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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闲昼 雾霭散尽, ...

  •   “毕竟身处高山,周边雾气终年不散。”

      太阳的庇佑,多么荒诞的迷信。
      生于深山,我只相信自然万物的呼唤。
      他们说,神明,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可我却被囚禁在高山之巅,无人能及。
      总有人仰头看向这里,羡慕道:“山的那头,最高处有位神仙。”
      透过窗户,是山峦层叠绵延依旧,可雾气弥漫,倒好似无味的硝烟,将一切吞没。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山里的孩子,会晃着光光的脚丫坐在枝桠间,躺在悬崖边,睁眼又闭眼,再跑尽漫山遍野。
      就这样撒野着,玩累了,如果离村落远了些,也可以随处歇息。
      早有烈日云霭相伴,晚有荧光星河灿烂。
      平野丘陵,溪流湖泊,我踏着风,看过世界。

      直到他的到来。

      “神仙。”
      在一块大石头上小憩的我,被猝不及防的人声吓醒。
      已经是春天了,风很暖,把刚睡醒的人弄得迷迷糊糊。
      “你是谁?”
      这是个俊朗的男孩,他和我并不一样,更和这片山里的人不一样,乌黑长发高高束起,发丝飘逸,身穿素白的衣,长袍垂下,掩住宽袖中的手,周身散发出莫名的高贵气息。
      下一刻,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是来找你的人。”
      ……他前面好像叫我“神仙”,莫非……他不是人?
      “神仙。”
      我直愣愣地学着称呼他。
      他好像也没多讶异,只歪了歪头。
      “我是呀,”然后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风闲昼。”
      我依旧打量着面前的少年郎,捉摸不透他的意图。
      “风、闲、昼,好好听的名字啊,让我想想……是不是‘正春浓酒暖,人闲昼永无聊赖’的那个闲昼?”
      “字是那么写的。”
      我有些惊奇,虽然我的名字并非此词中来,但他居然这么快想到这些。
      果然是神仙。
      “啊,这么讲就是说错出处了……那你同我说说,你的名字是从哪来的?”
      “凭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不想告诉他。
      他抿了抿嘴:“哎呀,我忘了嘛!我叫谙孤眠,是月姐姐起的名……”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古时宋朝范仲淹先生的《御街行》。”我毫不留情打断。
      “你居然知道!”谙孤眠的眼睛都亮了,好像终于发现了能让他惊讶的事。
      看着他就要高兴地蹦起来,我翻身下了石块,抬脚就走。
      “闲昼!别走呀,我还有正事和你说!”
      谙孤眠很快跟过来,我转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首词的呀……”
      见他一脸神秘,我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毫不犹豫地转身,他又跟过来,速度极快地拦在我面前,左右都甩不开他的阻碍。
      我长舒一口气:“村里的书,随便翻翻就记下了。”
      他点点头,终于不拦路了。
      待我走出好远,都没听见谙孤眠跟随的声音,便自己走了。
      结果差点撞上突然出现在正前方的他。
      ……这算瞬移么。
      “我突然想起来,是真的有正事的。”谙孤眠没像刚才那样插科打诨,“天庭派我来,是要接你回去。”
      他用了“回”这个字。
      “抱歉,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气定神闲道:“没关系,我总有理由带你回去。只要你不跟我走,任务就没完成,我哪也不去,就跟着你。”
      第三次,我抬脚就走。
      他突然向着太阳所在的方向作揖,好像说了些什么,明明我就在旁边,却听得不真切。
      毫无意外地,做完这一切,谙孤眠又跟上我,走在我的左边。高出我大半个头的他,替我挡住了午后的烈阳。
      “你先别急着回绝我,我同你讲些事。”
      于是,我们从山脚的溪流,并肩翻过几座小山坳,他也不问我去处,只是专心地讲述。
      “你在这片自然中生长,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外界的事情,怕是只知一二。
      “现在可不是女娲开天辟地的时代,地球经历过一次世界末日,人类与吸血鬼为了这方世界的战争持续多年,他们终于穷途末路。
      “八百年前,双方终于握手言和。
      “我们的主场,才刚刚开始。
      “世界末日带来了大量生物灭绝的惨状,吸血鬼横空出世,恰逢人族变异,吸血鬼与之势均力敌。这时候,第三方出现了。
      “古时人类传说中的‘神’,悄无声息地站在云端最高处,俯瞰众生。
      “神确有古代传说中的艳丽色彩那样,无所不知、无所不闻,神明心系苍生,默默无闻地调和风调雨顺。
      “最初的神是自然的孩子,没有父母,在高处诞生。日、月、星、辉,他们便是如今的四大神,除了‘日’,大家对他们的称呼都只是加个‘神’字。我们尊称‘日’为‘朝神’,他是最尊贵的神灵。他们坐镇东南西北四方,看过潮起潮落。
      “我之前跟你说,我的名字是月姐姐起的,那便是月神。
      “后来出现的神,多是他们的‘孩子’,用他们自己的仙气,捏造出一个个小神。我是辉神的孩子,她的孩子加上我只有四个,因为……她身体不太好。我是老三,在四弟出世之前,哥哥们就带着我去月神门下生活。
      “四弟出世后,辉神的身体比之前更嬴弱了,天庭对此深表痛心,让她好好休息。
      “与此同时,人类地下城彻底建成,双方正协商着怎么共存。
      “后来,两族彼此还算融洽。虽然他们还未察觉神族的出现,但一旦发现,就会让本就疑心忡忡的他们将矛头指向我们。
      “四大神管理着天庭,维系着苍生。
      “但是辉神,却再不如前……”
      “所以,天庭让我回去,是想让我替辉神坐镇?”我静静地听了很久,终于打断。
      谙孤眠听到我开口还有些惊喜:“是,但不完全是。你且听我继续说……”
      “且慢,我从小就在这深山,可不是什么神仙,你可别给我安上什么名义。”
      “好说!我这就给你解释。
      “此次前来,是朝神的意思。”
      “朝神?”我略感奇怪,“就算我是神,不也应该是辉神请你来?”
      “不是的。因为你是朝神的孩子。”
      “你别开玩笑。”
      “天庭里,除了月神和辉神,再无女性神。你是后神里唯一的女性神。
      “朝神找我去说这件事的时候,我都惊呆了,心说怎么可能呢。
      “结果,你还真的是。”
      “可你还是没有办法证明我的身份。”我的视线扫过他的袖袍,却见他拿出一面铜镜。
      “借给你。”
      谙孤眠双手递给我,我疑惑地接过。
      面对铜镜,我先是看到了自己的脸,可三秒过后,镜面像是荡开一层涟漪,出现了另一副面孔。
      粉红色瞳孔,眼下有颗痣,明明一头白发,却是少女模样。
      我震惊地差点松手。
      谙孤眠反应快,夺回了他的宝贝镜子。
      “看到什么了?”他的语气波澜不惊。
      我支支吾吾,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面铜镜,是朝神的。
      “它的作用是查验的身份,一般人看过去,都是自己原先的模样,但神在镜中会看到自己原本的样子。”
      “那为什么我看到原本的样貌之后,过了一会才看到……”我顿了顿,“另一个自己?”
      “你一直在这里过着凡人的生活,估计曙没反应过来你的身份。”
      “曙?”
      “嗯,这面镜子的名字。”
      我看着谙孤眠小心翼翼地把曙揣进衣袖,好奇道:“那你照镜子的话,会看到和现在不一样的脸吗?”
      他笑了起来:“闲昼,我可是用原来的样子见你的,你这么说,不会是觉得我不够好看吧?我可是诚意满满……哎!别走那么快!”
      什么脑回路……
      没搭理他,我迈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村落。
      “小昼回来啦?”
      “冯姨好,吃了吗?”
      “还没呢,刘叔今天备了好些菜,你这几天玩累了吧?回来得正好!”
      周围又有些邑人打招呼,我点头一一应着,突然想起了谙孤眠,猛然回头,却见他耸了耸肩:“才想起我?放心吧,他们看不见我的。”
      看了看四周,好像却是没人发现,我便神色自若地走去村落中心的空地,拣了把小矮凳准备坐会,想起什么,又看了看谙孤眠,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
      看着夕阳挂在一座小山的山头,原来还没到饭点。
      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子,都是认识的,他们见到我,脆生生地喊了“姐姐”,又来身边玩闹了一会就跑开了。
      “想不到你还挺吸引小孩。”谙孤眠盘腿坐着,但是身上没有一处着地,他冷不丁的开口有些吓人。
      “嗯,都是熟识了。”安全距离内没有人,我便低声开口。
      “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他又说。
      我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你们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还问我什么。”
      “不是的,”他似自嘲,“有很多事我们确实都了解,四大神禁令不许知晓的除外。嗯……你算是个特例吧,在我看来,天庭几乎没有人认识你。”
      他说得很诚恳,我也没在意什么。
      “我没有生父母,有记忆以来就在这小村落里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关心我,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将我一手养大。
      “长大些了,我先是在村子周边转转,然后就开始越离越远,经常在外留宿,他们虽然担心,但我都会提前知会。
      “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你看到的样子。
      “故事讲完了。”
      我笑了笑,看向他:“是不是很没趣。”
      “不,”他摇头说,“很符合你的风格。那……他们有没有跟你提过你的身世?”
      “没有。”
      他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没一会,太阳落到了山底,换来了一片星空,我点了篝火,看着人越来越多。
      谙孤眠看了会火苗,终于说出一句:“吃完了我去找你。”然后就倏地消失了。
      我和往常一样吃着饭菜,身边挤着几个之前打闹的小朋友。
      火苗在跳动,在夜晚照耀着白日的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撒谎了。
      其实,我记得很多事。
      也隐约知道些什么。
      “这娃子长得水灵,有福气!”
      “这么小的孩子,抱回去吧,怪可怜的……”
      “我回头还是请个先生吧,来看看她的福祸命数。”
      ……
      “这是……她体内有不得了的东西啊……”
      “老僧,您就直说吧,我们只是想着,知根知底,好保个平安。”
      “如果没算错的话……她是未来的山神哇……她有太阳的庇佑,有神明的血统……这是大好的福运……
      “只是,恐怕日后,天将降祸患于她……”
      ……
      “孩子,你长大了,今天是大家把你接回来的第五个年头啦!你瞧,这个小书房,里面有你黎爷爷我珍藏的许多许多书,这间房子日后就归你了。交给你,爷爷放心!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谢黎爷爷,祝您长命百岁。”
      “囡囡,之前我们给你起名,你不是哭就是闹,现在你大了,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给自己取名字?
      那就叫……
      “风闲昼!想什么呢你,人都快散光了,还在这傻坐着。”
      谙孤眠清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我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小昼?没事吧?要小心点啊。”
      “我没事,谢谢陈叔,您早些休息。”
      回忆和现实交织在一起,我还没能从中剥离。
      火苗暗了点,不再像太阳那样刺眼了。
      太阳……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凳子放到原位,抬脚去紧挨着书房的小屋子,那是我的房间。
      谙孤眠跟在后面念叨:“你刚才怎么啦?出神成那样?是想起什么了?……”
      直到我走进房间,他才停下。
      “你早点休息,我……可以在这间书屋歇息吗?”
      “可以。”
      关上门,一夜未眠。
      一天下来,太乱了,好像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拖拽着我,把我引去故土。
      但我终究不属于那里。
      疑点太多了,好像谙孤眠口中的一切都有迹可寻,但又不知缘起何处。
      别说是天庭的神了,就连我所处的世界,自己都所知甚少。
      第二天,我佯装无事地起床洗漱,吃过早饭后和冯姨说了声远行就离开了。
      谙孤眠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面前,倒退着行进,我看着他,面无表情。
      “早安,你昨晚没休息好?”他露出一个笑。
      “嗯。”
      “其实你可以不吃饭的。”谙孤眠的话总是让人莫名,因为这些话都没有出现的预示。
      “嗯。”我知道他的意思,从小到大,我确实不怎么需要吃东西,因为不会饿。
      但是我不想做村里的另类。
      “你没事吧?怎么只会嗯嗯了。”
      心里实在乱得很,我没搭理他。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山川间,听着谙孤眠从我的书房讲到天庭,再扯回这个世界。
      “照理说,现在的地面区都是吸血鬼的占地,你们村里却都是人类。若是哪天被发现就危险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却更沉默了。
      谙孤眠一路以来,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让我回到天庭,制衡天地,协助其他神明,暗中摆平人血二族的关系。
      这样就可以让村落安全、长久存在。
      思忖了很久很久,直到我看见谙孤眠又一次对着太阳的方向作揖。
      “稍等,”我叫住他,“你在和朝神对话?”
      他回头看我:“是。”
      “我想和他说两句,可以么?”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那我……”
      “自然是可以了,”一个苍劲的声音打断了他,这句话在身边出现,却没有其他人的踪迹,“你想与我说什么?”
      我毫不忌惮:“孤眠告诉我,你想让我去天庭,还说我是你的孩子,是个神。
      “我不信。”
      朝神沉默了一会,我看到谙孤眠作揖的姿势没变,却好像微微皱起了眉。
      “此事说来话长,除四神外,再无人知晓。你若是想听,我告诉你便是。
      “你是我的第七个神嗣,当时,全天庭加上你,也不过二十三神,但女性神只有三位,你是其中之一。
      “我和另三神都觉得奇怪,对于你的出世,大家不解于你的性别。
      “更不解于你的聪慧过人。
      “出世一周,你就可以言谈自如,虽然稚气依旧,但已经是奇迹。
      “出世一年,你不愿再呆在天庭,让我们放你走,去人间当个凡客,做只留痕燕。”
      我当机立断道:“不可能,我记事极强,这种事我不会不记得。”
      “错了,你记的事,都是从到了人间开始的。”他继续说,“你才是个一岁的孩子,我们都不愿放你走,这么些神,哪有逃离天庭的道理。
      “可是你自己离开了。
      “大家都在休息的时候,你自己从云端跳下,飘落在山峰间,被这里的村民带回去了。”
      多平淡的故事。
      “你如果还是不信,可以来一趟天庭,我有证据,再不信,你回到山间继续凡人生活便是了。”
      这话说的委婉,我却没有把握去接。
      “谢谢您的解答,我还需要考虑几日。”
      语毕,学着谙孤眠,向着那个方向作了个揖,继续走了。
      谙孤眠又在用不真切的语言交流,声音顺着风吹过来。没一会,他赶上了我。
      “你可真行,我都怕死了,那可是朝神诶……”
      “命也,在乎己也。”
      他仿佛没料到我会开口,接话说:“这是什么书里的?”
      “瞎说的。”
      “真厉害……”
      三天里,谙孤眠一直跟着我风餐露宿,但这段时间的我却一直不安着。
      第四天,下了场小雨,谙孤眠捉了只蝴蝶,它懒懒地停在我的指间。
      路上捡到了一只后脚受伤的小兔子,用树枝固定过,现在已经好转了。
      谙孤眠正朝着云层外太阳的方向,与朝神对话,可似乎还没说几句,神色剧变,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带我回了村落。
      本想着吐槽一下神仙的这些迷技能,但我却怎么也没说出话。
      空荡荡的村庄,寂寥无人。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谙孤眠带着我站在村口,脑中一片空白。
      我没动。
      与此同时,天光乍破。
      “朝神到——”
      左边的谙孤眠几乎是立刻跪下,浑身都在发抖,我却没动静。
      朝神实在高,仰着头也没见着他的脸,因为他身上太亮了,被近乎可以瞎了眼的光笼罩。
      对方先是叫谙孤眠起身,身体倾向我的左边,却像是对我说:“谙孤眠任务未完,回天庭领罚。”
      脑子终于一点点恢复正常了,不等朝神再次开口,我就抢先道:“我跟你们走。”
      于是不再看他们一眼,而是跟着还有些懵圈的引路的小神,一起踏上云彩铺成的路。
      云之彼端,最遥远的地方。
      路上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路,感觉踩在空气上,飘忽着,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四大神的阆院,云雾缭绕,堂皇富饶,隐在云后,神秘感加了几分。
      另三神好像早就等着了,他们也有一层光,但是有一个的光淡了些许。
      在我到他们正前方之前,我的身上发生了变化。
      不用猜也知道,是铜镜里我的样子。
      我在小神引导下站定之后,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看着近在咫尺的三神,只好行礼。
      “久闻三神大名。”
      这真是虚伪到了极点,我在心底唾弃。
      没承想,他们也回礼,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有些虚无,我没听清。
      朝神跟在后面,也用那种声音和三神说了几句,然后站到我的面前,伸出手,用食指关节扣了一下我的眉心,然后放下手。
      “这里是天庭,欢迎回家。”朝神拢了拢袖子,刚才那番举动后,他身上的光消失了,三神的也不见了。
      四神面孔暴露在眼前,都是极佳的外貌。
      “听说你给自己起了名?风闲昼。”他低头看着我,我就这么看回去:“是。”
      “老幺!你这是做什么,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你把人留在门口就算了,还这样刁难她。”是一个女性神,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适才光有些黯淡的神的旁边那位,站在中间,她应该就是月神了。
      “十多年没见,现在这般漂亮了。”是男性神,星神,他摇着折扇,似是漫不经心。
      辉神有些虚弱地咳了几声,过了一会才开口:“进来坐吧,我沏了茶。”
      于是,我就这么跟进去了,在朝神的动作后,我的行动、言语都改变了,现在在云上也近乎飘着走,怪不习惯。
      在门口转头,没看见谙孤眠。
      还是朝神开的口:“他去领罚,你在此喝完茶再去见他吧。”
      我点了下头,往里走。
      阆院内四条路,估计是通往四人的住处。内部铺陈低调了些,几乎都是木质。
      小神一路带着我们到了院中心的小亭子,然后纷纷退下,只留我和四神面面相觑。
      辉神倒着茶水,到我面前时我说了声谢谢。她淡淡一笑算是回应。
      谙孤眠的笑和她如出一辙。
      不合时宜的想象被月神的声音打断了:“你先喝点,不急着和老幺谈。”
      月神自己先抿了一口,我跟着喝了点,下一秒却和星神对视上了。自进亭子以来,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我。
      对上我的视线,他轻轻一哂。
      朝神转着茶杯,喝完后才开口:“你别盯着她。”
      “变态似的。”月神毫不留情。
      我笑了笑,却听星神说:“她比我想象中好看。”
      我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辉神笑说:“别吓人家了。”
      一杯茶总算见底,辉神刚满上,朝神就开口了:“具体事情你都知悉了,那我就长话短说。你长大的村落,被吸血鬼端了。”
      我面无表情听着。
      “我们都不知道这深山老林,他们怎么发现,又是为什么会发现的。但是,他们没有杀害村民,因为纸条。”
      “在我这呢!”月神捏着纸条一角,把它放在我面前。
      是张血书,上面洋洋洒洒用血写了几排字:
      [村民无大碍,
      我们绝不滥杀无辜,
      贵族有冒犯领地在先,
      我等寻个交代。]
      我看完后心底已经有了点想法。
      “如你所见,辉身体抱恙,我们原本是想让你回来辅佐她的,但现如今,恐怕计划有变了。
      “我们负责的大事务其实是差不多的,只是一些小方面不尽相同。
      “我负责晴雨,月负责潮汐,星负责川流,辉负责山丘。
      “这么一看,就通了。辉难镇住山间,血族敏感,发现了山中有异,想来挟你走,却因为你不在而捞空了。村民变为人质,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解决方式。”
      他说到这就停了,是在给我思考的空间。
      “我有问题,”我反应很快,在心中理出思路,“其一,吸血鬼不可能发现我,因为我的家人们都是人族,就算是异常,他们找的也不会只是我一个人,而是端了整个村;
      “其二,纸条是假的,他们找的是人族,与神族无关,但人血二族百年来已经拥有完备交流体系,不会用这种方法商讨,而是直接面谈;
      “其三,你的话有矛盾,说是‘计划有变’,意思里却依然想让我协助辉神管辖一方;
      “其四……你还没告诉我,我一个神嗣到人间,为什么没人来接我回天庭。”
      四个问题一出,四神齐齐愣住。不等他们反应,我盯着朝神的黄色瞳孔。
      “对了,谙孤眠没犯事吧,他什么都不知道,整件事情都是假的,我和他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两个。”
      没想到,星神突然大笑起来:“朝朝,你赢了。”
      我一脸莫名,却听辉神说:“逻辑自洽,朝确实赢了。”
      赢?我不明白。
      朝神喝了口茶,下巴点了点月神的方向,示意她来说。
      “是这样的,你提出的前三个问题和最后一个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你,你说得全是对的。
      “这是我们四个设下的局,漏洞是故意留的,只是因为阿辉这边必须有人辅佐了。
      “但太久了,你的聪慧是我们无法忘却的,但真正要你回来,我们需要审视,需要看看你的聪慧有没有被磨平。
      “看样子是没有了。
      “那我便告诉你,村民都无大碍,谙孤眠带你去的地方是被老幺动过手脚的。
      “这么说是不是很残忍?阿辉之前是不想同意的,但老幺执意要这么做,说出事了自己担,如果你没发现错误,那他就把你这段时间的记忆消磨干净,再放回人间。
      “星和老幺当时打赌来着,星说你不会发现,老幺却很肯定你可以。”
      我终于了然:“还有两个问题。”
      除了朝神外,他们都笑起来了。
      我挑了挑眉,继续说:“一,月神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还需要答案;二,如果我不想留下来当神,怎么办。”
      听到第二个问题,他们都有些惊讶,但朝神终于开口了:“第一个问题,因为我们没法接你回来。你在人间,是自然的孩子了,外貌也是人的样子,孤眠来找你,没有化身成人形,是因为你是‘堕神’。
      “堕神是指主动或被动离开天庭,放弃神族身份。天庭里,你是第一例,目前也没第二例。
      “扯远了,如果你是堕神,不亲自回来点头答应恢复神职,那你就是凡人。
      “这是我们一开始就定的规矩,所以没法强行带你走。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第二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放回村落,隐去你的行踪,让村民感知不到你的存在,你自会明白去留。”
      下一秒,眼前一片白茫茫,四神的面孔在眼前虚无,我回到了村落。
      这里依然热闹,雨水冲刷过的村庄焕然一新。黎爷爷在躺椅上睡觉,几个小孩子在旁边给他恶作剧,在他脸上用笔墨画胡子。
      但是不到一分钟,他们的家长就纷纷领走了自己的孩子,把黎爷爷也叫醒了。
      “出事了,小昼出事了。”
      爷爷几乎是一瞬间就醒了,伸手抹了把脸,也不顾一手黑,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李姨摇了摇头,把爷爷赶回家,自己牵着孩子也匆匆跑了。
      我皱起了眉,想说我就在这,却突然想起,他们见不到我、听不见我。
      我跟着李姨,她一路上都在叨叨:“山神保佑我,保佑我们,小昼不要伤害我们……”
      什么意思?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她一路上都是这几句话,我便放弃了,去她前边的张叔张婶那打探风声。
      “怎么会呢……小昼那么好的孩子,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少说两句吧,不是老早就说她是有祸在身的神仙吗……”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求着这些年养她的恩,让她放过我们嘛……”
      “没准她是被胁迫的,你别紧张。”
      ……
      到底发生了什么。
      却听后面突然传来“扑通”的声音,是黎爷爷摔倒了。
      我一惊,跑过去就要扶他,但张婶先发现了,她惊呼着赶过去:“您老人家怎么又出来了?摔着了吗?外边不安全,您好好呆在家里。”
      “我没事,”他喘着气,“我就是想知道,小昼到底怎么了……我、我担心她呀……”
      “哎,我扶您回屋,边走边说。
      “这小昼啊,三天前回来的时候就不太对劲,老王他儿子还说呢,他看到小昼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
      “本来以为小孩子嘛,开开玩笑,或者是看错了。但陈哥也说,吃完饭那会,小昼一个人发了好久的呆。
      “可谁又能想到,您睡觉那会,雨后大晴,天上却有闪电,就在我们村子正上方哇……
      “更奇的是,这闪电劈了十多分钟,却没有雷。还好巧不巧,劈到了小昼的屋子边上,有一个大坑呢……”
      声音愈行愈远,我没跟上去。
      在这个村落的民俗里,晴天霹雳这个词,是大凶。
      更何况是没有雷的闪电。
      朝神很懂话术,但他在一点上没有撒谎。
      他确实掌管包括晴雨在内的天气。
      黎爷爷跟我说过,民俗是老祖宗那沿用至今的。
      朝神拿捏住这个弱点,为了这一天,等了十六年。
      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弹指一挥间,但这十六年,或许是我在人间最后的年岁。
      传统是根深蒂固的东西,它们看不见摸不着,却刻在一代代邑人的骨髓深处。
      我想起了以往的春节,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最为热闹,好吃的东西数不胜数,爆竹一天里响个不停,夜晚很冷,大家挤在篝火边聊天,我会带着几个小孩子放烟花,再和他们坐到黎爷爷身边,围成一个小圆,听爷爷讲故事……
      对不起,明年的、后年的、无论多少年后的春节,我都不会出席了。
      我并非走投无路,我还有很多拒绝回去的理由。
      但是,他敢拿我最亲近的人打主意,有现在的第一次,也会有无数次。
      我不愿再看见他们受到变本加厉的伤害。
      “对不起。”
      我对着地面这样说。
      我没再看黎爷爷一眼。
      所有人都回家了,村里一片死寂。
      一滴泪终于落下,在地上溅起一朵花。
      顷刻间,暴雨倾盆。
      “我答应你,回天庭。”
      雨停了,我好像穿过了云层,回到了亭子里。
      “欢迎回家。”朝神笑了,那是成功捕获到猎物般的笑。
      此后,四神带着我在天庭大殿前,与众神相会,告诉他们有关我的一切。
      殿前阶下,我看到了谙孤眠。
      他没有看我,可能是觉得我很奇怪吧。
      其他神都是一派和气模样,彼此行着礼,却心照不宣。
      直到几天后,辉神宣告,我将辅佐她一并管辖山丘众生,朝神也正式给我赐名为“杳神”。
      天庭哗然。
      我没理会外边的流言,因为此时我只想知道,朝神将怎么处理我的亲人。
      他坐得端正,喝着辉神沏的茶。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消去你在他们心中的所有回忆。”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杳杳怎么……”月神有点惊讶。
      “对于最爱的人,我不想因为自己给他们带去太多负担。”
      我早就这样想好了。
      朝神应声,很快就去办了。
      确认他离开后,月神才开口:“眠眠,你进来吧。”
      我震惊地回头看向门口。
      谙孤眠走了进来,向我们作揖之后将手上的一捧东西递给我。
      “恭喜杳神,万安。”
      我向他行礼道谢,定睛一看,是一束玫瑰。
      月神看了过来,随即大笑:“眠眠你怎么回事,哪有人贺喜送玫瑰的?不知道的以为是……”
      我打断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月神眨了眨眼,辉神和星神愣在原地,一个举着茶壶,另一个双手捧着茶杯。
      谙孤眠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挠了挠头,说:“随手采的,你喜欢就好。”
      “咱天庭哪来的玫瑰?”这次是星神。
      辉神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我正想着救场,月神就打发起人了:“行了你,越大越傻,先出去吧,杳杳有时间会去找你的。”
      我全身一抖,把花轻轻地放好。
      谙孤眠倒没说什么,退下了。
      辉神这会才开始讲正题。
      “杳,你一直没有问我们一个问题。”
      “我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女性神来协助你。”
      “这本是一个很大的漏洞,但你明知不问,自有你的原因。
      “可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因为山陵万物,不同于川流潮汐,更不同于气象。
      “生灵涂炭,需要悲悯之心。
      “男性神是没有这一点的。
      “你或许要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呢?’”
      一口气说得太多,她停下来喝了杯茶。
      “很简单,朝神早就在观察你了,我趁你在山间游玩时,放过几只受伤的鹿、被石头卡住的兔子、翅膀受伤掉下来的鸟等等,你无不一一救下了。”
      原来是这样,我曾经还以为遇到那么多受伤的动物是很正常的。
      原来全是坑。
      在不知不觉间,我和神族已经博弈了很久,每走一步棋,都是他们丈量的标准。
      三神与我又聊了一会,离开后我去见了谙孤眠。
      他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看得认真,我到他身边了都没反应,只是书翻得很快。
      好像是宋词的书。
      “孤眠?”
      他被吓得一蹦:“是你啊,吓我一跳。”
      “嗯,来谢谢你的礼物,你继续看吧,我先走了,被其他人……其他神看到会给你造成影响到。”
      我行了礼就走,没等他回话。
      接下来几年里,辉神带着我看山间苍生,我也用足够认真负责的行动,渐渐抚平了流言蜚语,和其他神也有了交集,彼此也没有那么生疏了。
      再后来,辉神问我:“杳,你想回去看看么?”
      回去……
      好遥远啊……
      我婉拒了,她也没再提。
      十年前,朝神把我在山间留下的种种全部消匿干净,只留回忆在我的心底。他处理完这一切,回来后说了声抱歉:“有个老人不见了,我没找到他。”
      我猜是黎爷爷,但我没表态。
      终于,辉神的身体在我分忧工作的情况下得以好转,我们对半分工,彼此也都轻松。
      这些年,我虽然是与死神有同等的地位,却自知不能与他们平起平坐,也没有让上下都感觉冒犯。
      觉着时候差不多了,我向四神提出请求。
      “我想回人间,在山上继续做个神仙。”
      他们犹豫了很久,星神还笑说,我在干净的云里工作累了,得回去在泥地里滚几圈,才算是走过一遭天上地下——不过不是人族的地下。
      他们最终同意了,我挑了最高的一个山头,山顶不尖,地方大还平坦。朝神在那里建了个不大不小的庭院,没有人能看得见、过得来。
      入住那天,四神隐踪来祝贺,带了些天庭的礼物,很快堆满了院子。
      是夜,万籁俱寂,星汉灿烂,较远处有灯火阑珊,是寻常人家。
      我收拾了一会,将谙孤眠之前和现在送的玫瑰找了个地方种好。
      月光下,一片亮红。
      我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我照常完成事务,却隐隐不安。
      在浇花的时候,一个小神来拜访,手执朝神亲笔。
      “杳神在这睡得可好?朝神托我给您捎信了,您看看。”
      果不其然。
      [杳神私自离开天庭,有疑似堕神嫌疑,或违天规,没收其山神职权。
      即日起,杳神不得离开房舍。
      具体回归时期有待商榷。——朝神亲笔]
      我收好信,假情假意地和小神聊了几句,就把他打发走了。
      这不是我意料之外的事,甚至来得比我想象中平淡。
      辉神的身体迟早是会恢复的,我不过是他们的棋子,用尽了,就没多大用处了。
      天庭的生活看似饱满,我却不止一次想回到自然中。
      我厌恶循规蹈矩。
      终于,我回到了自然的怀抱,却被铐上锁链。
      不亏,最起码我不用按部就班地工作了。
      次日,谙孤眠便风风火火赶来了。
      “你来了。”我点着一片花瓣上的晨露,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你没事吧?”他好像很着急。
      “我当然没事了,有事的是你吧,溜出来是想跟我同流合污么?”
      “是啊。”
      我扭头看着他,对视了半晌,还是叹了口气:“你走吧,还能有人记挂着我,我就很感动了。”
      “我想了一晚上了,你先答应我件事情,我就走。”
      “好,我答应。”
      “……啊?可是我还没说……”
      “我信你。”我笑了,“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他腮帮子都要鼓起来了,最后也没憋出什么,走到门口呼出一口长气,然后冲我摆摆手,又是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院门下,有个小信箱。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了!你能看到我的信吗?可以的话,在这张信纸下面,我附了新信纸和一支笔,你可以在上面回信,再放进信箱!你答应我了,不能耍赖!]
      [可以。]
      [我真是太厉害啦!]
      ……
      山上的生活很平静,我的恨意很少,只是偶尔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可笑。虽然也尝试过离开这里走出去,但结果显而易见。
      我的日常几乎就是照顾那片玫瑰,看看山间的雾气,再读信回信。
      后来好像还是有人发现了我,因为我看到过有人在中元节放孔明灯时,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一个不起眼的灯刻意放到了我这边。
      之所以那么肯定,是因为灯上挂着字条。
      [请您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
      我有些好笑,也有些抱歉,毕竟我确实没有这个能力。
      夏天一过,秋天带着山底的叶子匆匆离开,只剩下冬天的雪花铺天盖地地下。
      上次收到除谙孤眠以外的神的信,还是朝神的禁令,没想到这会收到的还是他的信,信上寥寥数语,提到舍屋虽然简陋,但他当时特地加固过,防寒是不成问题的;又随便寒暄了几句,就结笔了。
      我收好信,只顾着玫瑰花,生怕天寒地冻,它们就会像小王子的花一样枯萎。
      不知不觉,又到了春节。
      十多年来,我已经麻木了自己对春节的执念,但是听到轻轻的鞭炮声在山谷间回荡,还是不免有些动容。
      谙孤眠依旧每日来信,今天也不例外。
      [闲昼,新年快乐!
      你昨天担心玫瑰会不会被冻死的事情我看到啦,我承认玫瑰不是随手采的,总之它们在我的培育下,送给你的时候已经是坚强的玫瑰了!孤眠牌特产玫瑰~
      另外,不管四大神究竟怎么想,又怎么对你,你在我这,永远都是风闲昼,而不是杳神。这句话我早就想说了,但一直觉得太苍白,直到我终于找到了足够支撑我的论据。
      “露晞向晚,帘幕风轻,小院闲昼。”
      那年你没告诉我,我便自己找来还你。
      春天就要到了。]
      信的背面,还罕见地写了一句。
      [新的一年里,我祝你平安喜乐。]
      山峦间雾霭散尽,爆竹响起,却闻林中鸟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闲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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