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瘟疫，克隆的你》荷芷茉

46、一张闪闪发光的饼

　　我还没有怎么反应过来，Jan已经开始热切地在租房网站找起房子了。

　　因为要考虑小钉子上学的问题，他找的都是我家附近的区域，毗邻交通枢纽，这边的租金并不便宜。

　　我原本以为我们三个住在一起，多出一间卧室就好，但Jan认为自己的工作需要聚精会神的全情投入，小男孩淘气起来爆发力又太惊人，所以一开始就以三居室为目标，两间卧室、一间书房是基本配置。他很快就发给我一些隔壁楼的招租链接。

　　我站在窗口，可以直接见到那栋楼，研究了一会儿，“老社区的户型太古怪，客厅窗户对走廊，白天也会黑。公共空间如果没有吸引力的话，可能会导致所有人都窝在自己的房间。卧室小一点没关系，最好有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不工作的时候，家人聚在一起有温度”

　　我对家里的公共空间总是很在意，Jan同意，又去找其他的。

　　然而老小区的户型总有各种不合理，新小区的租金又贵得难以负担，合适的选项并不多。

　　Jan在手机上点了点，叹口气说：“宝贝，我从前在附近买的一套四室两厅其实很适合我们，没卖掉的话，现在搬进去可真合适。”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展示一套装修华丽的公寓图片，米色大理石、雅致的真丝壁布、朝向社区花园的宽敞落地窗、广阔得几乎可以骑自行车的客厅，整座房子看起来闪闪发光，“这是同一个小区目前正在招租的房子，差不多的面积，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拿过来看了看，社区名很熟悉，是十年前颇受瞩目的明星项目。两百平米的公寓，如今月租金已经超过五万。

　　“你还真会买。”我一张一张翻着图片，十年前这个项目是杂志社广告投放的大客户，至今仍如雷贯耳，没想到我英俊多金的小男朋友竟在这风水宝地入过手。然而又有什么用呢，时过境迁，如今只能望洋兴叹。

　　“我以前一共在燕城买了四套房子。”他噘着嘴，歪头看我翻手机。

　　这个数字让我有些惊讶，“ok，”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似乎已经贴近到可以问出这句话——“你到底捐了多少财产？”

　　他仍旧噘着嘴，说出一个八位数。

　　我骇笑一声，摸摸他的卷发，“好啦，钱没有白花，起码买了一条命回来，做了善事就是有用，人还在，人还在。”

　　“一大笔钱。”他撇撇嘴，晃晃脑袋。

　　“是呀是呀，男朋友可是个赚钱的天才。”我附和着。

　　然而我并不太以为意，我又没亲眼见证他的奇伟功勋、累累硕果，没看到的钱，即是泡影，和没存在过一样。

　　他却骤然骄傲了起来，挺直胸膛，手晃一晃，满脸骄纵地说：“有时候我回到家乡，看到小时候的玩伴们做着和他们父亲同样的工作，过了那么久，人生也没有任何变化，我会觉得很自豪。”

　　“为啥？”我抬起视线。

　　“因为我很富有啊，积累了很多财富，而且很年轻就达成了很高的成就。”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解释得很多余。

　　“哦。”我又举起手机。

　　他啧一声。

　　我只好又抬起头看着他，我想他可能是期待我脸上出现更热情的反应。我也很尴尬，他口中的富有与成功从未在我眼里有任何明确的影像，对我来说，那只是我听过的没有佐证、不知真假的故事。我又不能说：“来，给我看一看证据，看一看你的捐赠证书。”

　　而且，曾经富有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又没有买了头等舱的机票带着我去奥地利听歌剧、或者驾一艘有龙虾缸的游艇带我去海湾中央吃午餐。如今还不是在附近的老旧小区里，寻找着地板磨损没那么老旧、墙壁的脏污没那么油腻、电梯间不会被邻居堆满杂物的三居室。

　　难道我要露出欣赏与崇拜的目光，赞不绝口说：“啊，你过去竟那么富有，可真了不起，年少有为！”然后为了男朋友曾经拥有的旧日财富感到乐不可支？

　　太荒谬了。

　　“着眼现在吧。”我囫囵出一句。

　　“或者，将来我们买一个四合院？产权是永久的呢，接地气，风水也好，只要我们把水电改造好了，就会非常舒服。以后我们就不开车了，过一种出入全凭双脚的生活。”Jan仍旧喋喋不休。

　　“好啊，真好。”我随口答着。

　　这种想象对于我来说是脱序的，我不太了解他的话是出自一种漫无天际的梦想与呓语，或者真是人生某个阶段的具体计划。也许他说得对，他的过往生活一般人很难想象，财富的快速积累到底能给人多少底气，可以把常人的白日梦当成日程表来展望，我完全不了解。

　　在我匮乏的想象和“正常”的人生计划中，男朋友野心勃勃、又充满干劲，自然令人充满希望，但我们可能会在下一个租的房子里住上几年，所以最好还是脚踏实地，找一间缺陷能足够被容忍，价格也足够合理的公寓。

　　我拿了自己的手机，登陆租房网站，输入地点关键词。

　　“之前我觉得这一间买下来也不错，”他又给我看另外一个链接，“你看，这是我们小区的一间顶楼的房子，不算太贵，七百多万元的跃层，两层都有宽阔的阳光房。让小钉子住到楼上，反正他精力旺盛，活蹦乱跳，每天爬爬楼梯多走几步路也不在乎。”

　　“天哪。”我哭笑不得，伸头看了几眼，那几间阳光房确实令人动心，性价比也很合算。

　　“既然你一直想看更好的房子，要不然我们就租新一点的社区？马路对面的月租一万五。”我也把手机递给他看。

　　“不，太贵了，现在先艰苦一点，等钱够了我们买房子。”他否定了。

　　我有一点混乱，在他描绘的光辉未来和窘迫的现实之间找不到平衡的支点。

　　“唉，以前在江城的时候，我租的房子面积比现在住的大三倍，租金也要贵三倍。”他叹口气。

　　“好啦，我知道了，就是这个问题！”我拍着头怪叫。

　　他惊愕地看我一眼。

　　“或许你过去真的很有钱，但现在你穷了也是真的。要不然就干脆享受生活，不必抠抠搜搜非得租一间窘迫的房子；要不然就干脆忘记以前住过的宫殿，别一直提起，赶紧面对现实。”我皱眉。

　　“我不觉得买房子是个不符合现实的想法，”他仍旧不罢休，“如果明年我的努力和运气都足够的话，我们可能明年就买，最差也就是等两三年再买。”

　　我摇摇头，总觉得他是在画饼。

　　再低头看看手机上那些陈旧的、不尽人意的三居室，我也叹了口气，苦笑说：“我从小到大没住过租来的房子。”

　　“这小房子是你自己装修的吗？”他左右环视，“你的品味真不错。”

　　“谢谢，当年刚装修好，曾经有电视台过来拍过一期家装节目。”我微微阖目回忆，脑子里有很多艰难的回忆。那时候刚刚离婚，每天接送小钉子去幼儿园几乎横跨半个城市。一边照顾他，一边和装修公司斡旋，满眼的建筑垃圾，辗转各个装修市场买材料……压力最大的是，手里的积蓄如流水般消失。父母还在抱怨我的离婚，一切都孤立无援……

　　“你觉得金钱对于人的改变有多大？”我禁不住转头问Jan。

　　“怎么说？”

　　“在我最艰难的那几年，金钱真的成了我最大的困扰。一切务必俭省，随时担心赤字，连脾气几乎也随着压力变得暴躁起来。你知道在那段时间，我最担心的是什么？”

　　“什么？”

　　“我担心这种窘迫会渐渐现了形，印在我身上。我担心金钱的困境不只写在余额里，还写在我脸上，让人一眼看过来，就发现这是个穷苦人。”我心有余悸，“金钱会把一个人的气质全部改变吧？”

　　“怎么会？不会！”他坚定地摇头。

　　我眼光落在他身上，他竟回答得如此肯定。事实上，我已经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矛盾了，对巨额数字的漫不经心，对细微数字的精打细算，这是原本就存在的个性，还是非常时期的敏感？

　　正在琢磨着，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竟然是房屋中介。我想起来刚刚为了看房子的3D效果图，用了手机号码登陆网站，他们的效率真令人吃惊。

　　电话里的声音是个女生。“您的号码是隐藏的，可以告知我微信号吗？我给您找找附近符合预算的房子。”

　　我报了微信号，把平时添加好友的隐私权限打开。中介的女孩子很快就添加了好友，发了几个链接过来，并简短地添加上每间房子的简介。我靠在Jan身边，和他一起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关掉链接退回微信页面的时候，我瞥到通讯录里又有新添加的好友，便随手点开。

　　“你不必回答这条信息，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还想着你。”那条添加请求如此写着。

　　我眼睛扫到上面熟悉的头像，“哦，天。”伸手退出了微信页面。

　　“是谁？这是谁？”Jan要去点我的屏幕，我把手机关掉，扔到旁边。

　　“前男友？”他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