,也都与她有关。从日记的内容便可得知阿姨与她有着很好的关系。但为何,为何那日阿姨一个劲儿地说她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呢?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怎样的事故致使阿姨愧疚半生?我想要弄清事情的使然,那些谜团,阿姨杂乱无章的话语,这一切的一切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让人不得不去挖掘,去找寻,那些沉在潭底的秘密,阿姨何故发疯至死的缘由。
      我继续向后翻去,然纪录的仍是她们生活的世界的点滴,并无太多的收获。但在这期间,阿姨萌生的爱意正若有若无的通过文字传达了出来。那就是她从某一张开始用了很大篇幅来描述一个斯文而谦和的男子,透过她的视角而看到的有关那男子的一举一动。而这男子,隐隐让我猜着了七八分。她曾爱过的,虽未有听她提及,可自蝶庄阿姨情绪再一次失控,以及每每莫晖面对阿姨时的痛楚,不用旁人再说些什么,也能联系到他们曾经的关系。只是不曾想到,在阿姨眼里完美且容颜较好的他,却在多年以后避如蛇蝎。
      日记再次翻动,那哽咽在喉的迷雾在这日记里即将呼之欲出。可当我翻至大半之后,却猛然发觉那些纸张几乎全部被撕扯去了,沿装订线,参差不齐,只留下页侧的部分,不足以辨别的零碎的几个字。我放下日记,在房里反复找寻,可没有任何纸屑的踪影。那里记录了怎样的事实?是谁将它撕去?那里果真藏着各种秘密的真相么?我又翻了几次日记本,可最后的日期永远停在了1978年9月25日,那是记录了阿姨最后一次和莫晖争执的情景,之后发生了什么便再无记录 ,而对于这次争执的原因阿姨也交代得模模糊糊。我总有一个直觉,觉得这之后所发生的事一定与之有关。
      我拿着日记本向客厅走去,莫晖仍旧愣愣地盯着手中的那张旧照片,只是不再自言自语而是沉默着,一言不发。我慢慢地走上前去,叫道:“莫叔叔。”
      他十分缓慢地转头看着我,好几分钟后才开口道:“这张…这张照片可以给我么?”
      我愣了愣,望着他手里那张阿姨和他的双人照,里边的人儿扬着清甜的笑颜,可想而知当时的阿姨是多么的幸福,随即点了点头。
      “谢谢你,言言。”他哽咽着。
      “莫叔叔,我想知道阿姨上山下乡时的事,可以告诉我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好,你想要知道些什么,我一定全部告诉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您知道‘亦舒’这个名字吗?”
      “她是小婷年轻时的好友,很照顾小婷,因为小婷过于敏感和纤弱了,多亏有她的照顾,小婷在那里才得以好好的生活下去。”
      “那为何这么多年却没有见她来看过阿姨呢?”
      他忽而叹了口气,说道:“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听此,我不由得也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一切都已有物是人非的意味。
      “她是怎么死的?您知道么?”
      “她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嫁错了人还赔上了性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而神色更加悲伤。
      “赔上性命是什么意思?”
      “因为不能再忍受丈夫的毒打而杀死了他。”
      “当时阿姨知道她的死讯么?”
      “嗯,因为那件事影响很大,即使是在外省也都流传着。”
      “在出事后阿姨有去探望过她么?”
      “去过几次,可都被拒绝了,听说她拒绝和所有人的见面。”
      “阿姨不是她最好的朋友么? ”
      “我也不甚清楚…许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创伤才会这样吧。”
      “难道没有其他原因么?”
      “其他?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似乎没有发觉任何的疑迹。
      “阿姨呢,她怎么说?”
      “她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应该?当时您没和她在一起么?”
      “……因为有些事,而分开了……”他说得断断续续。
      “是么?究竟是什么事呢?能让您丢下曾经那么深爱的阿姨离去呢?”
      “有很多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恐怕不是吧,应该是您把阿姨给抛弃了吧?”我嘲笑着。
      他显然震惊了,睁大眼睛望着我。
      “您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您先看看我手中拿的是什么?”我将日记本在他眼前晃了晃,继续说:“这是阿姨的日记本,她将所有都写在了上面。”
      “不…言言,听我说,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虚弱无力地辩解道。
      “那是怎样的?您说啊。”
      “当时,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她已经离开那儿,等到我处理完事情,她就已经不见了。我找了她好久,可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任我怎样寻去,再也不曾出现,直到,直到亦舒出事,我才又有了她的消息。可她不愿见我,我…只有吩咐秘书去了解她那边的情况,并倾尽全力帮助她。”
      “可亦舒还是死了,您什么也没改变。”
      “是,我什么也没做到,我没救到她,也没能救着小婷……呵呵呵呵,我谁都救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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