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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六节 柿子酒吧 ...


  •   酒吧的改造还算顺利,有那个叫王文生的经理,他很慎重,不把这栋小房子绣出花来,他不会轻易动手。看得出来他和蛋蛋交情不一样。
      十几个人的工程队用了一个月装修好柿子小楼,楼下40平米(廊道外头装了落地玻璃幕墙,屋内面积扩大),二楼52平米,二楼楼顶也差不多这么大,真是有心。慢工出细活,小楼变得很美,由一个土里土气的村姑变成了贫民窟里的小家碧玉。原先的主卧成了最好的茶座,窗口带有合金遮阳板,在这里,可以一边品茶,一边欣赏周围台北的景色。当然,楼梯小点,扶手是嵌在墙壁上的那一条金属水管(节省空间),方便客人上下。楼下也有一个好地方,一是幕墙后边的卡座,二是外头的树荫下的小桌子,只是温暖的夏天才能用上。
      小春打电话给老鬼头,请他到艺术村来感受一下柿子酒吧开业。老人家说忙,赶不回来。
      老人家不来,柿子酒吧还是开业了,在三月初一,老黄历说诸事顺利。小春开始正式当老板娘,开业三天是优惠的三天。从屋檐的喇叭传来“潇洒走一回”的乐声。一下子,柿子小楼就像贫民窟里头炸开的烟花,热闹得很。
      邻居、贫民窟里的艺术家或者自认为是艺术家是第一批客人。艺术家一般都好相处,他们是情绪性动物,喜欢或者不喜欢几乎没有隐藏,志趣相投地组合成各个小团体。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富有想象力;善于破旧;立新看个人能力;对生活和其他问题有自己的认识;对金钱看得比较开,有上顿没下顿,经常处在饥寒交迫的状态;不想守规矩,也不大讲卫生;心气都比较高,可惜个个不会生活,命,通常不好。
      蛋蛋几乎也是这样的人呀。
      三天内,柿子广场周围的这些租户都喜欢到柿子树下泡茶聊天,因为来了个好客的美女:能摞起来的塑料凳子是她提供的;茶枝和茶末泡的茶好喝,免费;大真酒吧里剩的酒水不要钱,剩下的卤料也不要钱;玻璃幕墙外再支个电视,听个响。酒水要钱,但其中泡菜、水煮花生还比较便宜,小春推销的国元啤酒打折促销,花费不多却足够小老百姓打发一整个下午的无聊时光。这样就全了。这些穷邻居不会挑剔,有吃有喝,再看个电视,这样的消费跟大草坪茶馆差不多,很不错。
      当然,难免出现另类的。有个别的真不是什么艺术家,就是个懒惰鬼的混混,他们从没发表过什么真知灼见,表情麻木,白天喜欢戴墨镜,怕被人发现自己没本事,也喜欢发怒,善于用发怒来伪装自己的无能;特会喝酒,抢着喝,喝完还假装糊涂,不给钱。
      当然,真艺术家也有不和谐的时刻,只要喝点,他们的情绪就上来,没了脑子似的,什么话都敢往外捅,这往往容易起争端,因为谁也不服谁,而且一争论就没完没了,时常搞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有时还引发其他住户前来挺人或者呛声,让人又爱又恨。
      到三月中旬,柿子酒吧在大学城的师生里头已经算是小有名气了。常常已是黑夜的凌晨二点,客人还赖着不走,屋内五六人,屋外的柿子树下,几张小方桌也有四五个。一个《厦门日报》驻本地记者,一位颇有自由派倾向的《台湾晚报》的记者,他们在交流,思考比说话的时候多。
      “看来外里更舒服!”突然响起一个低沉而喑哑的声音,这声音更像是从炉子里发出来的,“都上这儿来!快点,朋友们!”
      门敞开了,一个肩宽背厚的敦实的男人出来,手上抓着酒杯,已经空了。低沉的声音让服务员把剩下的酒搬出来。服务员出来了,托盘上摆着一个盛满红酒的大肚玻璃瓶,几只杯子。
      “苏马尔,上这儿来!这里更凉快,”低沉声音的男人说,“把托盘放桌上……先生们,挪开一个位置让我跟苏马尔插个队!”
      那个叫苏马尔的男人出来了,身子摇晃一下。低沉声音的男人和《台湾晚报》的记者马卡龙说:“你们呢,记者先生们,现在不是讨论报纸和研究政治的时候……把报纸都扔了!我们现在喝酒。天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聪明人,居然认为报纸比美酒还好。”
      声音低沉的男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续说:“照我看来,你们这些可敬的先生之所以喜欢报纸,是因为你们没钱买酒喝。我说对了吧?哈哈!找不到新闻了,是吧?眼镜先生!您报道的哪些事件?哈哈!得了吧,没啥可看的!不如来喝一杯!”
      “他老人家动怒了。”那个叫苏马尔男人笑起来,“哎呀呀,笑死我了!别生气了,要不然你揍我一顿。哈哈……”
      眼镜先生挥舞着胳膊,呼呼地出气,嘴里嘟嘟哝哝:“遇上你们这两个混蛋,真是造孽呀,造孽!”
      音乐刺激苏马尔的神经,他晃晃屁股,咧着嘴笑,挺胸凸肚地坐下来。
      他们是投缘的朋友,向来随便惯了。
      “马一凡,你该带着苏马尔回家了,他醉了!”眼睛先生对低沉声音的先生说。
      苏马尔不理他,坐在冰冷的长石条椅,翘起两条腿。

      小春搬来才三个月多,柿子树下已经满满当当,这里成了大学教授或者某个艺术家的论坛,每天下午七点左右,都有人先挑头说起一个议题,反对声和支持声慢慢增多,不感兴趣的,围着看热闹,脸上笑嘻嘻的,偶尔听不顺耳的,他们也加入进去,如果没什么独特见解可以帮忙的,他们就在己方的主辩手后边加油、鼓掌、给对手起哄呛声。
      蛋蛋也很喜欢这个论坛集会,很多晚上,他会放下手头工作,从隐秘的住所到这里来听些奇谈怪论。蛋蛋说这些奇谈怪论是思想的金子。很多人不理解他这句话,他们看不到这种思想的金子。地方小,有些坐在树丫上,小春不许。人们对她的这个行为有些不理解,可是他们都怕这个女老板,因为她会把他赶出去。

      老鬼头最终还是来了,像一阵风似的悄无声息。参观到柿子小楼后,他不满意,话里有酸味。小春解释说租一个更隐秘房子,有利于蛋蛋藏身和安心工作。
      “这要是个家就漂亮了,可惜是个闹市。”终究还是不喜欢,老鬼头待不下去。
      小春想让蛋蛋和她陪着爷爷四处逛逛,老鬼头不肯,甚至蛋蛋要送他到车站坐车,他也不肯,说他是来看看蛋蛋,不是来看什么酒吧。既然这样,小春也生气:“您走吧。”
      老鬼头不高兴地走了。蛋蛋见到了两个特别的人跟在他的身后:一个年纪大点,高些,壮实的,眼睛跟老鬼头似的,瞳孔比较黑,比较大;一个小年轻,跟猴子似的,眼睛也跟老鬼头似的,瞳孔黑又大。这两人特质差不多,虽然他们嘴巴都嚼着一根草梗,样子依然不像混混,而像志婆那样的巫师。
      老鬼头走后,小春对着送行回来的蛋蛋抱怨说:“你们爷俩都不会生活,生活是需要钱的,挣钱容易吗?我有错吗?”
      “对对对,你说的对,你没错,挣钱很难。”蛋蛋拥护说。
      要不是认为小春还喜欢养花草,给柿子树浇水,蛋蛋甚至会怀疑她是不是变了。
      不管怎么说,小春喜欢这样的生活。在柿子酒吧工作,简单充实,在隐蔽的租房里跟蛋蛋蜜蜜,有钱赚让她自信。当然,她还是有情调的,甚至因为挣了钱,让她更喜欢讲究情调的仪式感。现在要什么有什么,感觉什么都不缺,她心情很好,进而喜欢所有的人。她问别人有没有委屈,需不需要帮助;她甚至想问候一下风,它们从哪儿来,要去哪儿,有没有什么消息能说来听听;她甚至想问候云,它们那么悠哉,能有她这样的快乐吗?
      “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小春念道(《红楼梦》中林黛玉第一次见贾宝玉时的一句心里独白)。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太得意,忘了自己的父亲和妹妹。她抱歉地笑了起来,双手合十,向四面八方拜拜。
      接下来,她得跟蛋蛋说说,今年年底,他必须跟她回趟江州见见老丈人和小姨子。想想,要是胳膊里再抱个宝宝就更好。忍不住心花开,她一边忙着收拾床铺,晾晒被单,准备夏天的用品,一边哼唱起魏如萱《你呀你呀》:

      我最喜欢和你一起发生的
      是最平淡最简单的日常
      面对面看着彼此咀嚼食物
      是最平静最安心的时光
      我不喜欢你和别人发生的
      是最暧昧最不明的隐藏
      面对面看着彼此假装正常
      是最可怕最恶心的事啊
      咦呜咦呜咦咦 呜呜呜喔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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