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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祭典 杨弘之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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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弘之一身大红官袍,外套一件黑色绒领氅衣,宽大的红袖子从氅衣的袖口处伸出来,腰间别这一柄障刀。他驾着一匹枣红马,在正午的小路上奔行。自己几乎没有家人。唯一的姐姐在婆家的逼迫下,丢下时年九岁的他,迁去了外地。他不是很想踏足这里,但昔日对自己有恩的老举人请他回乡参加祭典,没办法。
他至今忘不了王老爷子教自己认字,读书。还让他自家孩子喊杨弘之“哥哥”。自己一直没有与他断过书信来往。当上官以后,来信就更频繁了,而且弘之频繁的借王举人的手分些银钱给村民。
现在,正值冬季,杨弘之不记得这个时间家乡有什么节日——至少他小时候是这样的。
午时过半,杨弘之就把马匹停在了村口。村前,那些昔日那些肯将救命的粮食分给他半口的人,此刻却躲在后面,憨憨的笑着,因为他家的孩子——光宗耀祖。
“不肖得名利而毋归,安敢受父老如此殊遇。”杨弘之跳下马,作揖。
“弘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王举人接过杨弘之的手,眼角的几条皱纹笑成了山坳。“你是咱们村子的孩子,你回村就是回家,可不要和我们见外。”
“叔教训的是。”杨弘之点点头,跟着王举人,进了村。
王举人本名王国忠,元至正十六年中举,是十里八乡有名望的士绅,以乐善好施闻名。今天邀请杨弘之来,就是想看看这个自己曾施舍了几卷书,五两银的孩子还记不记得自己。果然,他当年没看错。如果自己和他攀上关系,自己儿子的仕途岂不无忧?
在村子里,杨弘之挨家挨户的串了门,送了礼。伴着黄昏时分突然下起的大雪,一干村民在王举人带领下,进了村旁的小林,冬日的傍晚,四下昏暗无光,仅有村名们的火把闪烁着。大家口里颂着听不懂的咒语。几位新订婚的女子走在最前,一袭白衣加身,低着头,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林中伫立着一间小寺庙,庙门口,是身着白斗篷的侍者,他们木人般的没有感情的盯着村民们。
“恭请凡女入庙,以使者净身,供为白莲圣女。”侍者高喊道。
“二位,恕痴儿久不回乡,可否介绍与我,些许祭典的细节。”杨弘之顶着雪起身,问那两个侍者。
“大人过谦了。”侍者总是身后的神明有多么庄严,有脑子的人都不敢得罪面前这位二品大官。
“自使者前往此地,传播我佛福音以来,已有五年。这五年家家都把第二天过门的新娘送到庙里过夜,令白莲使者与其同室一夜,为之赐福。”侍者耐心解释到。“这五年来家家如此,未尝有不从者也。如此虔诚方可保北地风调雨顺,若是此夜过后,女子有娠,则供为白莲圣女前往北平本部。”
“五年来出了几个?”杨弘之问。
“几乎半数。”
杨弘之作揖“请继续吧。”
如此,四位女子就被送进了庙内,关上门。
雪在外面下着,盖起来了茫茫四野,今年的燕国没有种冬小麦,天地之间只有这无边的白将四周网罗起来,束在一起。
杨弘之不打算信教,就没有跪下,而是站在一旁,王举人的小儿子王民,虔诚的给在地上,因为四位女子中有一位是他的未婚妻。他希望自己的妻子被选中,去到北平,保佑这自己与家人。然而一想到可能再与她相见不得,王民心底略过一丝悲伤。他抬起头看看天上落下的雪,又低下了头。变得更加虔诚。
人群后,悄悄跟来一个一身粉红锦袄的女子,二十岁上下。眉如雪蛾,目若荔枝。雪飘于面,不知孰白。梅衬于额,难辨孰香。看着远处的杨弘之,看着他的丹凤眼,看着他端正的国字脸,看着灰白色的绒领,看着腰间玉佩,看得莫名脸红,痴痴的笑着……
一刻后,杨弘之觉得不对劲。他隐约从庙内嗅到了些许香气,那香味是……
蚀骨香!
杨弘之再转念一想,白莲圣女……
白莲教!
一股怒火从杨弘之心头燃起,好啊!邪教开到我家里来了!还开了五年了!
他挺身而起,拔出障刀,两下结果了门口侍者姓命。
“弘之,你要做什么!”王举人大吼一声。
“斩邪道!”杨弘之大喊,一刀劈开门栓,冲进门去。
众人连忙跟进了门,生怕杨弘之冲撞了神灵,可他们一进门,却惊掉了下巴。
先前供奉的四个女子被扒的精光,其中,所谓“使者”——一个干枯的中年男子,身上无一丝一线,正趴在一女子身上,行为不可入目。那女人正是王民未婚妻,丁芸。此刻她满身污浊,同其他四个女生一样,失去了意识,躺在席子上。
“何人胆敢打搅赐福之仪!”“使者”闻声抬起头继续着动作,故作威严得问。
“赐福?!我赐汝姥姥!”杨弘之挥起障刀,横着撩过去。
那男人猛然跳起来,看清来者,连忙作揖,问“大人所来何事?小人游走护宁县官场,只觉得大人有些眼生。”
“妖僧!汝还我妻名节!”王民和其他三位年轻人可不敢了,禁止往前冲,却被家人拦下。
王举人长舒一口气,说“小民,万一赐福仪式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呢?村子里也有没被供为圣女的,她们不没说什么?”
人后有数百女子哭喊道:“祭典第二天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哪知道这厮对我们做了什么!”
“休得妄言!”王国忠怒斥道“与神相通,这是你们的福分。”
说罢,人群停止了反应,归于虔诚,女子们擦干泪水,接着欺骗自己。
杨弘之怒火中烧,一脚踢倒屋中央的香炉:“这是蚀骨香!少嗅有媚效,嗅多即昏,昏则失其忆,青楼都不敢用的虎狼之药!供神的时候用这个!?”
“哥几个,你们还信白莲教吗?”杨弘之怒问。
“我……我们……”
“自家的女人被如此欺负,尚作踌躇状,汝等枉为七尺男儿!”杨弘之怒喝。
“大人不必动此肝火,赐福仪式不行,缴些钱给上神也可祈福。”那“使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杨弘之怒极反笑,提着带血的钢刀,问,“多少。”
“弘之哥!我不信这厮了!怎可让你为我花钱!”王民站出来。
“不必。”杨弘之回头,温柔一笑。
“四个人,一人十两,四十两足矣。”“使者”摇头晃脑的笑着。“不过姓王的这小子得亲眼看着我让他的女人当上一夜的圣女,再跟着我走,去别地传教。”他笑得更加猖獗。
“你!”王民大叫着。
“我给。”杨弘之点点头。
“弘之哥……”王民看着杨弘之走过去从怀里掏出来二十两的银条。
“使者,本官没有带整四十两,先给你这些如何?”杨弘之笑着说,丹凤眼中杀气四溢。
“当然好。”侍者做到板凳上,桌中铺开账本。
不料,杨弘之一银条砸在了他头上,那人只觉得颅骨碎了,趴在桌上动弹不得。此时他才知道,杨弘之要弄死他。
“别!大人!我不要银条了!饶小民一命吧!”那人哭诉着。
“你不是有神性吗?不是能赐福吗?不是你们白莲道的使者吗?怎么怂了?!啊?!”杨弘之一声爆喝,怒不可遏的将银条如雨般的砸向那人。四周所有人都不敢接近这位左手带血钢刀,右手沾血银条的大官,包括王民。
“大人,我承认,白莲教都是假的!我没有金刚之体!那些上千女子也都是五年来我玷污的。北平的白莲教,也是以我为主导的!我为了掩人耳目离开北平,来到此处行骗,饶命啊!”
“那些可怜女子现在何处!?说!”杨弘之停了手。
“我说,我说。”那人如一条死狗般趴在桌上。“我和其他几个使者玩够了,就……就卖到青楼了。”
“孩子呢?!”
“奥!对!孩子……孩子……”那人用残破的大脑艰难的回想着。“女婴从小开始调教,做女奴。男婴就扔了,或者直接扔到野地里。有娠的女人被玩那么就没几个不流产的。”
村民们听完,绝大多数人想死的心都有。忽然,他们觉得自己看着长到十二岁的这个少年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他们不理解什么是圣人,只觉得能为自己而悲,而喜,而忧,而坚持的人就是圣人,而他,正站在自己眼前,这个孩子,还是自己养大的。
杨弘之无边的怒气令他不住的颤抖,“原谅你,是阎王爷的事,而本官的事,就是要送你去见阎王爷!”
“别呀!大人!我有全燕国的白莲教主事人名目,愿献给大人,那些白莲女和搜刮来的银钱也都归大人享有!啊!别砸了大人!饶命!饶命!!!”
那根银条随着杨弘之的怒气,被以山崩地裂般的力气多次如雨般砸了下去。没人知道砸了多久,直到桌子从中间被砸裂开,那使者早已没了人形。
杨弘之抬头仰天,长叹一口气。“再有伤我燕蓟父老儿女者,当如是也。”
随后,屋后潜伏的几个士兵从侧门闯进,俘虏了其余白莲侍者。给席子上的女生盖上了毯子。
随后他,转向村民们,深鞠一躬:“纵容白莲妖人祸民如此之久,吾之过也,下官深感愧疚,再次向燕蓟父老谢罪。”
庙外围了几乡的人,不少说书先生已经把这事写成了评书。
“还请各位父老带回自己的女儿,妻子。请勿要歧视她们,如要怪罪,愤懑不平之意。就请拿平原上的杨木责打不才吧!”说罢杨弘之跪下,要磕头。
“杨大人忠于国事,安于百姓,圣贤也,何罪之有!”人群中,朱玉英再难忍住出来,流着泪喊。
王国忠冲向前去,跪下,扶住弘之。“弘之,该打的是我呀!我枉为士子。不能教化民众,反引其效力于邪佞,弘之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想着要弘之给小民某个一官半职。该死的是我呀!大家都别打弘之,要打就打我老头子吧!”
王国忠哭着,掌掴自己。杨弘之也落泪了,把王老爷子搂住,念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
良久,弘之起身,抹了抹泪,看向朱玉英,“多谢永安郡主。”
朱玉英跑过去,站在弘之身前,心想着,自己违抗父命,拒绝了四月的选驸马。这辈子她一定要嫁一个真正的良善如水,嫉恶如仇的君子。他就是杨弘之。“执事大人杀灭贼首,只是奈其党羽何?”
此刻朱棣,张玉,姚广孝,路叔仟,朱高炽走了进来。
路叔仟率先作揖道,“杨兄料事如神,全燕国白莲贼众数千人,九百八十余小贼竟敢抗于王师,早已已伏诛。吾等另救出女子数千,已安置妥当。贼首一人已被银条捶死。其十余人,听候杨兄发落!”
“先生隐忍三月,去此白莲邪教,今后,我燕蓟百姓,不为恶人祸矣!本王由衷欣慰啊!”朱棣笑着抱了抱杨弘之(因为他听朱高燧说起过,杨弘之喜欢拥抱和握手,不喜欢作揖。)“高炽,你还没心悦诚服吗?,还不拜师。”
微胖的朱高炽上前,跪下,“求拜,执事大人为师。弟子不恭,仅备数十豆皮,二两荷叶清茶为礼。”
“世子请起。”杨弘之扶起朱高炽。身后的朱玉英满眼崇拜。
朱玉英悄悄地走过去,对朱棣耳语:“父王,玉英斗胆求您,将女儿聘予弘之为妻。”说着就流下泪来,“求您一定答应。”
朱棣心中乐开了花,合着女儿不选驸马是为了他,正好自己怕拴不住杨弘之呢。“玉英,你要想想人家答不答应。”
朱玉英擦干眼泪,走向杨弘之。
“执事大人,小女有话要说。”
“郡主请讲。”杨弘之笑了,还是那天的笑。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朱玉英的大胆表白让杨弘之霎时脸红。全场的人顿时称赞起来这段金玉良缘。
杨弘之抬头看向朱棣,朱棣点了点头。杨弘之就搂起来朱玉英,勇敢,温柔地吻了一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全场沸腾了起来,出了被摁在地上的几个白莲侍者……
“我在此立誓!今后,坏人恶事勿使我闻,闻,则必杀之!否则,一对不起燕山父老,二对不起王爷知遇,三对不住我妻玉英。”杨弘之牵着朱玉英的手。
朱玉英脸嗖一下地又是通红,她低下头
“杨某今后出生,必求完美,不令王爷两难王爷”
朱棣刚要脱口的话,被杨弘之先说了出来。猛地会心一笑,说“为祸燕国之民者,我之敌也,焉用两难?”
“多谢王爷了。那吾等回城,在北平城门口,公裁恶人!”
“好!”
“弘之哥!我可不可以跟着!”王民激愤的说,
“谁都可以去,不过,先安置好你的小芸。”杨弘之说。
“好,我们都去。”场外的人异口同声的说。
此时大雪已停,大家一同往北平城北门而去,此去便为新政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