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夜》野眠春熙

3、郓城

　　他是这里的王。
　　其实我不太懂为什么上天会选择他做云城的王。

　　幼年的他并不出色，在先王的诸多孩子里绝不能算拔得头筹，长相其实也平平。
　　彼时我兄长还是他的陪读，我们一家虽然非同寻常但日子过的尚可，我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女孩，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彼时我们家族除我以外的其他人都还尚且活着。

　　我们家姓柳，我原叫柳宁，十年前家中上上下下八十余口人全被他赐死，柳氏自此在云城里消失，所以我现在单字一个“宁”。
　　宫里的许多人是知道这事的，刚进来不知道的也会很快知道，他们叫我“宁姑娘”，只有他叫我“阿宁”。
　　其实我兄长、父母、祖父母也都是这样唤我的，可是他们不在了，他是这世间最后一个能叫我“阿宁”的人了。

　　其实我也不敢不应，他是云城的王，云城的一草一木，每一片土地每一个人都是他的。

　　十年前，兄长跪在他面前一直磕头，磕得头上的血止都止不住，只为保住一个我。

　　我那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刚刚六岁，认识他两年。
　　兄长在他面前从不如此低三下四，我亦从未把他看做王储，但我不敢过去。
　　他满脸满身都是血，手里的剑闪着寒光，很吓人。兄长一句话都没说，他也没有，他就那么沉默着看我兄长磕头，血迹一点点洇湿了我的裙摆。

　　“你也知道吗，阿宁？”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红的不像样子。
　　我看看兄长，看看他，握住他的剑笑起来，“是呀。”
　　我怕的手都在抖，可我还是笑着。鲜红的血嘀嗒嘀嗒的顺着手臂滴落，我想让他杀了我。
　　我是柳家的女儿，全家都要死了，我万万没有独活的道理。

　　其实我不知道他在问我什么。
　　我兄长冲我张了张嘴，发出奇怪的声音。原来是说不出话来了，原来他割掉了我兄长的舌头。

　　他最终还是没杀我。
　　他当着我的面杀了兄长，然后他把全是血的剑丢到一边，走过来抱住我，他抓着我的头发强迫我看他，他一字一句对我说：“阿宁，以后只有我们俩了。”
　　我当时就想，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他。

　　“宁姑娘，”院子里的侍女毕恭毕敬地叫我，“外面天冷，您再不回去该着凉了。”
　　我从不为难下人，一向与人为善，于是也就裹紧了袍子回屋去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一会下了朝会来这里看我吃饭。十年被软禁的生活，我已经十分习惯在他的注视下进食。

　　今天他没来，听说是有一位新得宠不久的妃嫔有了身孕。说这话的时候侍女一直注意着我的眼色，话说的极其小心翼翼。
　　我感到轻松愉悦，这样的日子并不多，我高兴地多吃了两筷子菜。我不太重口腹之欲，对吃饭这件事并不十分期待。
　　想都不用想，今天这两筷子菜，今夜就会出现在侍女给他的汇报里。
　　午睡后我就见到了那位妃嫔，形貌昳丽，性格很直爽。我也本应是这样的女子。她说她的小字叫“阿珏”。阿珏是他指使来的，我这里固若金汤，是他最放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