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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手 “以后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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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病初愈时,恰逢上秋社日,府里热热闹闹地煮上社饭,不知是陆沉的吩咐还是王府的传统,后厨的人甚至抬了锅社饭到府口,分给了街上的穷户与乞丐。
桌案上除了清淡的晚膳,还象征性地摆了社糕与社酒,但你大病初愈,这些都是碰不得的,该是为陆沉准备的,只是临到饭点,却传来消息说陆沉被留在宫中用膳了。
你没滋没味地就着少许咸菜饮下白粥,趁着下人不注意,悄悄捏了块社糕藏进袖子,不时咬上一小口。
你不怀好意的眼神又落在了一旁的社酒上,家里人从来不许你碰酒,但叔伯又常常背着你饮酒,你被激起了逆反心理,势必要趁着无人管教,尝一尝这酒的滋味。
你先是东张西望了一番,随后眼疾手快地抓起酒杯猛吸溜了口,刹那间,粮食发酵后浓郁的味道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汁液涌入口中后,古怪的酸涩在舌头两侧迸发,你下意识将口感并不美妙的汁液咽了下去,呛得你小脸皱起。你止不住的咳嗽,烫手似的地把酒杯摆回原处,却引起了一个丫鬟的注意。
她瞪大了眼跑去看了眼浅得只剩个杯底的酒液,又看了眼你沾染可疑水渍的粉唇,最终目光停留在你肉眼可见地染上酡红的脸颊,无法想象心目中一直是乖乖女形象的小公主竟偷喝了酒,要是叫殿下知晓了,今夜服侍小公主的下人都得挨板子!
你有些心虚地眨巴几下眼睛,舔干净了唇上残留的汁液,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软乎乎地威胁道:“不许告诉皇叔!”
丫鬟有些欲哭无泪地看着一脸醉意的你,连忙将社酒撤下,又匆匆叫人煮了碗醒酒汤,并且严防死守地跟在你身侧,以防你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酒劲上来的时候,你倒也安分了些,丫鬟喂你喝完了碗醒酒汤后,你因着头昏,乖乖躺在榻上睡了。
只是,刚替你盖上被褥的丫鬟尚未舒口气,你又倏地睁开了眼睛,说你要如厕。如此反复几次后,丫鬟渐渐麻木,你的眼神愈发神采奕奕,抓着被角问丫鬟此刻的时辰。
问完,你又不满地嘀咕皇叔怎还未回府,念叨着皇叔莫不是迷路了,非要闹着去接陆沉。
一顿鸡飞狗跳后,丫鬟认命地替你加了件外裳,整个南定王府,除了陆沉,还有谁有资格拦下身为公主的你不许你入宫?只是事情又变得不顺利了起来,王府门口,十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低声下气地哄你进马车,你却不依。
“坐在马车上,我看不到皇叔,皇叔也看不到我……我要骑马!”
吵吵嚷嚷的周围蓦然静了下来,紧围着你的下人与侍卫散了开来。灰头土脸的你停下了扒拉马的动作,高挂的红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来者的面容。
“怎么玩得一脸灰?”
下人接过陆沉褪下的黑色披风,陆沉双手将你抱了下来,敏锐地嗅到了一股酒气,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名侍奉你的丫鬟。他从眼神躲闪的丫鬟手中拿过手帕,细致地为你抹去小脸的尘土。
“想学骑马,过几日带你去马场玩玩……”
“我好想你。”风呜呜地低鸣,你温暖的小手摸上陆沉青筋盘绕的手背,触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即使你醉得有些瞧不真切,却能明显感受身前人的倦色,“你的手好冰呀。”
柔软的手心裹住他擦拭着你脸蛋的手,陆沉的身体明显一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合拢双手,将任人摆布的手捧到脸前,小嘴凑上去哈了几股热气,试图焐热这只冰冷的手,话语间颇有一股负气与教训之意:“以后出门都带上我,你的手就会一直暖了,知不知道?”
软糯的嗓音如同洁白的光辉,坠入陆沉心尖,吻向灰暗的死寂,刹那间,死灰复燃,掀起惊涛骇浪。
似乎从未有人在意过他的冷暖,还如此笨拙地试图用尽自身的温度,来焐热冰冷的他。
面前这个相处不过一月的女孩是第一个,甚至还霸道地告诉陆沉——有我在,以后你的手心不再冰凉。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右手传来,他垂着眼望向那双小手,睫毛颤了颤,随后,松弛作拳状的手舒展开来,主动牵上了你的手。令人惊讶的是,原本冰凉的手心不知何时起燥热了起来。
“好。”
你咧嘴一笑,下一秒,一头栽入了身前人的怀中。
往后的日子,你尤为怀念酒醉后的这晚,因为,你梦见了你的兄长,甚至第二日醒来后,似乎都还残余着兄长掌心的温度。
在南定王府住了几月后,你被陆沉养得脸色红润了起来,陆沉也甚为关心你,常带你出门玩耍,甚至还亲手教你骑马,你俩的关系亲密了不少。但令你奇怪的是,陆沉若有事出门,往往会提前知会你一声,并且同你保证多久之内必定回府,像极了府里被戏称“妻奴”的二叔。
他身为你的皇叔,勉强算得上你的长辈,自是有行事的自由,哪怕连皇帝都管不到这么宽,似乎不必向你汇报这种事情的吧?
有一日,你正看着话本,陆沉又找你说今晚不回府用膳的事了,你随意地嗯了声,并且表示皇叔以后不必再同你说这些。
陆沉想同你说些什么,又因着急出门,只得咽下了话语。匆匆赶到酒楼时,同来赴宴的几位公子正嬉笑着聊别人家事,说是张侍郎遭夫人打了顿。
“是了,张侍郎今早确实没来上朝,他夫人缘何打他?”
“说是张侍郎这几日吃酒宴吃得多,有几次忘了向夫人告假,他夫人觉得他胆肥了,心都飞外头去了……”
“哈,原来张侍郎是个耙耳朵!”
一位常混迹风月场合的公子折扇“嗒”地一拢,老神在在地分析道:“害,女人要是愿意和你哭闹,是在意你的表现,若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你,多半是心灰意冷了。”
“……”心神不宁的陆沉蓦然听到这句话,回想出门前的场景,小公主似乎确实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沉了脸色,又是问道,“那该如何?”
“哄啊。”风月公子“啪”地将折扇掷在桌上,以为陆沉问的是张侍郎和他夫人那档子事,眉飞色舞地讲起他哄女人的事迹,风流事迹讲着讲着,猛然反应过来,“你一个不沾女色的问这个什么意思?”
陆沉揉了揉眉心,这才醒悟风月公子和他说的压根不是一档子事。只是早早地回了府,还带了几盒点心给你。
年关将至,宫里头早早送来了十几匹上好的布料供你挑选。你既觉得藕粉俏丽,又觉得青绿脱俗,鹅黄似乎也不错……纠结许久也得不出个结果,恰好陆沉下了朝来瞧你,听了你的苦恼后,索性吩咐宫人将布料全送去做了衣裳。你觉得过于铺张浪费,颇为不妥,陆沉牵过你的手,细心地替你将过长的指甲修理得圆润:“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备几身衣裳总是没错的。”
除夕那日,你又望着满柜子的新衣裳发愁。身披白色大氅的陆沉替你挑了身嫣红色织金锦袄子搭大襟马甲,你却盯着陆沉肩头的毛领出神。
陆沉笑问:“是不喜欢这身吗?”
你摇摇头:“皇叔穿白色很好看。”
陆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血玉扳指。
你爱不释手地摸着襟处和袖口镶嵌的皮草时,下人端来了热乎的糖蒸酥酪与糕点盒,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
“宫宴上菜晚,先吃点垫垫。”陆沉解释道。
牛乳独有的香甜扑鼻而来,你不喜瓜子仁,乳白色的凝脂上只撒有山楂、核桃、杏仁、红豆四样瓜果,淋上澄黄的槐花蜜……瓷勺一撇,滑嫩的膏状送入唇齿,入口即化,味蕾在浓郁的奶香裹挟着清甜的槐花蜜下沦陷。糕点盒内装了三层,最顶层的是栗子糕,夹层是牡丹饼,底层是龙井茶糕。你最喜栗子糕,金黄的栗子泥间上下各夹了层金沙片与澄沙馅,口感丰富,香甜松软。
吃个半饱后,陆沉为你披上狐裘。外头不知何时落了雪,地上已覆上了薄薄一层的雪白,他撑着伞,自然而然地护着你上了马车。
你抱着汤婆子,眼神依旧钉在陆沉的毛领上。
陆沉顺着你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有些好笑:“怎么从方才起,就一直盯着我看。”
你向来嘴甜,张口就道:“皇叔今日尤其好看。”
陆沉闷声笑了笑,早看穿了你眼馋他的毛领,索性解了大氅,搭在你膝上:“车里太热,替皇叔拿着。”
独属于陆沉的苦艾香包裹着你,侵略性极强地充斥你的鼻腔,热烈的辛辣转瞬即逝,而后是宁静的松木与焚香。
你抚摸着柔软的毛领,嗅着陆沉的味道,正昏昏欲睡时,皇宫到了。
你掀了窗帘的小角,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外头的情形,宫门停了许多辆外观不一的马车,等待侍卫搜查利器,估计还要好一会才能轮到你们。
雪下得愈大了,啪嗒啪嗒地砸在车顶。你从未见过落雪,有些新奇地伸手接了几颗雪珠子攥在手心,冷得你立马缩回了手,再松开手时,晶莹剔透的雪珠子早就化作了一滩水,顺着指缝滴落在衣裳上,晕开了一团水渍。
一直默默观察你的陆沉本以为你会失望难过,不料你指着那团模糊的水渍,欣喜道:“是雪‘画’的我和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