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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九节 长角的黑影 ...

  •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他倒在床上,两天两夜的失眠让眼皮沉重如铁闸,可恐惧比铁闸更重——他害怕的不是睡眠,而是睡梦中那道总会准时造访的黑影。
      他能感到它就在那里,在他体内,像第二颗心脏那样搏动。它紧贴着颅骨内壁,用无形的角抵着他的太阳穴,每一次脉动都带着嘲讽的节奏。蛋蛋用双手死死压住两侧,试图用物理的压力对抗心理的侵蚀。有一会儿,时间仿佛凝固了,他清楚地感知到那东西在冷笑——不是听见,而是骨头传导来的震动。它知道他所有的秘密:那些他迅速掐灭的恶毒念头,那些对他人不幸一闪而过的快意,那些他对自己反复说“我只是想想,不会真做”的辩解。它正在用这些碎片打磨自己的角。
      桌上的书摊着,字句全成了爬行的蚂蚁。他看不下去,一脚踹向桌腿。桌子闷响着移位,书滑落在地。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到镜前。镜中人魁梧,肌肉在昏暗光线下如丘陵起伏。他抓住衬衫领口,猛地一扯,扣子像白色甲虫般弹射开去。然后他看见了。
      镜中的自己,额头两侧,对称地鼓起两个暗红色的包。不大,但清晰可见,像是皮肤下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他伸手触摸自己的额头——皮肤光滑,略微发烫。可镜中的他,那对凸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拉长,顶端开始变得尖锐。
      最可怕的是,看着这对正在成型的角,蛋蛋心中涌起的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这弧度、这角度……他见过。在梦里,那个长角的黑影,它的角就是这样的。
      “我的天。”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手指再次触摸额头,这一次,他摸到了坚硬——不是骨头,而是某种更致密的东西,正在皮层下定型。他想起了小时候用泥巴捏怪物的场景,那时候,他的阿姆刚被众人逼得跳海,他要制造这样一个恶魔,把那些恶婆娘都杀了。现在它来了,而他却不需要它了。
      他关灯躺下,试图用黑暗掩盖正在发生的变化。但眼皮下的世界更清晰:他能感觉到角在生长,缓慢而坚定,像植物遵循季节的律令。翻身时,后脑勺和新生的角形成了不稳定的三角支撑,脖子必须找到新角度。他开始调整姿势,一点一点,像在适应一副新配的眼镜。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声音——不是来自耳朵,而是来自骨骼的共鸣,低沉的、带着砂砾感的摩擦声。他坐起身。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道惨白的光,在那道光里,一个影子正从墙面上脱离。
      不是“出现”,是“脱离”。就像石膏像从模具中取出,那影子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包括额头上那对已成型的、弯曲的长角。它站在地板上,角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像某种古老的兵器。
      蛋蛋看着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再感到恐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认知——这东西不是外来者。它每一个动作的预兆,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甚至那低头时角微微前倾的角度,都熟悉得很。那是住在他心里很多年的恶魔,他刚制造它的时候,它是最愤怒的,也是最邪恶的,那姿态是想扑上去攻击他人的张牙舞爪的样子。
      黑影动了。它没攻击别人,它低下头,向他冲来,没有咆哮,只有蹄子踏地的闷响:咚、咚、咚。蛋蛋抓起椅子,举到胸前,这个防御姿势却让他更加恐慌:太顺手了,顺手得像练习过无数次。
      椅子砸在黑影肩上,碎裂的木屑在月光中飞舞。黑影晃了晃,继续推进。蛋蛋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抵墙。影子的角刺入他左腹上方,疼痛尖锐,但奇怪得遥远——就像在看别人受伤。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像某种荒诞的仪式:他被挑起,摔向床铺;床塌时木头的断裂声很清脆;他被甩向镜子;镜子碎裂成千万片;他在玻璃碴中看见自己额头上完全长出的角,它们比黑影的角略小,但形状一模一样。
      黑影再次冲锋。这次蛋蛋没有躲。他迎上去,抓住影子的角——触感冰冷坚硬,和他自己额头上的一模一样——翻身骑了上去。黑影开始颠簸、冲撞,带着他撞向墙壁、家具。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
      他们像连体怪物般在屋里打转。蛋蛋紧握着影子的角,双腿夹着它冰冷的躯干。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对抗,而是在配合——影子向左冲,他提前向□□以保持平衡;影子要撞墙,他收紧双腿减少冲击。他们的节奏开始同步,呼吸逐渐重合。
      就在混沌达到顶点时,蛋蛋感到一只手掌抓在他的百会穴的头顶上。
      那手掌宽大、粗糙、温暖得不像话,像冬天烧热的炕。手掌覆上来时,他体内翻腾的恶念突然静了一瞬,像沸水被浇了一瓢凉水。他晕乎乎的,分不清这只手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混乱中产生的幻觉。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低沉平稳,像远处传来的钟声,听不清内容,只感觉到音节如石子投入深井,一圈圈荡开,让他的神智跟着晃荡。
      黑影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里蛋蛋听见了自己声音的底色——猛地向前一蹿,不是攻击,而是融入。它像黑色墨水渗入宣纸般钻回蛋蛋的身体。没有碰撞,只有一种冰凉的填充感,仿佛空腔被填满。
      蛋蛋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他能感到恶魔在里面重新安顿下来,角抵着肋骨,蹄子踩着横膈膜。最可怕的是,这种被填满的感觉竟然……很舒适。就像一直佝偻的背突然挺直了,一直空荡的胃被食物填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泼水的声音。
      一桶水从他头顶浇下,冰冷刺骨,是初秋井水的温度。蛋蛋打了个哆嗦,在混沌中勉强睁开眼。朦胧间,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佝偻身影站在面前,手里提着空了的铁皮桶。是老鬼头,干爷爷。爷爷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完全没意识到。
      老鬼头的动作很平常,就像平时浇院子里的菜一样。他把桶放在一边,开始扫地。
      “把自己弄干净。”老鬼头说,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就像在提醒他洗脸刷牙。
      蛋蛋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浑浑噩噩的,只觉得身体很重,额头很胀。他试图爬起来,第一次失败了,手脚不听使唤。第二次,他不自觉地弓起背,像动物那样用四肢撑地,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这个姿势很怪,但他此刻意识模糊,根本注意不到。
      接着,老鬼头开始扫地,他先把那些容易伤到人的、破碎的镜片和瓷片,扫进畚斗里。他的动作有种奇特的节奏,擦几下,停一停,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蛋蛋呆呆地站着,看着爷爷做这些日常的清洁工作,觉得这一切既真实又虚幻。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昨晚做什么噩梦了?把屋子搞成这样,太不像样了。有什么过不去,这个世界有白天就有黑夜,好人的好或者坏,都是自己造成的,坏人也一样,不是什么因果循环。一个好人遭殃了,不是他前世造孽,大多数是因为他本身的性格和能力问题。同样,一个坏人遭报应了,不是被人诅咒死的,那只是因为坏人有很多不好的品质,某个不好的品质刚好突破了他自己的底线或者遇到天敌了。蛋蛋,你可跟空洞法师学了好些。普通人。不需要对自己太严格,不需要完美主义,你还年轻,走过的路还少,这个世界,光怪陆离,以后,你适应了,也就见怪不怪。”老鬼头忽然教导起蛋蛋来,声音很轻,像自顾自话。
      不是老鬼头的说教让蛋蛋清醒的,是那些碎片碰撞的声音,一瞬间,他看清了爷爷在面前,还看清了他伸出手——不是打他,而是用拇指在他额头上抹了一下。动作很重,像给他盖章似的。但就在那一抹之后,蛋蛋感到眼前一层油膜撞的遮挡物消失了,像玻璃上的一层飞尘被擦掉了,额头那股肿胀发热的感觉开始消退,退潮一样慢慢退去。
      然后他意识到老鬼头出了门。
      蛋蛋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摸了摸额头,角不在,但额头有点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和灰。他被刮伤了。
      慢悠悠地走出卧室,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剩菜,直接用手抓着吃。他吃得很急,咀嚼声很重,下巴开合的角度很大。吃到一半时,他停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不对,但很快又继续吃,把整盘都吃完了。他应该是有几天没吃饭了,因为精神崩溃了,他活成了自己都嫌弃的样子,杀人事件是压死他的信仰和认知的最后一个原因。昨晚,他全方位地否认了自己,不仅仅虚无起来,还差点让阴暗面占据了主导。
      天快亮时,他走到院里的水缸前,舀水洗手洗脸。在平静的水面上,他看见一张疲惫但正常的脸——额头光滑,没有角。
      蛋蛋伸手摸了一下。确实没有了。皮肤平整,只有一点残留的胀痛感,像拔掉蛀牙后的空洞。
      他转身,看见老鬼头已经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蛋蛋走出去时,老鬼头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常,就像每天早晨见面时那样,点了点头,又继续劈柴。
      蛋蛋走到院中央,晨风吹过,额头那里有点痒,像伤口在结痂。他深深吸气,再吐出,山上的空气比较冷,有助于他的清醒。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爷爷劈柴。老鬼头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韵律,斧头每次落下都正好在两次呼吸之间,不早不晚,跟空洞法师的行步是一样的。蛋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片混乱的废墟安静了下来。不是消失了,是那片废墟上倒下的东西慢慢正立起来。当然,废墟还是废墟,只是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老鬼头劈完几根柴后,停下来,把斧头立在木墩上,用袖子擦了擦汗,然后回屋里找水喝。
      蛋蛋转身看了看自己的卧室,走回屋里,开始收拾那个被砸烂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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