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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四节 制造机会 ...


  •   (一)
      秋茶采摘结束,茶树需要积蓄能量抵御寒冬。回村过年的青壮年纷纷涌向茶园,除草、施肥。有机理念盛行,草木灰和农家肥成了首选,鸵鸟龙的粪便尤其抢手,安东尼的养殖场倒因此省了不少清理功夫。
      乔丹等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农仔细查看着叶片,手指捻动,低声交谈。去年到今年上半年雨水连绵,日照稀缺,茶叶光合作用不足,叶片单薄瘦弱,一年的收成都不尽如人意。好在今年下半年雨水转少,光照充足,老农们眼中闪烁着希望:明年的春茶,该是个好年景。
      小春觉得劳动能帮蛋蛋调整心态,回奋起湖的第三天,便拉着他到茶园帮忙。山里的天气变幻莫测,时而碧空如洗,时而浓雾弥漫。正是这独特湿润的气候,才孕育出了这里茶叶的独特风味。
      中午在田间啃着自带的饭团,下午四点收工。虽然蛋蛋自家没有茶园,但他可以帮小姨家,或者像志婆这样的孤寡老人干活。收工后,叔叔阿姨们骑着鸵鸟龙先行,咋卡的拖拉机上坐满了老人,年轻人们则得徒步返回。
      从大冻山步道抄近路到正和村阿里山公路支线,需穿过一个名叫“大神殿”的山谷。这条近道早已荒废,野草灌木肆意生长,几乎淹没了路径。“大神殿”得名于谷中百余棵擎天巨柱般的楠木。中秋过后,谷中的雏鸟羽翼渐丰,自由翱翔,待到十月,一些候鸟便会启程南飞。人迹罕至,使得大神殿的鸟鸣格外喧闹。
      通往谷底的斜坡布满湿滑的山石,稍有不慎便会绊倒滚落。蛋蛋和小春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向下探行。
      谷底约五百平米见方,谷壁怪石嶙峋。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穿透缝隙,在地面投下不断游移变幻的光斑与阴影,营造出一种天然的圣殿氛围。谷底还生长着纤细笔直的松树,为了与参天楠木争夺阳光,它们奋力向上伸展,宛如神殿中一根根细长的廊柱。“大神殿,名不虚传。”小春轻声感叹。
      光斑在脚下跳跃,近道难行,脚很快便酸了。小春脱下凉鞋,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休息。蛋蛋也依样坐下。
      “这里真美,像诗人笔下的桃花源,真想一直住下去。”小春望着四周,眼神迷离。
      “美是美,”蛋蛋的目光扫过静谧的树林,声音低沉,“可也藏着寂寞和冷清。年轻人,谁受得了?等你老了,或许才合适。”
      “老了?”小春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年轻时抓不住的桃花源,老了更不会出现。心境变了,或者,那终究是别人的地盘,容不得外人。”
      “小妮子,想得倒深,想当哲学家了?”蛋蛋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本来就是。抓不住现在,就没有过去,也不会有将来,所以我……”小春的话尾消失在谷中的鸟鸣里。
      歇息片刻,两人重新上路。谷口的斜坡碎石遍布,今年雨水丰沛,泥土格外松软。为安全起见,蛋蛋让小春走在前头,自己紧跟在后,万一她失足滑落,他还能挡一挡。
      斜坡确实陡峭湿滑,幸而旁边有树根和灌木可借力攀扶。但树根布满青苔,又逢雨季潮湿,极易打滑,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小春脚下突然一滑,惊呼声未落,蛋蛋的手已本能地托住她的腰臀,用力向上一送。他自己也赶紧稳住下盘,心悬到了嗓子眼——这要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终于爬上坡顶,两人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喘息。蛋蛋脱下被汗水浸透的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背心,汗水勾勒出健硕胸膛的轮廓,在斑驳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小春也脱下了带条纹的白色运动外衣,只剩一件低胸的黑色紧身背心。布料之下,青春身体的曲线清晰可见。
      蛋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小春察觉到他瞬间的失神和闪避,脸颊倏地飞起两片红云,仿佛有热气蒸腾。她不自在地晃了晃身体,一种无形的、带着暖意的张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蛋蛋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些,下颌线绷紧。小春似乎有些脱力,身体软软地向后靠了靠。蛋蛋下意识地从身后扶住她的肩膀,手臂僵硬地环抱着。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这温热的触感像电流,瞬间点燃了什么。小春仿佛被这力量唤醒,猛地想转过身来,身体却一个趔趄。
      “小心!”蛋蛋惊呼,一手急忙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固定,另一手死死抓住身旁垂下的树枝借力。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紧紧相贴。小春在他怀里绷直了身体,仰起脸看向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瞬间红透,如同烧沸的水壶,蒸腾着羞赧与期待的热气。
      蛋蛋的口鼻间呼出的气息也变得滚烫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里面正擂着一面鼓。四周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将他们轻柔地包裹,隔绝了外界的鸟鸣。在这片朦胧的纯白帷幕之后,只听得见彼此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小春激动地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蛋蛋的脖子,将整个身体埋进他怀里。蛋蛋猝不及防,被她扑得重心不稳,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粗糙的树干。那刺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背心直刺入骨,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
      他猛地一僵。怀里的柔软温热如此真实,但他心中那片荒芜的旧地仍在隐隐作痛。她还不是……他此刻的心绪,也远未准备好迎接新的开始。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本能驱使的自然反应罢了。
      站稳脚跟,蛋蛋深吸一口气,动作缓慢却坚定地,将小春从自己怀里推离。他弯腰捡起小春掉落的外衣,沉默地披在她肩上。接着捡起自己的衣服,却仿佛跟它较劲似的,没拿稳掉在地上。他烦躁地低吼一声,狠狠地将衣服摔在地上,同时抬手重重给了自己额头一巴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仰起头,对着浓雾缭绕的树冠,长长地、痛苦地呼出一大口浊气。
      小春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暴躁和自我惩罚,脸上的红晕和期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汹涌而至,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你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你别以为……别以为你过去那些事,我就会放弃!我不会的!除非……除非你跟别人……”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
      蛋蛋顿时慌了手脚,笨拙地想要解释,语无伦次:“不……不是的……我……你还……我心里……乱得很……” 他眼神闪烁,眼眶竟也迅速泛红,声音里带上浓重的鼻音。小春心头一震,她极少见蛋蛋落泪。
      蛋蛋痛苦地摇着头,极力抑制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我心里……疼啊……珍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现在要……要生生切掉……真的……疼得要命啊!”
      小春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尝试与过去(花儿)做切割,而这过程痛苦万分。巨大的希望和怜惜涌上心头。她强压下激动,脸上努力绽开一个混合着心疼和鼓励的、近乎虔诚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仿佛迎接一个脆弱的灵魂。
      “没关系,蛋蛋,”她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我们慢慢来,不急,不急的,好吗?”
      “还没准备好……对不对?”蛋蛋的眼神痛苦而迷茫,语速飞快,语句破碎,“我们……刚才那样……不该……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懂……你懂的对吧?我……” 他越说越急,越急越乱,仿佛陷入一个解不开的结。
      看着他语无伦次的痛苦模样,小春的泪水再次决堤,眼前一片模糊。她用力点头,带着哭腔重复:“懂,我懂!我们慢慢来,不急,真的不急!”
      蛋蛋仿佛被巨大的无助感攫住,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揪着头发,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心好疼……我该找谁?找她(花儿)吗?她能……帮帮我吗?……找你吗?你能……帮帮我吗?……你知道的……我没准备好……可是现在……我又觉得……我还是……没准备好……谁能帮帮我……心真的……疼死了啊!”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情感的漩涡中痛苦挣扎。
      小春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我懂!我都懂!”她用力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别说了!我理解!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别一下子硬扯下来……慢慢来,我们慢慢来……没关系,蛋蛋,没关系……我理解,我真的理解……” 她一遍遍重复着,试图用拥抱和话语抚平他的剧痛。
      蛋积压在心底的堤坝终于被这温暖和理解冲垮。他反手紧紧抱住小春,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沉闷而痛苦,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小春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但这泪水里混杂着心疼,更饱含着希望——他终于愿意在她面前袒露最深的伤口,这意味着,那个占据他心房多年的“外人”,正在被艰难地剥离。他的心空出了一块,而她,终于有机会一点点地、从“外人”慢慢走进去,成为他心里的“内人”。这一刻,仿佛一个崭新的开始。
      (二)
      第二天早晨八点,早已过了平常出门的时辰。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蛋蛋费力地撑起身,坐在床沿,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试图驱散昨夜的疲惫和残留的情绪。
      敲门声还在持续。他这才想起门没关。“进来吧。”他声音有些沙哑,随手抓起一件套头衫套上,遮住赤裸的上身。
      小春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显然是准备下地干活的打扮。她手里端着一个碗。
      “要是……今天还难受,就别去干活了。”她观察着他的脸色,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蛋蛋用力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一股浓重的、带着暖意的腥膻味飘入鼻腔。他看向她手中的碗:“给我的?”
      “嗯。”小春将碗朝他面前递了递。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羊奶。
      蛋蛋凑近了些,嗅了嗅那熟悉的味道,眼神复杂。
      “你煮的?”他问。
      小春轻轻点头。
      蛋蛋伸出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才接过了那碗温热的羊奶。“这……多不好意思。”他低声说,目光落在碗里晃动的奶液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春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打破微妙的氛围,“都大半年了,现在才想起来不好意思?”
      “以前……是给工资的。”蛋蛋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开了个苍白的玩笑,“现在可没了。”
      小春的心微微提了起来,顺着他的话,半真半假地试探:“那就卖身吧,把你卖给我,顶工资。”她紧盯着他的反应。
      蛋蛋端着碗的手顿住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都这样了……你还要?”
      “你哪样了?”小春向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和不易察觉的委屈,“好多人抢呢,我差点就抢不到了。所以……你说呢?”她试图用玩笑掩盖真心。
      蛋蛋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都是……浮云罢了。”
      小春捕捉到他语气里一丝松动,心头一热,鼓起勇气更近一步,声音放得更柔:“你能这么说……那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不如……就顺了我吧?给我当个小老公?呵……怎么样?”她半开玩笑半是期待地看着他。
      蛋蛋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她灼热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壁。那碗羊奶的温度,似乎顺着指尖,一点点渗入他冰冷混乱的心绪。也许……也许有个实实在在的家,能让他这颗漂泊无定的心,找到一点落地的重量?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带着一丝陌生的暖意,却也沉甸甸的。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碗凑近唇边,啜饮了一口。浓重的奶腥味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新生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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