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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我一遍一遍的数着从天空中落下的叶子,快是秋天了吧。微微透露着的凉意随着每一阵轻起的风渗入五脏六腑,像是催促人们远行的脚步,赶去那个温暖如春的地方。独自坐在医院长椅上的自己,闭着眼睛望向天空,微热的日光致我以感知的温润,寥以慰藉那颗彷徨高悬的心。为这样的等待,已耗费了太多的精力,疲惫似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浸润着自己,唯有此刻片途的阳光包围周身,肢体才能恢复片刻的机能。然终究是不能如意的,急切地步伐已扰乱了这如水般的宁静。
      “简言,莫繁从手术室里出来了!”
      我猛然张开眼睛,倏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她怎么样了?”
      他显然被我这一动作吓着了,呆愣了一下,急忙说道:“具体情况须进行检查后才能知晓,不过大致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
      “带我去!”我们奔跑在长长的白色走道上,四周回荡着我们急切地脚步声。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噗通、噗通,不受控制的,响彻大脑,伴随着突突的轰鸣声。慢慢地消毒药水的味道日渐浓厚,充斥着整个鼻腔,令人作呕的味道,同时也宣告我们离莫繁的病房愈来愈近了。原本隐约的啜泣渐渐的清晰起来。我看见萧沅蹲在地上,身上散发着浓厚的烟草味,我知道他每次苦闷时都会狠狠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而扒在玻璃一侧的是莫繁的母亲,从这一角度看,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并且肩膀也在微微的抖动着。我走过去,站在阿姨的身边,用手轻拍着她,轻声叫道:“阿姨。”
      她缓缓地转头看着我,“你来了,言言。”然后露出一个苍凉的微笑,又继续盯着加护病房里的莫繁。我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也透过玻璃看着她。两个月来,放射化疗已使她憔悴不堪,生命在这样密集的治疗中得以支离破碎的存在。而如今,它仿若再也承受不住重负,面临崩溃。我知道,她的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流逝,时间与她是最大的奢侈。我们现在所能做的便是维持这种奢侈,尽管那要经受巨大的苦难,却仍旧执着不悔。我们只能以这样平静的姿态陪她度过每一天,虽苦痛,却仍要扬着笑脸,以给予她内心的安详。所以我不曾哭泣,那样于事无补,与其将大段大段的时光耗费在郁结的情绪中还不如开心地陪她度过一分一秒。你也是如此想的吧,莫繁。
      最终我离开了玻璃的墙面,来到萧沅跟前,“站起来吧,不要再这样了,要是等会儿莫繁醒来见着你这般又该伤心了。”
      他抬起头,木木地望着我,没有焦距的眼神,让我看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儿。我实在很受不了这样的他,那个在我印象里很阳光,永远都挂着温和笑容的大男孩,此刻已全然不见了踪影,活像只断了线的木偶。我忍受不得他要死要活的表情。无名的火焦灼着我,我粗鲁地拽着他起来,拉他站到走廊的尽头。不由分说地扬起手打了他一巴掌。
      “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是你得病还是她得病?你做这样给谁看啊你?你还嫌她不够苦是吧?还打算往她伤口上撒盐?”我揪住他的衣领,怒视着那张在日光灯下日益苍白的脸。
      “对不起…但我真的…好害怕她真的就这么走了。”他是如此颤抖着,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
      我慢慢地松开他衣领间的手,垂下眼帘,低声说着:“我知道,可我们不能这样,老天已经不待见她了,我们不能再加重她的苦痛,而是应使她开心过每一天。无论你还是我,我们都不可以被打垮,我们是她活着的动力啊。因此你要坚强,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我们别无选择。”
      “简言,你别再说了,我懂。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想。”他靠着墙,别过脸,不再看我。
      “我知道了,我再去看看阿姨。”我迈开脚步,离他渐行渐远。这医院的气息快把人逼疯了。所以在我忍受不住绝尘而去时,你一定要醒来,莫繁。
      当我加快脚步再次来到隔离病房前,却看到阿姨倒在地上了。我立马慌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医生,一边颤抖着伸出手试探鼻息,幸而手指还能感受她温热的气息。我真怕阿姨也就这样去了,若是这样,我以死也谢不了罪啊。随后医生和护士都赶来了,把她抬上了担架,送去了检查。望着那些奔跑的身影,我一下像被抽调了力气一般瘫软在地上,有些发狂的笑着。而眼里已模糊一片,不时还有一两滴坠在地上。伸出手去,才发现那是泪。满满一眼眶的泪,此时争先恐后地掉落,怎么也止不住。
      很久之后,我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慢慢地踱步走出了医院。夜里的风是如此的凉,打在身上竟瑟瑟发抖。原本在公车站等车的我,也不得以打的会学校了。回到学校,宿舍楼依然熄灯,显示着此刻已是门禁之时。无奈我又没有其它地方可去,只好硬着头皮敲打着社管阿姨的房门。一阵悉数声后,房门慢慢的开了,社管阿姨迷茫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麻烦开一下门,我回来太晚了。”
      她楞了几秒钟后,立即皱着眉头,责备地说着:“你知道现在都几点了吗?一个女孩子家要知道分寸,不要总留恋于灯红酒绿的世界。”
      我一听,立刻愤怒了,“什么灯红酒绿的世界?我怎么了?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哎呦,说这么几句就不得了?那你说一个女孩家这么晚才回来,能干什么?”
      “我干什么碍你什么事儿了?”
      “哟哟,说不出了吧?你们年轻女孩那些事儿我可清楚着呢!”她依旧尖酸刻薄地说着,如毒蛇般吐出蛇信子。
      “哼,什么人说什么事儿!”我轻蔑地望着她。
      “什么?!”她有些挂不住了,大声嚷道:“你是哪个宿舍的?看我不给你记大过!”
      “就凭你?你有看过学校的规章制度吗?啧啧,看你这样肯定没读过,回去好好看看,说出这样的话,我都替你好笑。”我以顾不了那么多了,本来今天心情很不好了,正愁没地方发泄,既然你亲自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你!”她明显气得够呛,已不出话来了。
      “还有学校怎么会请这样没素质的人来做社管呐,我一定要向学校反映!”说着,我十分如愿地看到她的脸变成了酱紫色。然后朝她冷冷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可是接下来要去哪儿呢?再去医院诚然不可能了,我讨厌那儿的味道。难道要我睡大街去?我才不干呢。我掏出手机,搜索着可以收留我的人。然经过一番挣扎后,我猛然发现竟没有一个。这时我的脑袋里突然跳出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电话号码。而这个号码一般来说我是不会去碰的,因为它总能很轻易地勾起我的情绪浮动。无奈现在已没有其它办法了,只得厚着脸皮上了。我迅速地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低沉又疲惫的男声:
      “喂…”
      “是我,简言。”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打电话给他,沉默了一阵,说道:“什么事?”
      “我想在你那儿住一晚。”我听见那头又无声响了,急忙补充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我知道了。你在外环吧?等我一下,我从医院打车赶来。”
      “嗯。”
      “啪”地一声,挂断电话,我无力地坐在人行道旁,将脸埋入双膝间。好累,感觉像死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有人来到了我身旁,我才慢慢抬起头,凝视他,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你来了,萧沅。”而后缓缓地站起来,却不料双腿早已麻痹了,一不小心栽倒在他怀里。他皱皱眉,半推着把我扶上了出租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对司机说道:“花园小区,谢谢。” 坐上车,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迅速地向后退去,留下一片片朦胧的剪影,像烟火般,晃入眼帘,然后盍然逝去。记忆尤如潮水般涌来,迷蒙中回到了中学时代,那时我和莫繁都是健康的好孩子,每天如一般女孩那样谈论邻班的帅哥,讨论女孩的着装,下课后去旁边的冰饮店坐上一会儿,享受课后闲暇的光景。一切的一切就如同昨日,凹凸的显现,轮廓清晰的碾过时间。一幕幕轮映着,永无止境。以至后来我是如何下的车,又是如何到的公寓,我已然不清楚了。只隐约感到有咸咸的液体划过脸庞,随即有温暖的物体将它拭去。
      清晨醒来时,头痛欲裂,只好再次躺回床上。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突然觉得是那样的陌生,四周也充满了奇特的味道。不是学生公寓。我猛然意识到这一点。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对了,昨天我从医院回到学校后同社管吵了一架,又离开了学校,接着打电话给了…萧沅?!那么这里是他所住的公寓咯。再次仔细观察四壁,果然。我忍着头痛起来,只见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水,一瓶药,和一张字条。我拿起那张纸条,细细念着:
      简言:
      我先走了,回学校。还有你有点儿发烧,床头放着药,醒来就吃了吧。至于学校,不用担心,我已帮你请假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萧沅
      “傻瓜。”我轻轻地说着。大点大点的滚烫的泪从眼眶里盈了出来,落在了手背,有炙热的烫人的温度。手指紧紧地抓住那张字条,露出泛白的指骨。然后拿起桌上的药配水一饮而尽,躺下又继续睡。大约到中午时分,我才极不情愿地起来,因为空乏的胃绞痛得无法入睡。于是踏着拖鞋,睡眼朦胧的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却见里边贴着一张纸条:饿的时候就吃肉粥,在第二层,我已弄好了,拿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了。
      看到这里,我不由得心里酸涩了起来,眼泪又有些不争气地想落。我努力地睁大眼睛,让它在眼眶里慢慢地消融掉。我不允许自己再掉泪,而悲伤这些一切负面情绪我要将它们锁住,停留在昨天。随后我扬起笑脸,对着窗外灿烂的阳光真诚地微笑。当然我也不负所望的将碗里的肉粥刮个精光,满意地舔了一下嘴唇,把最后的残渣一扫而空。胃里便充满了饱实的感觉,整个身体盈满了充实的动力。反正去不了学校了,而睡意也已然全无,再量量体温,烧也退了,既然如此,就趁早去医院看她吧。我将钥匙放在过道旁的花盆地下,那是他的习惯,以前莫繁还正常的时候我和她经常来,还长调笑说这是未来的夫家了。那时的莫繁总会红着一张脸,气鼓鼓的不做声。是啊,我们还曾那样的快乐过。想到这里,我不免苦笑,真是讽刺呐。最美好的地方变成最不堪回首的地方。
      下楼时,起风了,将我的长发吹了起来,我理理凌乱的发鬓,打车离去。到达医院的时候正巧碰上莫繁的例行检查。看着她躺在白色的床上,靠着呼吸机维持着随时都有可能停止的生命,手臂上插满了各色的冰冷的管子,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她仍住在隔离病房,我是不得进去的,只能跟着玻璃看她,亦如昨晚一样,昏迷不醒。不过现在的她,病容苍白,但紧皱的眉头已然舒展开了,静静地睡着,十分安详。我却是有些欣慰的,虽不见她醒来,可较之前的状况实在是好很多了。我放心了些,便走去阿姨的病房。
      一进门,就见阿姨微笑着看着自己。“言言,慢烦你了。”我轻声地走过去,将路上买来的花插在窗户旁的玻璃瓶里。转过身来,坐在阿姨身旁,“阿姨,快别这么说,我可是将您当作自己的妈妈一样,女儿照顾妈妈理所当然。”
      听我这么一说,阿姨的泪又来了,“是,是,莫繁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啊。”
      我看着她,感到很是心酸,阿姨只有莫繁这一个女儿,又举目无亲,要是莫繁有个什么事情,阿姨铁定活不了了。可我终究不能做什么,毕竟人世天命是我左右不了的,我也甚清明着,只不过终于不能甘心,宽心地看待这样的事我是抽身做不了的,却也只能这么耗着,鼓励着阿姨,为莫繁打气。
      “阿姨,您要放宽心呐,莫繁还得您照顾着呢。”
      “是啊,小繁还努力着呢,我又怎么能放弃呢!你说得对,言言,是阿姨一时糊涂了。”
      “阿姨,您这么想就对了。您可要好好休息,把身子调理好,莫繁才能安心。”我握住了她的手,企图给与她微薄的安慰。
      “嗯。”她点点头望着我。这一刻我感到阿姨是那么的脆弱,像一个需要安慰的孩子,我必须小心翼翼的陪着,护住那一颗敏感的心。
      “阿姨,您也早点儿歇着,要是莫繁醒了,我会叫醒您的。”
      “谢谢你了。”说罢,她慢慢地躺下去了,而我也从病房里退了出来。走到医院的长椅上坐着。自从莫繁病情加重后,我就常常来这里,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因为这里的采光角度,使阳光成点状的散落下来,却能包围周身,温和而寂静,安抚躁动的心,忘却尘世的苦恼。这样的时光我甚是喜欢,放下一切的心壁,无须坚强,无须哀伤,只有恬静、幽远这些玄妙的感觉。我只是简言,纯粹的简言,不再是任何事物,没有扮演任何角色的单纯的自我,从远地漂泊而来的旅人,回归心的港湾。心的归所,这里被我称作这样的地方。时间在这里停滞不前,思绪徜徉在这宁静海港,不曾丢失也不曾离去。我一个人的天堂,没有任何人分享的天堂。在这里我孤独而满足的活着。
      当落日的余晖燃遍四境,我的梦已惊醒,回归现实,心壁筑起。扬起无懈可击的笑容从容面对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我跨着大步走向综合楼,却远远的见到了萧沅站在大门前,恶狠狠地抽烟。不知为何我的心又痛着了,为什么每次他都能轻易地击垮我的情绪?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可仍不死心地踏着步子奔向他。我自己都觉得贱,无奈行动已先于思考,身体秉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精神毅然决然地向前迈进。
      “你下课了?”我站在他身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医生说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但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她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治疗了,叫我们多陪陪她,让她开心地度过剩下的日子。”他抬头望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而且肿得厉害,感觉老了不止十岁。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天昏地暗,下午时我才去看了她,看上去比之前要好很多,结果傍晚就来个这么五雷轰顶的消息,这未免也太扯了吧。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我急了,立马扯住他的衣服,吼道:“你丫的也太搞了吧?我下午去看她还好好的,你现在跟我来个她活不了了?!你骗谁啊你?”
      他突然已一种很怜悯的姿态看着我,蠕动了半天,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刚刚问过医生。”
      我的力气在一瞬间抽干了,颓然地靠着墙柱。我感觉像被人宣判了死刑,要我说临刑之前的遗言一般。站在那里许久动弹不来,我该怎么做呢?大哭一场?找医生威胁他治好莫繁,否则砸了这间医院?我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么好笑,这些日子佯装的坚强是为了谁?挺了这么多日子,全然白费了。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渺小如一粒尘埃,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徒劳。我们终究逃不出命运的手掌,有的只是在命运的掌心翻来覆去的躲藏,自以为是的逃离了控制,一切都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我很想大笑,笑自己的无知,笑自己的愚昧,笑自己多么不自量力。然而张开嘴,却发现已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破碎的音符从口中溢出,散入尘埃,消失不见。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有一丝力气,支撑着自己离开墙柱,再次望向萧沅,沙哑地开口:
      “你告诉阿姨了吗?”
      “还没…我没敢告诉她,我怕她撑不了。”
      “很好,暂时不要让她知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该干什么干什么。”我飞快且清晰地说完这句话,用自己都无法想到的语气竟这样轻松流利地脱口而出。心封得太久,已经变得这样冰冷无情了吗?呵呵。我苦笑道。然后干净利落的朝楼里走去。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呢?”他低低地说着,像是呢喃。但仍很清晰的闯入了我的耳朵,如一根刺一般狠狠扎进心里,流出鲜红的血来,可惜没人看得见。冷血就冷血吧,我不需要无谓的浪费情感,太多情感会阻碍我的视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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