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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若有人兮,步山之阿(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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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目的石壁被击碎,幽暗的洞窟尽头便只剩一处房间。
远远的,能瞧见门口不断有淡红色的光蝶飞出。
光蝶振翅翩翩,落到三人肩头眼前化作点点碎光消散,如此,可见洞窟主人不是走投无路,倒像是对经年老友的邀约。
见这般诡异景象,宋元羿同宋元柳交换了眼色,二人纷纷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踏入最后的房间。
房中点着香炉冒着袅袅青烟,入目是满室的红菱轻幔,清风吹过,随风作舞。
烛台灯火摇曳,“囍”字惹眼,迷蒙火光映衬出重重紅幔之后女子朦胧绰约的身影。
“姜姜!”时晏一眼认出叶姜姜的身形,抬步便要上前。
宋元羿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膀,止了他的脚步,低声提醒:“房中阴气甚重,叶道友恐已被鬼祟夺舍。”
“呵……”女子的轻笑声倏地响起,回荡在昏暗的房间里,“雕虫小技,倒是瞒不过宋道长的火眼金睛。”
话落,纤纤玉指拨开轻幔,她起身,款款走出。
轻悄的脚步声响起,宋元羿心头没来由地一颤,只是还未来得及探究那异样从何而来,便见一身喜服的女子揭开绣有鸾凤的红盖头。
红盖头之下,缓缓露出的正是叶姜姜的眉眼。
可她笑得娇媚,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叶姜姜平日里做不出的神情。
时晏也只消一眼便能认出,那不是叶姜姜。
宋元羿神色微凛,微蹙的眉头中藏着几分不解,“你认得我?”
“瞧瞧道长说的什么话,你我将将分别几十年,我自是认得的。倒是道长……”“叶姜姜”来到房间正中的木桌边,葱白玉指执起早已备好的酒壶,斟满两只酒杯。
捏起一杯仰首饮尽,另一杯举至宋元羿面前,“倒是道长薄情,不记得我了。可我还等你喝这杯合卺酒呢……”
那一瞬,宋元羿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六十多年前的那个娇俏少女。
辛萝。
小小一个丫头,五岁时便已出落的干净漂亮,偏偏性子像极了山间的野猴子。
她娘还在时,他们两家是邻里,小丫头闲来无事总要爬上墙头偷偷看他练剑。
偷看还不够,还要摘他家院里的冬枣,一边啃着,一边丢到他脑袋上。
他生气敲响她家小木门,说要寻她娘亲说道说道,她就两边嘴角一瘪,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念着“元羿哥哥,小萝再也不敢了”,可下次该捣乱还捣乱。
宋元羿娘亲死的早,家里只有爹和他两个男人,爹武功高,可针线活不好,爷俩每日出门,身上都要带几个窟窿。
小辛萝看不下去便自告奋勇,一边跟阿娘学着针线,一边来邻居家实践。
最后老宋家爷俩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被她搞得一团糟,还得辛氏来给女儿收拾烂摊子——把被小辛萝捣鼓了的衣裳,拆了重新缝补。
明明刚被阿娘一顿胖揍,她还敢趴在门边朝他做鬼脸。
小女孩长得很快。
那夜繁星闪烁,她趴在屋顶看星星,他在枣树下练剑。
娇气的奶音随着夜风传入他耳中:“元羿哥哥,我只是觉得,你没日没夜练剑会累着,真不是故意捣乱。”
他不理她,她也不泄气,继续故弄玄虚搞鬼点子,“过来过来,元羿哥哥,别练了,我给你看个世间最好的东西!”
他转头就见她坐在墙头冲他招手,小小一个女娃娃在月光下,仿佛披了层银纱。
鬼使神差,明明知道一准没好事,他还是走到墙边。
“砰——”
她直直从墙头跳下,砸进他怀里,砸到他心上。
“世间最好的东西,当然是小萝啦!”
他装作懊恼:“大半夜,怎还不回房歇息?”
她眸光颤了颤,脑袋藏进他胸口,瓮声瓮气,“阿娘不让我进屋。”
“……”
宋元羿从来都知晓小丫头并不像表面这般喜欢玩闹的,无数次,他瞧见她躲在小院的角落无声哭泣。
后来她娘死在了大妖手里,她一人站在四处逃窜的人流中,没有怎么哭,却像是失了灵魂的傀儡娃娃。
那时候,他就生出一种错觉,她像一阵风,不知什么时候,便能不留痕迹地吹走。
或许正是那时下定的决心。
他要护她,护她一辈子。
用西行去昆仑的银两为辛萝赎身后,向来尊他敬他的堂弟元柳与他冷战了很久。
元柳只知他为她放弃了向往已久的昆仑。
可他不知,西行问道,是因有重要之人要守护。
辛萝,便是他立誓要守护的人。
辛萝当了玉佩为他换来五十两的盘缠,他当真是生了她的气。
可是她说:
“元羿哥哥,我才不要当什么大小姐!我只想……小萝只想做元羿哥哥的妻子。”
“等你回来,娶我好吗?”
所有的气便都消了。
“好。”
他应道,他期待。
少女娇嗔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若她还活着,他们兴许早已儿孙满堂。
因师门有事,他不过晚归了那么几日,却是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村民说,她骗了爹的银子同旁的男人私奔了。
他不信,狠狠地打了那人一顿,打到那人跪地求饶,自扇耳光才算罢。
可是元柳说,她死在了,死在了恶妖手里。
他颤着手丢了剑,捂住眼。
“我,我不找她了……即便她跟别的男人走了,也是好的。”
时隔四十多年,尘封的记忆再次被揭开仍旧清晰无比,宋元羿心上的旧伤又生出裂隙。
汹涌的恨意似滔滔洪水,几乎淹没他的理智。
他是恨的。
恨那些随意诋毁侮辱她的村民。
恨伤她害她的妖魔。
更恨偏偏晚归没等到她的自己!
“啪——”
刺耳的摔落声传来。
白玉小杯滚到桌底,清酒撒了一地,映着火光,盈盈不知像谁的泪。
“我平生最恨妖魔鬼祟。”宋元羿甩袖收回打翻酒盅的手,望着对面的女子,面上厌色尽显,眸中隐约泛红,“少说些无用的花言巧语,受死!”
他说罢抬手结印,淡金色的阴阳太极印记凭空生出。
他要用最罡烈的昆仑驱魔术法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鬼祟从叶姜姜的身体里逼出。
辛萝目光从地上的玉杯上收回,抬头再看宋元羿,却是满目平淡。
她并未仓皇躲蹿,只站在原处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轻笑,那笑中藏有多少疲惫与无奈,只有她自己知晓。
眼看驱魔光阵要在“叶姜姜”身上落下,忽有有一道剑意破空而来,刚劲的灵力交锋,剑意硬生生破了光阵。
宋元羿一愣,转头不解地看向身侧之人,话出口不掩怒意:“宋元柳,你这是作何?”
宋元柳脸色微微泛白,握着剑柄的手不断收紧,他不敢看他,只低声道:“兄长,你不能杀她。”
“叶姜姜”那一笑,勾起了他多年的梦魇。
——地窖中那个浑身伤痕的绝望女子……
数十年过去,他不曾忘记过她最后时刻的音容,也未曾忘记过当年她求他代为转告的话。
更没忘记那个胆怯卑劣的自己。
辛萝曾求他代为转告宋元羿,她在芥山等他。
他却同宋元羿说了假话。
宋元羿是何性情,无人比他这个与之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堂弟更为清楚。
他为人亲和、正直,却偏执倔强,一旦有人踩了他的底线,他绝不会轻易姑息。
父亲对辛萝做了那样禽兽不如的事,只要让他知晓,他势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亲手杀他为辛萝报仇。
可昆仑阆墟最重伦理纲常,只要宋元羿弑杀叔父的消息传出,昆仑阆墟便不会再留他。
头十年里,宋元柳常常能于睡梦中惊醒,梦到辛萝化作厉鬼质问他为何不将实话说与宋元羿听,梦到宋元羿长剑架在他颈上要与他断绝关系。
后来的几十年,噩梦渐渐少了,他原以为能彻底放下这桩事了。
可在看见一身红衣喜服的“叶姜姜”的这一瞬,看到她脸上那平淡到近乎绝望的笑靥时,他忽然生出极为强烈的预感。
眼前的这个人,她,就是辛萝。
“给我一个理由。”昏暗的室内,宋元羿沉声问,“不杀她的理由。”
“……”宋元柳说不出话。
长剑倏地出鞘,银色的剑刃反射着幽幽烛光,指向“叶姜姜”。
宋元羿的这柄佩剑,名唤“念卿”,是当初他吊着一口气通过昆仑阆墟藏剑阁试炼得到的一柄细剑。
长华剑派擅细剑,昆仑剑派更擅长重剑,宋元羿选这柄细剑时,有许多人不解。
旁人问他为何做此选择时,他总说觉得这把剑像她,取名“念卿”正好。
至于“她”是谁,别人不知,宋元柳清楚的很。
“她”是宋元羿的未婚妻子,辛萝。
一声响指传来,几人目光再次被引到到“叶姜姜”身上。
她的指尖燃起一小簇火苗,对于被这般久得忽视,显然有些不甚开心,视线毫无起伏地扫过宋元柳,最后落在宋元羿身上,粲然一笑,“既然宋道长不愿喝我这合卺酒,生不同衾,死同穴倒也可以。”
说罢,指尖火花消失,下一瞬,燃在了层层纱幔之上。
火势一瞬变作火舌,将几人席卷其中。
宋元羿神色凛然,执剑吩咐宋元柳:“你带小道友先行离开!”
“不!”宋元柳还未回话,时晏便先开口,“姜姜!”
他挣扎着跑向“叶姜姜”那处,却被宋元柳揽住腰身一把抄起,险险躲过屋顶坠下的房梁,“臭小子,冷静点。”
“时晏!”见时晏不管不顾要跑过来,叶姜姜心底着急,可她被辛萝锁在灵台,说的话,只有辛萝与白泽能听见。
“你这小徒弟还挺关心你。”辛萝甚至还有心思调侃她,“放心,不会伤到他。”
“辛萝,你这是做什么?好不容易等到了宋元羿,你就不能好好与他说话吗?”叶姜姜看不懂辛萝要做什么,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知晓了她的曾经,她便不再“女鬼、女鬼”地唤她了,对她也多了几分理解。
“同他有什么好说的,你未听到他方才说,他最恨妖魔鬼祟?”
“他不知那是你!”叶姜姜扬声。
辛萝没再回话,因为此时宋元羿一剑刺来,她要控制身体躲闪。
火势越燃越大,屋中充斥滚滚浓烟,视野被遮掩得逐渐难以视物。
叶姜姜能感觉到,辛萝与宋元羿过招越来越吃力,正要再劝,忽觉一股一道击在胸口,心中一闷,她眼前一黑,失了知觉。
是辛萝自行从她身体中抽离开来。
宋元羿远远见一抹人影自叶姜姜身体中脱离,不用想便知,那就是夺舍叶姜姜的厉鬼,是做出妖魅幻境的罪魁祸首。
浓烟阻了视线,他看的不甚清晰,只能隐约见她举起纤长的利爪刺来。
下意识地,他举起“念卿”正面迎上。
“噗嗤”一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宋元柳惊愕地望向这边,手中失了力气。
时晏挣脱了他的束缚,跑到叶姜姜身边。
烈火与浓烟霎时消散,洞房花烛亦没了半点踪影,偌大的房间变回黝黑冰冷的石窟,这是辛萝几十年来一直住的地方。
这一切不过是辛萝最低劣的幻术。
可场中的二人皆乱了心神,无一辨出。
徐徐清风吹走了辛萝面上的轻纱,宋元羿看清了她。
“小……小萝?”他似有些不敢置信,张了张口想唤她名字,却没说的出话来,只觉喉咙无比干痒。
眼角不知何时湿润了,他举剑的手,再拿不稳。
“即便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模样……”辛萝牵起唇角,不顾那柄将她贯穿的利剑,俯身捧起宋元羿苍白的脸颊,“我还是想做你的新娘子,元羿哥哥。”
一吻落在他唇角。
“辛萝……”他终于唤出她的名字,抬手想要拥抱她,双手却穿过了她逐渐透明的身躯。
她在他眼前灿然一笑,一如旧时光里纯真的笑靥。
“还好,等到你了……”
最后一句话落,她彻底化了作漫天萤火。
“辛萝——”
长剑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洞窟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陨落,在这一刻剧烈震动起来,不断有巨石从顶部坠下。
“兄长。”宋元柳连忙回过神,快步来到宋元羿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洞要塌了,要赶紧离开这里!”
宋元羿没有动作,仿佛失了魂一般。
“兄长!”宋元柳再次扬声,宋元羿才缓缓抬起头来。
那陌生的神色看得宋元柳一僵,顿了一顿,他垂下头,别过视线,“抱歉……”
抱歉指的是什么,兄弟二人心知肚明。
宋元羿移开目光,将视线落在银白的剑刃上,没再看宋元柳,只是沉声道:“你带上叶道友和小道友,尽快出去吧。”
“那你呢……”
无人答话。
“我知道了。”宋元柳骨节捏得泛白,起身,快步移至叶姜姜身侧,一手揽起叶姜姜,一手拽起时晏。
洞窟坍塌的最后一刻,他遥遥回头,隐约见洞中的兄长,弯下了腰,重新拾起了地上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