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白》心字香

1、第 1 章

　　这日下朝，天上飘着很大的雪花，所谓鹅毛大雪，我在御花园站了一会，就感觉睫毛上落着许多白色的雪片，好像梨花花瓣一样。
　　到底是站得太久了，苏德福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手里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外衣，劝说，“皇上，天寒得紧，不如先回去吧。”
　　我看四周围着的宫女太监都有些战战兢兢，忍不住挑了挑眉，“罢了，摆驾毓清殿。”
　　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片，我又不让苏德福掸，等进了暖轿，迅速化了，在金色的外衣上留下大团的水渍。
　　等李书迎我进屋的时候，他惊呼一声，忙着帮我找了一件干净的袍子换上，他长得很漂亮，各处都很精致，笑起来也很干净，最关键的是，后宫里的人，他是最听话的，待我也很体贴，我看着他帮我扣上扣子时，眼神认真，睫毛细长，头发落到我的脸颊上，微微有些痒。
　　他以前刚被送进宫的时候，个头还很小，似乎比我矮一个头，如今我需要仰着头看他。
　　或许我看得久了，他的神色里有一丝慌乱，转瞬而逝，我看不远处摆了不少酒碗，怕是后宫些人约起来饮酒，我来得随性，搅了他们的兴致，人散得匆忙，来不及收拾。
　　其实我并不约束他们，这两年越发看淡了，后宫来得也少，他们都是文韬武略的人中龙凤，被我这样没用的人关在宫里，自然没什么意思，来来去去，除了太监宫女，也就彼此可以来往了。其实，即便是李书这样貌美柔弱的，谁又知道他心思多深。
　　好像是远在蜀地的三皇叔送我的还是番邦西凉送我的。
　　我一想起这些就有些头痛。
　　李书陪我坐在窗前，我拿了一壶酒喝着，起初是慢慢喝，然后就喝快起来，喝得有些肆无忌惮。
　　李书在一旁温柔地劝我，“皇上，喝酒伤身，不如先请厨房送些可口的小菜，再烫些温润好酒，借着雪景，让我陪您慢慢品。”
　　他手上动作也快，已经夺了我的酒壶，其实不用他夺我的酒壶，冷酒本就醉得快，我趴在桌沿，看外头白雪皑皑，头渐渐昏沉，怕是已经醉了。
　　李书托我的肩膀要扶我起来，我趁他不注意把酒壶抱在怀里，自顾自地喝起来，李书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他柔着声说，“皇上，您就算心里不快活，也别这样喝冷酒啊。”
　　我也不管他，李书叹口气在我旁边坐下，他的肩膀已经比我宽阔了，看我的时候眼神带点宠溺，好像把我当成天真的小孩。
　　小孩吗，我早就不是小孩了，至于天真，那真是天大的笑话，我曾经用计大肆排除异己，曾经亲手杀死逼宫的三皇叔，血染宫廷，大笔一挥，就向边境派兵，死在我手上的，没有上万，也少不了了。天真，那真是笑话。
　　我问李书，“李书，你如果出宫，以后会去哪里？”
　　李书显然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他漂亮的眼睛轻轻地眯了眯，恭敬地答，“皇上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的头有些晕，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李书会说的标准答案，哪怕我曾经盛怒之下责怪过他，他待我从来都是这样态度，我看着外头的雪片落下，如同梨花的花瓣，纷纷扬扬，真的很希望，花瓣就这样把我掩埋。
　　我浅笑，看着李书，“李书，你是谁派来的，是三皇叔还是西凉国，其实最好是西凉国，这样你有个可以回去的故乡。”
　　李书跪在我侧边，“皇上，可是您厌弃我了，或是我有什么让您生厌了，我一定改。”
　　说着他漂亮的容颜染上了许多娇媚，一点点靠近我，吻到我的唇上，舌头像是妖娆的蛇，引得人迷乱。
　　我身上发烫，有些情动，但还是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手怀着他的腰，静静地说，“李书，不要和我这样，我说得是真的。”
　　他顿时一僵，也不知道是为我的动作还是为我的话。
　　我舒服地靠在他的肩头，怀抱实在温暖，即使知道这怀抱不是真心为我所依偎，但能有个温柔体贴的人陪在身边，确实是一件快乐的事。
　　酒冲上了头，视线开始些微模糊，我很少饮酒，少时父皇母后对我要求十分严苛，从没有放纵的机会，后来少年即位，处处小心谨慎，怕行错一步就万劫不复，愈发不敢饮酒。
　　原来酒醉的滋味是这样的迷人。
　　我说，“你是从哪里来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出宫后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是闲云野鹤，或是想位极人臣，你想要，就去过吧。”
　　我看不清李书的表情，只听见他说，“皇上，这是为何？”
　　我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决定广纳秀女充实后宫，同时立皇后和诸位妃子，”这样的奏折，这些年堆满了我的案头，我未曾没有考虑过，我是个皇上，留下皇子是我的责任，早朝时，诸位大臣跪地求我下旨，我看着几位大臣头发已是花白，对我尽心尽力，终于同意了。
　　从十二岁登基，到二十岁，中间留过我喜爱的男子进宫，或是阴谋，或是逼迫，荒唐了这么久，终于应该结束了。
　　李书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他终于明白我说的是真的了。
　　我笑着放开他，身体太软，我靠在桌脚，仰着头看李书，他难得的脸上现出柔顺以外的神情，过于震动而不知所措，他其实是少数对我很好的人，我不禁柔着声安慰他，“你不要害怕，我会让人帮你安排，等你出宫后，就有新的人生等着你，而且，这个人生里，再也不会有我，”我没想到听到这句话，他的脸上会突然现出憎恨的表情。
　　我愣了许久，心脏跳得乱了节奏，是的，他们都恨我，这世上有不恨我的人吗，就算李书，温柔如水，原来真只是假作。
　　我又喝酒，喝了好长时间，瘫软到桌面上，李书这才留意到我，叹着气，“皇上，你这样不快乐是为何？”
　　是啊，这么不快乐是为何，愣是这天下我都有了，我真心去爱过的几人，最终在我身边，即使他们并不情愿。
　　可是，这世间哪有我可以放心去爱的人，墨子寒、乔彻、无涯、风剑，甚至是李书，不是大族公子，贵胄世家，就是江湖英雄，富贾之子，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绕着许多的阴谋，许多的陷阱，我一步步追寻，然后渐渐冷情。
　　李书走到我身边，蹲在地上，手指细细地擦过我的脸颊，眼睛，他的手指都是水，眼里带了丝隐痛，然后把我抱在怀里，太用力了，都有点疼痛，可是这种好像是被需要的拥抱，我很久都没有遇过，我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终于还是哭了起来。
　　像是一个小孩一样哭了起来，“我不过是想有个人陪在我身边，为什么没有这样的人，你们一个个人都不喜欢我，我是真的很用心地待你们，可是永远只能获得伤害。为什么你们总说我罪有应得，我本就是太子，父皇和母后先后被人害死，我被幽禁宫中三年，各派利益争斗，最后让我做了皇帝，同样是阴谋诡计，你们个个都会使，怎么到我头上就是十恶不赦，同样是吃过苦，你们吃的苦就是我的错，我吃的苦在你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起初李书的表情还是带点悲戚的，渐渐就有些哭笑不得，只是拍着我的后背，说好了好了。
　　我哭了许久，整个殿内都是我的哭声，哭得没了力气，我搂紧李书，哽咽着说，“李书，我是真累了。这世间居然没有我能真心所爱之人。”
　　我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对他们的安排，都是心里反复思索过多次的，然后醉意将我带入梦境，迷糊之中我听见李书叹口气，轻声说了一句，“他这样不快活，你们可是满意了？”
　　我这样不快活，你们可是满意了？
　　若有轮回，下辈子，我只愿做个平民，找个倾心所爱之人，安稳过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