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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短篇小说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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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进中军大帐。昏黄的烛光下,一个男子手中拿着酒葫芦,猛的喝了两口酒,然后,发出一声长叹。这声长叹中包含了悲伤、叹息和无奈。男子年纪并不大,三十岁左右,但他两鬓已斑白,大漠的风霜又在脸上刻满了沧桑。他再一次举起酒葫芦,葫芦刚到唇边手就停住,缓缓的放下葫芦,走出大帐,望着天上的圆月,听着远处士兵划拳喝酒的欢快叫声,他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嘴角里泛起微微一笑,目光也变得柔和。快到家了,眼前就是嘉峪关,他带领将士在外征战十年,扫平了漠北的游牧民族,终于可以班师回朝,士兵们都很高兴。十年了,和她已经十年不见了么。恍惚间他看到月光里出现一个白衣少女,少女十五六的年纪,窈窕多姿,不是汉人长相,却有着倾世的容貌。白衣少女像小猫一样的蜷缩在他的怀里,也是这个大帐,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少女低低的吟唱着古老的蒙族歌谣,长夜漫漫,皓月当空,男子望着无边大漠留下一声叹息。
京城的皇宫大殿,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手中握着酒杯,他看着杯中的酒怔怔出神。他是这个庞大帝国的皇帝朱别远,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王。捷报早已传来,他的弟弟十年之间扫荡漠北,现在关外已经没有了敌人,他的弟弟满载着荣誉回来了。但他并不高兴,他精致的面容上浮现出忧郁之色,渐渐的又露出一丝微笑,然而微笑很快的转为狞笑。他猛的一站身,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那玉质的酒杯被摔得粉碎,摔杯声在空荡的大殿回荡,吓得身旁的宫女太监连连跪下磕头。他从不理会这些下人,自顾自的走出房门,仰天大笑,身边的宫女太监不知所措的跟着他。
“陛下,您来了。”一个衣衫华丽的女子温柔的说道,“嗯。”皇帝微哼一声,坐在屋内的床榻上自言自语的说道“他到嘉裕关了,用不了半年个月就会回京。”女子微微一笑,眼里露出了怨毒的神色道:“你舍得么?那可是你的亲弟弟。”
“舍得,没有什么我舍不得,包括你。”皇帝说的语气坚定。女子听了也不诧异,调笑的说道:“那她呢?”她,皇帝当然知道女子说的她是谁,皇帝用深邃的目光看着女子,那目光深得仿佛要将女子吞掉,“她,她也…”皇帝说到一半就不说话了,他站起身,女子说:“要走了么,去她那么?” 皇帝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你准备好才行。”
深宫,一个白衣如雪的少女,静静地坐在窗边,面容上看不出是喜是忧,她望着月亮,每晚都是如此,即使天上无月,她也坐在那里望着,周围的宫女在两旁静静地站在,就这样沉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外面一声“陛下驾到。”所有的宫女都躬身施礼,只有那个白衣少女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
皇帝见她不动,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笑容,他的笑很爽朗,很像漠北的将军,他的弟弟朱梦远,“今天的饭菜还可口吧,热了么,今天干什么了?”一连串的问话没得到半句回答,皇帝也不恼,好像习惯了似的。皇帝站在白衣女子的面前,仔细端详着女子,白衣女子对王视若不见,只是看着天上圆圆的月亮。皇帝又开口了“他快回来了。”白衣女子的身子一颤,声音颤抖地问道:“什么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美得像天灵鸟在唱歌。“再有半月能到。”皇帝说的很平静。白衣女子的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神色,又缓缓恢复了平静。但是眼底不像刚才那如一汪死水,现在的她好像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即使绷着脸也能察觉出她的笑意。皇帝恼了,他弟弟魅力就这样大么,她就只想着他么,皇帝给了她无数的珍宝,极致的荣华,作为一个庞大帝国的皇帝仍旧对她百依百顺,给她的家人最高的礼遇。而且十年间他弟弟和她都不曾相见。皇帝重重的哼一声转身离去。
白衣女子好像浑然不知皇帝已经走了,她又在月光中看到了他的身影。第一次相遇的场景十年来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的脑海。仙女湖畔牧羊的她第一次遇见了他,“你是汉人么?”
“你是蒙人?”他惊讶的看着她。
“对呀。”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阿爹说了,腾格里教导我们要救人危难,不能区别与他的种族,因为他们都是腾格里的子孙。”
“腾格里么,但是我是汉人,我的心中只有皇帝,没有腾格里。”他语言笨拙,但是却很诚至,看到他满身的伤痕好像不知道被多少人伤过,她对这样一个男子起了恻隐之心,她知道伤他的人就是她的族人,也知道这个男人可能杀过他的族人,但是腾格里的教导让她感觉自己不能丢下他。“你知道么,这座仙女湖真的有仙女哟。”她开心的对他说,他只是哈哈一笑“怎么可能有仙女,我征战沙场多年,什么鬼怪传说没听过,但从没遇。”常年刀头舔血的日子让他摒弃了对鬼神的执念。女子不听他说话,独自的讲来:“很久很久以前湖畔住着一个女子,她爱上了同村的一个男子,但是男子被恶魔抓走了,女子日夜哭泣,天上的仙女看到了她,就帮助她把男子给救了回来,但是仙女的法力耗尽了,没法回到天上,就留在了仙女湖,后来人们说仙女湖的仙女一定会在我们危险的时候帮助我们的。”
“哈哈,好简单的故事,这就是骗小孩的你不知道么。”他笑了,女子嘟起了小嘴,随后也笑了出来,两人笑的是那么的开心。两天一夜,他们两个人在仙女湖畔开心的笑,大声的唱,忘记了汉蒙相隔,忘记了刀光剑影。可是,路再长也有尽头,他们还是会分开的。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穿薄雾,将军从大帐中走了出来,他向来起的很早。“将军。”士兵向将军施礼道:“还有三十里就到嘉裕关了,我们…”将军一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一个人在营中踱步,看着刚刚起身造饭的士兵,眼里流露出一种凄凉的神色。“将军横槊六军前,声震瑶池撼宝殿。立马血场夫当关,直取敌幡马扬鞭。日暮黄沙角弓寒,荡寇鏖兵路漫漫。回望残阳长安远,出征几人把家还。”他低声吟唱着。戎马十余年,不曾有家,作为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帝国最强的大将军,到现在还没有妻室,听着都让人可笑,别说没有妻室,他连家都没有。15岁那年奉父王之命跟随当时的大将军岳山河出征西南边塞,从此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18岁那年他成了岳山河的副将,靠的不是皇家的血统而是他出众的军事才能和军功。20岁那年,他的父王走完了生命中的最后一程,父王的死带来了京城巨变,算他在内的八位皇子,除了他不在京城,其他几位早已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岳山河有着自己的打算,他想用手中的重兵将四皇子朱高远推上王位。推四皇子上位就要率先除掉眼前的五皇子朱梦远。但是谁也没料到在这中军大帐中,年轻的五皇子朱梦远会独自暴起,杀死了他的上司兼恩师的岳山河,大帐一片哗然,他用他的武力与威严降服了岳山河手下那些骁勇的战将。挥兵京城,五十万铁骑将皇宫包围的水泄不通。皇宫内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能挡住这位纵横沙场的皇子,所有人都放弃了争位的想法,因为他们都不想死。朱梦远穿着盔甲入宫,众臣跪拜,将传国玉玺奉到他的手上。然而他却将手中的玉玺交给了他的哥哥,当今的皇上朱别远。所有人都是惊愕,他的哥哥抱着他哭着说:“天下是我的也是你的,你我兄弟共分这万里河山。”朱梦远并不后悔自己没当皇帝,因为比起王宫内院的幽居,他更喜欢策马横鞭的自由,他喜欢过着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的生活,他喜欢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他从未眷恋过一刻的温柔,他转战南北,睥睨天下,连皇帝也说,有了他帝国万世之业永固。
可是他变了,改变他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异族的女人。卡姆兰大战,朱梦远以5万铁骑奇袭了蒙族的十万部落,大胜而归,获得辎重无数。可是没想到蒙族在第二天就纠结了三十万人将他的大军击溃,朱梦远被浩瀚的敌军冲散,匹马流离。朱梦远并不在意这些,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能取得最终的胜利,过程并没有什么。负伤、流血,朱梦远驾着他的爱马往营地方向走去,三天、四天、五天,虽说他是战神,但他毕竟还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饥饿疲惫的他倒在草地里,倒在不是战场的战场。也不知过了多久,朱梦远缓缓的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女孩在看着他,那个女孩身穿蒙族的衣服,皮肤雪白,黑直的长发披在身后,两只眼睛一眨一眨好像会说话的星星,看她的打扮应该是个放羊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笑着看他,看他醒了高兴极了,那笑是纯洁的,如清风,如山泉,这是在战场上、皇宫里见不到的没有一丝狡诈、欲望的笑。“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道,得到的回答居然是因为腾格里。“腾格里”这个词他并不陌生,对于这个作为世代蒙族人崇拜的神,他并无好感,但今天他突然想要是给腾格里塑金身立寺庙,为的不是救命之恩,而是这个小女孩天真的笑容,如果没有战乱,可能所有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笑吧,他想着又摇了摇头,皇宫里是不会的,因为那是世界权利的巅峰,是一个充满尔虞我诈的地方,那里的人杀人比敌人还狠还毒。女孩说父辈教导她汉人是魔鬼是连兄弟姐妹也不放过的吃人的恶魔,但女孩说他不是,因为他和画里的魔鬼长得不一样,他哈哈大笑的问女孩“你见过其他汉人么?”女孩摇了摇头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汉人。”
对着这个天真的姑娘,他忘却了她是异族的子民,她是他敌人的孩子,但是他忘不了自己双手沾满了他们族人的鲜血,他是她口中的魔鬼。仙女湖,一个愚笨的故事,朱梦远不信鬼神,可在他朦胧睡去的时候,朱梦远听到了歌声,天籁的歌声让他仿佛进入了仙境,白衣如雪,黑发如丝,仙女在湖岸边上荡着雪白的玉足,梳理着漆黑的长发,朱梦远痴了,仙女真的存在。他拼命地揉着眼睛,那并不是仙女,只是那个放羊的小姑娘,但此刻的他已经把这小姑娘当成了湖中的仙女,梦中的精灵。他们在这里呆了两天,短暂而又漫长。作为一个将军,两天足以改变战局,他不知手下的士兵现在何方,他也不知敌方的消息,浑身的伤痛不足以让他在这里停下脚步,能挽留他的只是这片刻的美好。朱梦远内心深处希望此刻即为永恒,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听着动人的歌声,吃着湖里的鲜鱼。他突然想起了以前在边关听过的一个汉人唱的歌谣:“大漠路茫茫,瀚海惹情殇,汉蒙相隔路千丈,天涯两相忘。”那是一个汉人男子和蒙族女子因为民族不同,不能在一起的爱情悲剧。朱梦远征战沙场已有十年,此刻他想停下脚步,他想有个家,但是看着自己的双手,曾沾满过无数蒙人鲜血朱梦远知道自己永远配不上这个姑娘。
朱梦远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留恋,他第一次出现了别离的悲伤,那是他一直嫌弃的儿女情长。朱梦远看着熟睡的那个姑娘,一狠心,转过头,骑着马疾驰了数十里,当停下马的时候才发现,眼睛湿润了,他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的样子。半月后,朱梦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队伍,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将军,可是,冰冷的内心已被春风吹破,他永远不可能是从前的他了。
帝国最强的军队进入嘉裕关,帝国最不可撼动的擎天碧玉柱,当今皇帝的亲弟弟,纵横沙场的英雄,无数的传说,将军入城了,夹到的百姓热烈的欢迎着,他们都想看一看这个帝国的传说。无数的赞叹与美誉,繁花美酒,珍宝美女,这些都不曾在朱梦远的眼里停留过一分,他的眼里只有她,“这次能见到她么,她过得还好么”。
月夜,深宫。华服女子披着外敞斜倚栏杆,“皇帝回来了么?”她低声问。“是”身后一个宫女答到,“娘娘,您休息吧,夜深了。”宫女好心的劝谏。“夜深了么,他到哪了?”没人回答,虽然大家都知道娘娘指的他是谁,但是没人敢回答。
“阿武,阿武,你真漂亮。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仙女,比…比我娘还要漂亮。”小时候的朱别远甜甜的对她说道。“你别瞎说,别哥哥,你娘可是当今的贵妃。”虽然这样说着,阿武还是漏出了羞涩与自豪的笑容。
“我娘虽然是贵妃,但是她是大人,阿武长大一定比我娘还美,你看这个小花插在你头上多美呀”朱别远殷勤的说道。
“我才不信,我要是真美的话,为什么他从来不说我美?”阿武指着小小的朱梦远。
“梦哥哥,我不美么?我带着花不好看么?”阿武对着朱梦远有些祈求的问道。
“是呀是呀,弟弟,阿武多美呀。”朱别远向朱梦远使着眼色。朱梦远只是淡淡的道:“你带着花固然美,但是那是花的美,不是你的美。”阿武气的一把薅下头上的花,哭着跑了出去。朱别远气的跺着脚骂道:“你这个傻木头,怎么又惹阿武生气。”可是过不多时,阿武竟然换了一身素衣,卸了所有的装饰,披散着头发跑了回来对朱梦远道:“梦哥哥,梦哥哥,我美吗?”朱梦远淡淡的一笑,阿武也是一笑,笑的那么开心。
还记得那年过生日,贵为长公主之女的阿武在公主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寿宴。“阿武给你,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朱别远让下人抬西洋八宝紫金灯上来,此灯是西洋进贡的,极是奢华美丽。灯点燃的一瞬间整个大殿都布满了流光溢彩,朱别远脸上充满了自豪。但美丽灯光只让阿武微微一笑,她淡淡的说道:“我很喜欢,谢谢。”
夜幕降临,珍馐千万,父母的陪伴,当朝最受宠的皇子鞍前马后的伺候,都没有让阿武高兴。“他去哪了,那个男人从三天前就没了踪影,说是公干,明明知道是自己的生日,他也不用送我什么,只和我说说话就好了。”阿武越想越恼。忽听外面嘭的一声,众人急忙向外看去,美丽的烟花在空中炸裂,寂静的夜空里绽放出华美的光彩,千朵万朵仿佛将天空点亮,烟火久久不散,在天空中凝结成字“贺瑞轩郡主大寿”。“好美”脸上的泪水如雨一般飘落,阿武哭了,看遍繁华的她竟被这民间玩意感动哭了,也可以说感动他的不是物而是那个人。这时朱梦远走到阿武身边,拿出手帕为她擦拭泪水,“阿武怎么又哭了,你不喜欢么?”朱梦远这个不懂风情的男人哪次都惹得阿武哭泣。“喜欢,我很喜欢。”阿武不顾身边的朱别远和堂中的父母,一下子就扑倒了朱梦远怀里,放声哭了起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梦哥哥。”
两年之后,阿武被朱别远提亲,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政治联姻,长公主和靖贵妃,瑞轩郡主和二皇子,他们的联姻将巩固两家的势力,为将来二皇子争夺皇位打下坚实的基础。可对于阿武呢,她一直想要嫁给朱梦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希望朱梦远来找他,去抢走她,甚至想和朱梦远远走天涯,可是朱梦远当了缩头乌龟。说出我想娶阿武为妻的是朱别远,朱别远说我要像汉武帝一样用金屋藏她。朱梦远却只是说道:“哥哥从小就喜欢阿武,你俩一定会幸福的。”
夜,又是夜,白天的喧闹到此时也未结束,独坐新房的阿武握紧拳头,“他没有来,为什么,是怕见我么,还是他知道对不起我。朱梦远这个混蛋把我让给了朱别远,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到他,他在哪呀?”今天是成婚之日,阿武虽贵为郡主,但她多想像传奇小说里那样,心中的恋人出现在华堂之上,只要他出现,只要他牵住她的手,纵是天涯海角也跟他去了,但是她爱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阿武成了朱别远的妻子。洞房花烛,那个男子压在她的身上,她没有迎合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承受,阿武哭了,饱含泪水的眼里仿佛看到了那日的烟花,烟火虽美,终却成灰,她的梦也随着烟火散华。
丝丝的凉意将阿武从梦中惊醒,身上的外敞滑落,漏出雪白的肌肤,又梦到小时候了么,看看时间已经是五更了。她已经和朱别远成婚十余年,如今成为贵妃的她膝下也有两个儿子,一切都成了过往,唯独忘不了的就是那个人。落花流水春去冬来,她忽然想到了红药花,那是一种可成为药也可成为毒的小红花,就像她对朱梦远的感情,可以是爱,也可以是恨。只是不知小小的红药花年年为谁生。
朱别远独自坐在大殿上,此时还没到上朝的时刻。他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下自己,朱别远用手抚摸着龙椅把手,黄金的龙头在手中感觉到炙热,他用深邃的目光扫视着下方,那是平日群臣站立的地方。朱别远明白,这个位置是朱梦远让给他的,他现在的一切都是朱梦远给的。朱别远,这个名字要他又爱又恨,又喜又怕。他只有这么一个亲弟弟,他俩长得那么相似,在深深的皇宫中,亲情是最难能可贵的。但是朱梦远是个呆子,朱别远从小就这样想。阿武是长公主的女儿,她长得很美,也很可爱,但在帝王家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朱别远知道凭借自己母亲和长公主的关系,他们兄弟俩中的一个一定会娶阿武为妻,到时那个人将成为长公主和靖贵妃全力辅佐的对象,另一个人则被舍弃掉。他从小就知道要讨阿武欢心,说好听的话,赞叹阿武美丽,送一些奇珍异宝给她,他认为女孩子只要这样就会被俘获芳心。而他那呆愣的弟弟时常惹得阿武伤心落泪,他时常窃喜弟弟的傻。课时朱别远却发现阿武更在意这个弟弟,他的一句是花美而不是你美令阿武不再化妆,即使是新婚之夜也只涂了淡淡的胭脂和微微的一抹红唇。阿武生日那天,看着她与朱梦远相拥,他的心碎了,千辛万苦向父皇讨来的西洋八宝紫金灯竟比不上民间的烟花,他明白了这个傻兄弟不是真的傻子,他是一只狼,一只会咬到自己的狼。“谁想要娶阿武”母妃给了他们兄弟俩的同等的机会,朱别远知道只要弟弟开口,母妃一定会让阿武去选择自己未来的丈夫,朱别远就永远的输了。但是朱梦远并没有开口,“我要娶阿武”朱别远说道,这是为自己命运的一搏,朱梦远还是没有开口,漫长的等待就是刻骨的煎熬,最终朱梦远放弃了阿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朱别远想笑,想大声的笑,笑他是个傻子,一个大傻子。
朱别远大婚前夕,朱梦远被父皇认命跟随老将军岳山河出征西南。这个认命很突然,八位皇子,朱梦远的年纪并不大,他的哥哥们都没有上过沙场,但父王派他去了。朱别远想不透父皇的意思,是让他的傻弟弟远离这个争权夺位的帝都还是给他历练的机会。他虽然猜不透父皇的心,但他不必担心什么,有了阿武,就是有了长公主的帮助。他笑着走进洞房,看着静坐的阿武,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女人,就在朱别远出征之时,他把这个深爱着他弟弟的女人变成了他的女人,不管是她哭还是笑,愿意还是不愿意,她和她的家族已经属于他了。
老皇帝死了,京城也乱了,老皇帝到死也没立太子,七位在京的皇子都想争上皇位。长公主与靖贵妃的联手让朱别远有了极大的赢面,在他得意之时,京城传来了朱梦远五十万大军围困皇城的消息,帝国的最强铁骑,无人能挡的凶悍,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父王的想法,与其在宫中勾心斗角不如先去降服军队,朱别远知道自己输了,看着弟弟顶盔挂甲进入大殿的一刻,他后悔了,朱梦远用一个阿武换来了一座江山。
朱别远注视着弟弟,只要弟弟拿起玉玺,他就第一个向弟弟叩拜,可是朱梦远并没有拿起玉玺,而是将它交给了朱别远,朱别远蒙住了,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皇位。朱别远抱着弟弟哭了,他对弟弟说“这天下是我的也是你的。”朱别远成为了新的皇帝,朱梦远成为了帝国的大将军。可是他并不放心这个弟弟,总害怕有一天他会谋反,于是朱别远给弟弟安排了最艰险的任务,去扫荡周边的蛮族,同时不断削弱朱梦远的兵权,就是这样朱梦远也从没抱怨,朱别远放心了,弟弟是真的不在乎这万里河山与绝世美人。
可是因为一个异族的女人,朱梦远变得在乎了。这女子是蒙族进献的酋长的女儿,作为和亲的对象献给了朱别远。女子美如仙岛的精灵,九天的玄女,是众里嫣然通一顾,让人间颜色如尘土。朱别远很高兴,这样美若天仙的女人不能不使他喜爱,可是这个女人不会笑也没有其他的表情。朱别远对她起了征服的欲望,想尽了办法让她笑,给她珍宝,为她盖一座蒙族式的行宫,加封她家人高官厚禄,她都没有一丝表情。朱别远感觉到男人的尊严被践踏,于是他开出了更重的价码直接封这个女人为贵妃,在没有皇后的王朝,女人能直接和嫁给皇帝多年的阿武一个封号,这是莫大的荣幸。
朱别远为这个仙女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加封仪式。白衣如雪,金黄色的大殿上站着一个仙女,是新加封的女子颦贵妃。颦贵妃的艳丽令群臣低头,但是加封仪式上她并不专心,颦贵妃不断地用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终于她找到了,坚毅的面容,冷峻的脸庞,目光相接,她和他对视,她终于笑了,笑容如春风,如艳阳。朱别远也看到了她的笑,此时他并不高兴,而是深深的嫉妒,这个女人是看到朱梦远时才笑的。而朱梦远,他的眼里不在是冰冷与无情,而是满满的爱与无奈。如果说夺走阿武朱梦远会不在乎,但是这个女人呢,朱别远知道弟弟是不舍的,尽管说作为皇帝和兄长,他应该将弟弟喜欢的女人赏赐给他,但是他不想这样做,他不想让着弟弟哪怕一点点,美人与江山朱别远都要,所以这个弟弟必须死。
颦贵妃目光依旧冷冷望着天空,尽管今夜天上并无月。她端起酒杯,想着十年来每每对月独立,空舞白衣,如梦的柔情与无期的佳期。自从听说朱梦远要回来的消息就几天没睡了,她是被送来和亲的,不能为了自己的爱情抛弃族人,所以尽管不爱皇帝她也要忍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定下和亲的那天她就知道这一生的命运了,可偏偏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皇帝的弟弟。
在仙女湖畔醒来的她发现男子已经离开,没有什么不舍,她赶着羊群回到了部落。可惜没过半年,汉人军队就打到了部落,作为酋长的父亲战败,为了保护族人,父亲决定投降,而她就被作为请降的礼物,送给汉人的皇帝。她哭着求父亲不要这样做,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是命运的作弄,是腾格里的惩罚,她不知道她哪里做错了。可是这都没有用,为了族人,她只能去和亲。
请降当天,一个年轻的男人出现在她的面前,是那个负伤的男人,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他看到她也是一怔,“你就是汉人的皇帝”她问道。“是的,我是”男人沉吟了好久决定扯一个他从没想过的谎言。“那,那以后我就跟着你了”她低头轻语道。“我会保护你的。”男人斩钉截铁的说。她知道是男人带领军队打败她的部族,但她并没有后悔当时救了受伤他,反而高兴能和他在一起策马天涯。她喜欢蜷缩在他的怀里,像小猫一样的听着他讲述戎马生涯,一起在大漠中看雪赏花,他教她汉家的文化,她用她那初通的汉语给他写了一首诗“将军横槊六军前 声震瑶池撼宝殿。立马血场夫当关,直取敌幡马扬鞭。日暮黄沙角弓寒,荡寇鏖兵路漫漫。回望残阳长安远,出征几人把家还。”男人很喜欢,他说她小小年纪就懂得珍惜将士们的生命,将来一定是个好妻子。她脸红红的,依偎在他怀中,睡在他的背上。男人并不是真正的皇帝朱别远,而是皇帝的弟弟朱梦远。来到大营的第二天她就知道了,但是她已经对这个男人动心了,尽管不能与他偕老,她想做的是陪着他享受片刻的快乐与逍遥。
京城的皇城,她看到了真正的王,长得和他很像但是却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好多乖戾。分离的那一夜,朱梦远把她搂在怀中放声大哭道“对不起,对不起”一遍又一遍,他说在她救他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她,但是他手上沾满了蒙人的鲜血,他无法给她真正的幸福,但是又欺骗了她。她抚摸着朱梦远的脸,笑着说她早就知道他不是皇帝了。她对朱梦远说:“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做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么,也希望我们的感情能长长久久,腾格里会保佑我们的。”
皇帝待她很好,给她盖宫殿,给她无数的珍奇异宝,但是这在她眼里都比不上他为她摘的一朵小花,无数珍馐都比不上他为她烤的一条小鱼,她的心冷了。直到皇帝说要在大殿上加封她为贵妃,她知道朱梦远也会去,她穿上最美的衣衫,画好最漂亮的妆束,为的就是见他。可是大殿一别十年未见,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了,容颜已逝,芳华如流水,他怎么样了,他还会爱自己么。
朱梦远来到朝堂之外,望着那巍峨的宫墙,想着墙中之人,有他想见的也有他不想见的。如今他两鬓已白,早已厌倦了戎马的生涯,他叹息昔日的选择,如果他成为了皇帝,他就会拥有她,如果他成为皇帝,他就不会遇见她。每每见到垂柳,他都会想起她的弯眉,每每看到莲花,他都会忆起她的粉面,见月伤心,闻铃断肠,只影天涯,衿寒谁共。他在叹息中步入了大殿,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兄,他只能跪拜,而皇帝却睥睨的凝视着这个弟弟。
含元殿歌舞喧哗,正中坐着的皇帝,左边是阿武,右边是颦妃,下面坐着将军朱梦远。他又和她相见了,她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微添了几分成熟。阿武呢,这个小时的玩伴,自己的嫂嫂,却苍老了许多。颦贵妃露出了十年来第一次微笑,饱含深情的眼里不断的说着“我爱你的心永远不变。”看着朱梦远两鬓白发,她的心痛了,好想去抚摸他,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可朱梦远并不敢去看她,因为地位不同,身份各异。朱别远看着颦贵妃很生气,十年来她第一次穿上了自己给她准备的衣服,第一次梳妆打扮,第一笑,这都不是为了自己。朱别远知道自己并不爱颦贵妃,只是想要得到她,完成帝王对一件东西的征服,更何况是他弟弟爱的女人。但他也不生气,在今夜这一切都会结束。
阿武看着那个朱梦远,那个自己曾经爱过的男人,那个舍弃她的男人,那个永远改变她的命运的男人,她知道朱梦远与颦贵妃的感情纠葛,阿武笑朱梦远,因为他失去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颦贵妃。阿武在结婚后再见到朱梦远的时候,是他搀扶着自己的哥哥坐上龙庭宝座的时候,他淡然叫了自己一声嫂嫂。阿武心碎,当初的爱换来的竟是嫂嫂的称呼。这个可恨又可悲的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让了出去,天下还有什么是他不能让的。颦贵妃进宫十年享尽恩宠,连阿武这个原配也无法企及。但阿武并不嫉妒,一个她不爱的男人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她会嫉妒么。而且她知道,皇帝从未爱过颦贵妃,他只想用自己的魅力令颦妃折服,去征服这个女人。可十年间颦贵妃却连一个笑容也没有。阿武想笑,笑皇帝十年的光阴不如朱梦远片刻的相见,但她也嫉妒,嫉妒这个女人得到了她想要得到的爱。
歌舞散去,喧闹的宫殿里又恢复了平静,“御弟,朕亲为你满上一杯”朱别远拿起酒壶,走到朱梦远的面前倒出两杯酒,一杯递给朱梦远,一杯握在自己手中。“恭祝你十年平叛归来,你可有什么要求,朕一定答应你”朱梦远尚未说话,就听朱别远说“先喝了这杯酒,再说也不迟。”说罢一饮而尽,朱梦远看皇帝已经喝了酒,自己也赶忙喝下杯中酒。
两人把酒杯放下相视而笑,但是笑意却不同。朱梦远笑的惨然,朱别远笑的狰狞。转心壶,不知多少权臣谋士死于此,“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十年征战已经天下太平,皇帝无外忧,那他这个最大的内患就该死了,“你早想动手了吧。”朱梦远道。
“是呀,十多年了,已经够了,我终于等到这天了”朱别远看着这个口中流血倒在自己脚下的亲弟弟说的丝毫没有愧疚。颦贵妃她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梦远,梦远” 颦贵妃哀嚎着,梨花一枝春带雨。“我没事”只是淡淡的一答,嘴角又流出了血,朱梦远强忍着痛,用手抚摸着颦贵妃的头,十年了,终于又能摸到她的头了,这一刻等的好久好久。“你哪里痛,哪里痛”颦贵妃声嘶力竭的哭喊“皇上,我求求你,救救他吧,我做什么都行,求你了。”颦贵妃第一次向朱别远下跪,第一次求他,这是他多年来的梦想。皇帝看着地上跪着的颦贵妃真想答应救这个弟弟,但是他是一个只爱江的皇帝。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会让位给我?”朱别远问。
“为了江山,为了天下百姓。”
“为了百姓?”
“你不是一个君子,一个权谋家,也是一个好皇帝,你会在权臣与藩国之间圆滑的应付,你会将国家带入和平而不是战争,你虽然一直用虚伪的仁德处世,但你虚伪的仁德也造福了天下的苍生,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我是当不了皇帝的,因为我不能虚伪也不够狠,我们兄弟间只有你可以做到这些,也只有你才能为天下百姓带来和平,而我永远只是一名将。”
“虚伪的仁德么,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么?”朱别远笑的惨然。
“你认为自己赢了么”一直沉默的阿武说话了,那个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女人,她早就知道皇帝会下毒手,她淡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朱梦远倒地,也看着皇帝倒地。
“你换了壶中的酒?”皇帝指着阿武。
“是的。”
“为什么?你不是恨他么?”
“恨他恨到骨子里,但女人的爱和恨就如一层纸,只要纸破了,爱就可以变成恨,恨也可以变成爱。”何止是女人,爱一个人要时时刻刻的想他,恨一个人也要时时刻刻的想他,爱恨之间又有谁呢说得清呢。
“那你爱过我么,或者说你恨过我么?”皇帝苦涩的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爱你么,因为你根本不爱别人,你爱的只有权利与掠夺,所以你在乎过这些么?”
朱别远笑了,在笑声中闭上了眼,他怎么不在乎,他也想要亲情、友情和爱情,但是他是皇帝,能站在权力之巅的人就要舍弃这些。
含元殿内两个女人一哭一笑,一对兄弟并肩而倒。
史书记载“乾元十六年春,大将军梦于含元殿暴毙,帝伤心大怵,同日崩于含元殿,同日颦贵妃殉帝情。次日皇长子继位,其母武进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皇宫内院有一处寂静的佛堂,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敲着木鱼,默默地吟到“烟火美,终成灰”。她纤细的身姿如一朵红药,年年为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