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玉的秘密》世珠

1、第 1 章

　　子玉高考失利，转到了本校的复读班念高四。

　　父亲送她开学那天一句话也没有，只是默默放下行李让她不要多想，好好学习。

　　校园里的高大树木上，知了不停的叫着，一口闷气憋在胸中子玉头一次觉得人生如此茫茫。

　　高中三年她存在感一直很低，像个鹌鹑，毕业照只敢默不作声站在喜欢的老师身后留一张合影，她长相只能属于清秀，身高一般，一点微胖，青春痘的印记缠绕了她整个青春。

　　高四开学是在八月份，她认识了同桌李乾坤，比太阳还要炙热张扬的少年将篮球偷偷放到座位底下，打定主意这一年都不要碰它。

　　之后通过同学的窃窃私语子玉才知道李乾坤的高考成绩超一本线二十多分，只是他父母都是老师，要求很高，认定是篮球耽误了他学习，将他押到了复读班考清北。

　　太阳的出现，衬得不知名的星星光芒更加微弱。

　　开学后几天，老师让两两一对互相交流自我介绍。

　　子玉自我介绍完，少年随手拿起钱笔在稿纸上写了一句王冕的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遒劲张扬的草字，还有浮着青筋的少年的手臂，以及炎炎夏日少年额上的细汗，是这个夏天伊始子玉唯一觉得顺眼的盛景。

　　他嘴角有一颗小小的梨涡，龇着一口大白牙告诉子玉说：“我叫李乾坤，咱们也是革命友谊，以后你叫我乾坤同志”。

　　熟稔之后，他郑重其事的将篮球委托给子玉保管，说那是他的宝贝。

　　子玉的英语是弱项，乾坤同志自告奋勇的担起了督促她背单词的任务。

　　发现她写错了，乾坤同志就勾起中指，敲她脑袋。

　　子玉觉出了一丝甜蜜。

　　这是一个不好的迹象，她想她是喜欢上了李乾坤。

　　。

　　复读班压力很大，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多年以后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的子玉时常会想起那个夏天，所有人为了未来把自己摁在书山题海里奋笔题书的样子。

　　第一次月考下来，不出意外子玉只考到了中下游，而乾坤同志考到了第一。

　　他痛心疾首的问她：“这些题明明很简单啊子玉同志”。

　　子玉一张脸红到耳朵根，手足无措。

　　喜欢上一个人后第一反应是自卑，各方面的差距让子玉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来，导致她体重暴增。

　　更让人难堪了。

　　调座位了，子玉坐到了李乾坤的斜后方，一点都不遗憾，她反而偷偷的松一口气，不必让他再看到自己糟心的成绩，不必让他时时看到自己肉肉的大腿，也不必让他注意到自己同他说话时窘迫紧张的样子。

　　这样很好。

　　她看他喜欢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手上把玩。

　　看他疲倦时闭上双眼揉眼睛的样子。

　　看他做题时低头思考的样子。

　　少女在暗恋着，甜蜜着也烦恼着。

　　。

　　喜欢一个人就会很想因为他的注意。

　　子玉的板书很好看，时常被老师拿来夸张。

　　黑板上写值日生的名字时，她会把他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心，很漂亮秀气的楷书，写好，然后擦掉，再写一遍。

　　果不其然，他笑嘻嘻拿着本子回头看她，要他给自己写名字。

　　她笑着接过来，心里像是放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李乾坤三个字，每个字都长着平平无奇的样子，组合在一起是她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不要人夸好颜色”，像那句诗里写得那样，他对自己的外貌向来不那么在意，那种不经意的张扬有多美好，越不在意越是有魅力。

　　他不知道自己回头冲她笑时的梨涡有多好看，也不知道额前的碎发有多撩拨人心。

　　天之骄子，生来上帝就会给他最好的，无需他费心经营。

　　深夜，子玉从题海里一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憔悴，疲倦，一脸的菜色，这并没有换来什么，已经很努力了，可她只能勉强维持在班级中游。

　　压力集中到一处，子玉蒙住被子大哭了一场，委屈，心酸，徒劳无功的痛苦，撕碎了的她表面的理智的淡定。

　　她想放弃了。

　　放弃是很容易的一件事，那意味着她现在可以立马睡去，将公式英语短句等等全部抛下，然后眼睛闭上可以继续幻想，幻想什么呢？她看了看那颗放在家里的篮球，摇了摇头。

　　她知道，一旦放任自己下滑，她会离他越来越远。

　　子玉想要伸手摘掉那颗星星，贼一样搂在怀里。

　　。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子玉穿着肥厚的羽绒服走在下晚自习的路上，她看到李乾坤在抽烟。

　　躲在巷口里，昏黄的路灯下少年一身的落寞。

　　她鼓起勇气走上前，笑着问他：“怎么了，乾坤同志，借烟消愁呢”，然后看到他慌忙把烟头踩在雪地里，挠挠头，一脸的窘态。

　　可爱极了。

　　他说子玉同志，我压力好大。

　　明明该心疼的，可是子玉感觉到了兴奋，她好像可以成为李乾坤能够分享痛苦的那个人。

　　她很是小心的问他：“发生什么了，可以跟我讲讲吗？”

　　少年的眼眶红红，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子玉，我爸妈离婚了，我没家了”。

　　莫名的，她想要抱抱他，可是不敢，怕吓到他了，只是很安静的慢慢走近他，摸了摸他的头，感觉到他一瞬间的僵硬，然后笑着对自己说：“怎么跟哄小孩儿似的”。

　　子玉听见他声音有些颤抖，说完后一滴泪顺着鼻子滚落下来，她心疼了。

　　窃喜和心疼两种情绪搅得子玉喘不过气来，她要想抱抱他，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想要那个少年不要难过，可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晚上睡觉前，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应该多说些话好好安慰她，也许会成为拉近两个人关系的契机，这种情绪过后她陷入了更深的自责中。

　　该死，别人家里发生这样大的事，她却只想着跟他拉近关系，好卑鄙哦子玉。

　　第二天一早，她顶了一双熊猫眼上课。

　　她在草稿上写了很多安慰他的话，想要交给他却没有勇气，眼睁睁看着他同桌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柔声柔气的问他怎么了，怎么情绪这么低落。

　　她自嘲将纸张撕掉塞进了书包里。

　　第二学期，她更拼命了，她知道自己资质平庸，只能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来缩短差距。

　　终于在高考前三个月她考进了班级前十名，当班主任夸奖她努力进步很快的时候，她偷偷看李乾坤，孩子一样想得到奖赏，果不其然，他回头冲她笑了笑，一朵小梨涡开在嘴边。

　　子玉僵了僵，慌张的低下了头，将方才双目相撞的一瞬间再次上演了一遍，疑心他会不会发现自己偷偷看他，会不会发现自己喜欢他。

　　而李乾坤，家庭的变故并没有影响到他，依然是稳稳的第一名。

　　。

　　在高考前发生了一件事，子玉的父亲出车祸了，脊椎断裂，打上了钢钉，赔款全部用来了治疗，家里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

　　她家庭条件本就不好，父亲靠着给工地拉砖供她上学，重担如数压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从病房里出来那一瞬间，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了出来，想着人生还会怎么苦呢？

　　本来性格就有点孤僻沉默的她更不想讲话了，只是闷头学习。

　　那段时间，她偶尔搂着书本同李乾坤擦肩而过，他跟她打招呼，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自卑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发作了起来。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敢于把伤疤揭开给人看的人才算得上是勇敢，因为不怕被人议论，被人可怜，她的懦弱自卑渗入到了骨子里，她配不上他。

　　高考前夕的那几天休息，她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给他拨了一通电话。

　　即便这半年他们很少讲话，各有各的朋友圈，但是电话接通那一刻却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畅谈了起来。

　　那个夜晚的星星很亮，她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给他打电话，腿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包也没在意。

　　他声音出奇的温柔，像个大哥哥一样跟她讲：“子玉，人都会变的，以后你也会”。

　　他说：“真怕你被坏男孩骗”。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尴尬的事：“其实那次我没想哭的，你一摸我头，我就忍不住了”，他笑了笑，“怎么会这样”。

　　子玉也对他说：“李乾坤，祝你考上清华，得偿所愿”。

　　发自真心的，她想太阳就该是太阳，耀眼的挂在天上，发光发热，

　　从考场里出来后她回到了母校的玉兰树下坐到了天擦黑才回去，有人说当你对一个场景印象太过深刻时，那么从那以后以后你碰到的，关于那个场景里所有的气味都会异常敏感。

　　所以后来每次看到玉兰花，她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告别青春，割舍掉她最刻骨的暗恋的。

　　同班同学发短信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唱歌，她拒绝了，因为要在第二天去打暑假工，赚学费。

　　成绩下来之后，没有意外，李乾坤以高分考到了市理科状元，学校拉横幅大肆宣传他还给他退回了一整年的学费，而子玉也如愿上了一本线。

　　再后来他们再也没见到过。

　　她大一就开始一边上学一边打零工，后来开始学护肤，化妆，开始学穿衣，懂得计划在自己经济范围内将自己变得更好。

　　她还记得去复习班报到的那个夏天，少年郑重其事让他保管的篮球，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交给他呢。

　　两个人第一年还时常互发信息，后面干脆直接断了联系，他有了自己的朋友圈，从最初的秒回到后来的几小时回复，再到后来几天才能得到他的回复。

　　子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是无能为力，她像失恋了一样萎靡不振，那之后，她删掉了李乾坤，将隐秘不发的暗恋宣告结束。

　　再后来经过同学的转述，他谈了一个女朋友，还有人分享了两个人的合照，李乾坤牵着女孩子的手在燕园未名湖边的一张合影，他看起来健身了，整个人成熟了很多，但是看向女孩儿的目光很温柔。

　　她笑着说：“好配啊”。

　　大三上学期，她终于有勇气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自己第一张自拍。

　　照片上的女孩妆很淡，但是胜在眼睛很有神采，痘印已经全部消失了，整个人像喝足了雨水的秀竹一般脱胎换骨。

　　毕业后她回了老家考公，入了体制内一下子成了亲戚间的骄傲，时常被拿来提醒后辈们好好学习，这个时候她只能尴尬笑笑不说话。

　　这之后听人说他拿到了公费留学的名额，出国留学回来后跟几个志同道合的同窗成立了实验室从事医药研究。

　　就像很多年前他写在纸上的那句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子玉想，他终于得偿所愿，只是她再没有机会了，哪怕是以朋友的名义去祝福他，她也不敢，终究是怕他早把她忘了。

　　但是她仍然很感激，曾经为了能够配得上他而努力拼搏的自己，每当想起他，她会记得青春里心里因为他而绽放的无数个小烟花，这让本就枯燥乏味的人生里，多了些许值得怀念珍藏的瞬间。

　　再后来，在很多年之后的同学会上，他没有回来，电话打到了班长那里。

　　他被人拿来开玩笑，说他是不想带未婚妻来。

　　他同样玩笑怼了回去，说：“给你们发请柬啊，能来的都来”。

　　不知道谁提到了她，说：“子玉也在这儿呢，你们高中关系不挺好，你问问她”。

　　子玉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下一秒她听到电话那头说：“子玉？好熟悉的名字，不好意思她姓什么来着？”

　　脑袋嗡的一声，子玉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浑身冷到彻底，在她以为自己早将他忘记的时候，会以这种残忍的方式再次提醒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回到家后她大哭了一场，不知道是委屈，还是不甘，只是忽然想到好遗憾啊，他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叫过自己的名字。

　　他最后一次叫自己的名，是那个星星满天的夏夜，他说：“子玉同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

　　李乾坤三十二岁结婚那年，新婚礼物里收到了一颗略微泛旧的篮球，附带了一张贺卡，贺卡上他的名字用着楷书写得很好看，祝福语很是郑重：

　　“你好啊李乾坤，祝你新婚快乐，我是子玉，我叫陈子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