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宫诗婵

1、第 1 章

　　那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文/宫诗婵

　　楔子
　　多年后，当有人提起崔景，李独云淡风轻道：“他啊，不知道，没联系过。”
　　李独没说出口的是，崔景是她触不到的风景，他们只是短暂地有过交集，他却在她心里停留了那么久。

　　三十岁的李独在裁员潮没能幸免于难，从大学毕业后她就开启了勤勤恳恳的打工人之旅，从没停下脚步。被迫刹车后，看周围的一切觉得很陌生。
　　终于，在被裁的五十六天之后，她回到老家，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清凌小镇也大变样，公交是电动的，与时俱进到可以刷支付宝。
　　晚风习习，路边的丁香花淡淡的香气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

　　“下一站，清凌第一高中。”
　　被牵动某根神经，李独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敞开的大门外没有一个人影，直通教学楼的林荫大道安宁静谧，和十几年前的夏天没有任何区别，唯独不同的是，那个人不在这了。

　　从清凌的镇上回到乡下已经是晚上，刚过立夏，深山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王刚哥”，音调凄厉，李独从小听这样的叫声长大。小时候和外婆一起生活，那时候晚上她不睡觉，外婆总拿这叫声吓唬她：“再不睡就被‘王刚哥’抓走喽～”
　　等长大一点，她知道所谓的“王刚哥”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学名东方角鸮的鸟。

　　乡下的人习惯早眠。
　　李独睡不着，整理与库房没差的老房间，在柜子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积了灰的厚纸箱。
　　随手拿起旧毛巾抽掉灰尘打开，里面是几个封面磨损严重的日记本，其中带锁的一个格外醒目，刚拿起，密码锁松松垮垮地掉了。

　　李独没在意，捡起密码锁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尘封已久的日记。
　　【他叫崔景，处女座，年级第一，老师眼中的学霸，背地里却喜欢去网吧打游戏，长得有点怪，鼻梁高的像混血，慵懒肆意。】

　　崔景，上次听人提起他还是在九年前，几个同学偶然在车站碰到，聊起近况，大概是说到他有没有一米八。
　　李独脱口而出：“有的。”
　　同学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曾站在她身后，而她经常透过窗户的倒影看他。她163，他比她高一头，怎么可能没有一米八？

　　“你们有联系？”
　　李独笑着摇摇头，云淡风轻道：“没联系过，乱说的。”
　　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是群发的盗号信息。

　　日记本上的文字歪歪曲曲像蜘蛛，远不如现在工整，读下去需要控制住脚趾蜷缩的勇气。
　　合上笔记本，李独翻开手机，登陆企鹅账号，他的头像是灰色的，她换过几次手机，最后一条盗号信息已经找不到了。
　　到了这个年纪，他大概已经结婚了吧。

　　正文
　　“那位同学，上课铃都响了，快点。”微胖挺着啤酒肚的人站在教学楼门口扯着嗓子喊。
　　李独站在林荫路上，和那双小眼睛四目相对。
　　她近视眼两百多，往常超过十米看不清人，此刻竟然连那人脸上有几颗斑都看得清楚，甚至觉得有点眼熟。

　　“还愣着干什么？等我过去请你？”小眼睛音调提高，李独四下扫了眼，身侧穿校服的学生匆匆跑进教学楼，唯独她像个旁观者伫立在原地。
　　出于本能，她跟着跑进去。

　　腐朽如生锈的楼梯让李独愣了片刻，身后跑过来一个女孩，拽着她的袖子，“走啊？教导主任过来了。”
　　这个人李独还记得，是她的高中同桌兼室友张扬。

　　李独跌跌撞撞被拽进教室，里面的摆设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连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穿校服的……崔景！
　　是梦，李独曾无数次梦见过崔景，每次梦里的他都长这样，永远停留在少年时期。
　　她轻车熟路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空位，在崔景前面坐下，微笑着同他打招呼，“早啊。”

　　上学时李独总小心翼翼，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唯恐暴露喜欢他那个秘密。
　　人生可以重来一次吗？她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
　　现在来了。虽然是做梦，李独没打算放过机会。反正都是假的，现实中不敢做的事她想在梦里肆无忌惮做一遍。

　　“李独，老师来了。”张扬轻轻推了下李独的胳膊，班里人不约而同起立。
　　李独置若罔闻，背对黑板坐着，双眼恨不得粘到崔景身上，嘟囔道：“别打扰我。”

　　直到班里人都坐下，李独也没回头，旁若无人地专心致志盯着崔景。
　　他的睫毛很长，眼神略显慵懒，高鼻梁，唇不薄不厚，很好亲的样子。
　　以前没觉得他长得帅，现在怎么都看不够。

　　崔景眼皮微抬，睫毛跟像羽毛煽动。
　　“上课了。”
　　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落在李独的耳朵里却格外好听，播音主持都无法企及。
　　“嗯。”李独漫不经心地应着，双手撑着下巴，手肘落在崔景的书桌上。

　　书桌不过四、五十公分宽，她这个举动骤然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
　　崔景向后靠在座椅上，眉挑起，眼中的疑惑尽显。

　　“李独。”
　　“李独。”好几个声音在叫她，比夏日的蝉鸣还要聒噪。
　　“别吵。”李独不耐烦道。

　　班里一阵哄笑。
　　高跟鞋咚咚的声音靠近，“李独，站起来。”
　　李独闻声抬头，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脸怒气站在过道，是班主任老刘。
　　挨着她的同桌张扬吓得不敢出声，悄无声息往后缩了缩。

　　强压下被打断的不悦，李独不情愿地站起来，这梦还挺真实，背景人物都能看这么清楚。
　　“怎么回事？现在是上课时间知不知道？崔景脸上长花了？”老刘的怒气溢于言表。
　　“他长得好看。”李独直言道。

　　班里同学再次哄笑出声，目光在李独和崔景之间来回扫视，八卦之心尽显。
　　崔景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不高兴了。
　　李独察觉到他眼底的情绪，主动认错：“对不起老师，下次不这样了。”
　　“还敢提下次？出去站着。”
　　“是。”
　　老刘回了讲台，李独在同学们的注目礼下从后门出去。

　　课间，走廊空荡荡。
　　李独站在窗口，目光锁定靠窗倒数第二排。
　　崔景他……好像挺在意的，不对，这是她的梦，她凭什么这么听话？

　　下课铃声响后，老刘走出教室到她面前：“才刚上高中没几天，想法倒是挺多，好好学习，一旦被我发现有情况就不是罚站这么简单了。”
　　“好的老师。”走廊里陆续有同学出来，李独也是要面子的。
　　再者，她想快点进教室和崔景说话。

　　“行了，回去吧。”
　　李独如获大赦，火急火燎跑进去。
　　班里有人起哄：“哦～勇士。”
　　“过奖过奖。”李独拱手，跑回座位。

　　“怎么回事你，今天吃错药了？”张扬拽住她的胳膊。
　　“你不懂。”
　　李独心思都在崔景身上，一股脑坐下，继续旁若无人盯着他。
　　本在埋头写题的崔景抬头，面无表情地迎上她的目光。

　　就是这样的眼神。
　　以前的李独也遇见过，崔景只是盯着她，眼神既不是厌烦，也不是喜欢，勾的人心痒痒的。就好像他知道些什么，偏又隐藏这个秘密。

　　张扬疑惑地问：“李独，你今天有点反常。”
　　“嗯。”
　　当然反常，以前的她敏感话不多，座位靠边，在班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经常是老师叫崔景答题大家的目光才看过来，也不会注意到旁边充当背景板的她，更别提这样明目张胆的和崔景对视。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张扬喋喋不休，和记忆中的那个话痨一样。
　　李独暂时中断看崔景，转身捏了捏她的脸，“好好学习，别的事别管。”
　　她收回的手没落下去，反而明目张胆地伸向崔景，她想摸摸他的脸。

　　计划并没有得逞，手腕被捏住，崔景眸子染上情绪，透露着淡淡的疏离感。
　　“别太过分。”
　　过分？她原本还想更过分的。

　　他的指腹冰凉，她温热的手腕像是浇在冰块上的热水。
　　崔景收回手，埋头继续写作业。

　　偷袭失败，李独悻悻地手肘撑在窗台，托着下巴看他。
　　阳光照的他脸微微泛红，白色的校服在他身上好像在发光，微风拂过，连他的每根头发丝都在光中舞蹈。

　　“咳。”崔景轻咳了一声。
　　“感冒了？”李独担忧凑上前。
　　崔景向后躲开，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转过头去。”

　　上课铃响了，怕再被罚站，李独不情愿转过身，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走上讲台，是他们之前的数学老师老张。
　　数学曾经是李独的噩梦。
　　不对，既然是梦，凭什么听崔景的？她的梦应该她做主！

　　李独如同醍醐灌顶，猛地站起来，带动椅子哐当作响，班里人不约而同看向她，包括讲台上的老张。
　　“一群背景板罢了，别看我，你们继续。”李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推开椅子，转过身拽住崔景的校服衣领弯腰低下头，“崔景，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当初很遗憾没能告诉你，今天我想了却这个遗憾，谢谢你曾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很开心在梦里见到你。”

　　教室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气。
　　她凑近想偷亲他的脸颊，唇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是崔景的手心。
　　此刻李独与他相距不过厘米，不解地眨眨眼，怎么做个梦都不能如愿？

　　老张匆匆下了讲台，张扬惊讶地张着嘴，拽过李独的胳膊将她拉开。
　　“李独！跟我去办公室。”老张本就消瘦如驴的脸此刻铁青着，甚是难看，他为难地看向崔景，“你也过来。”
　　李独拍了拍张扬的手腕，在全班人的注视下出了教室，到门口又折回来，唇角勾起：“看什么？没见过美女？”

　　班里人面面相觑，眼神怪异，有人指着自己的脑子，摇摇头。
　　“牛啊，咱班还有这号人物？”

　　已经走出很远了，牛人李独跟在老张身后，明目张胆地盯着旁边的崔景，他绷着脸，下颚线明显，再加上本就鼻梁高，有点混血的气质，耳廓泛红。
　　刚刚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

　　办公室里只有班主任一个人，在教室里威严大损的老张大吐苦水：“刘老师，你们班的李独反了天了，竟然在我的课上干出这种事。”
　　老刘见老张面色不好看，目光扫向李独，又看看旁边跟着的崔景，“李独又惹事了？”

　　这个又字很有灵性，老张阴森的目光重新落在李独脸上，“她还干了什么？”
　　老刘站起来捏捏鼻梁，“现在还在上课时间，张老师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处理。”
　　老张微愣，刚刚在气头上被李独气到忘了正事，“回头把处理结果告诉我。”
　　他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班主任老刘、李独和崔景三个人。
　　老刘目光牢牢锁定李独：“说吧，又干了什么好事？”
　　“也没啥，就是当着全班人的面对崔景表白，又亲了他一下。”

　　老刘瞳孔放大，惊愕地看崔景。
　　“没碰到。”崔景不自在地看向别处，耳朵红得滴血。
　　他是被占便宜的那个人，可刚才最强烈的想法竟然不是愤怒，而是刺激。

　　“对，没碰到。”李独话中尽是惋惜，心想下次一定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
　　“没问你。行了，崔景回去吧，李独留下。”
　　崔景前脚转身出门，李独后脚跟了过去。

　　“李独，你留下，没让你走。”老刘指着李独。
　　“时间宝贵，就不浪费在您身上了。”李独潇洒挥手，追过去挽住崔景的手臂。
　　崔景身体僵住，停下看她，“受刺激了？”

　　“没有啊。”李独莞尔一笑，“我就是来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
　　她的语气轻松，说这句话和说今晚吃什么没区别。

　　“李独！你给我过来，找家长！今天必须找家长。”老刘蛮横地将她和崔景分开，沉着脸道：“崔景先回去上课。”
　　崔景目光挪开，没再停留。
　　手心落空，李独叹了口气，这梦做得真憋屈。

　　“跟我进来，给你家里打电话。”老刘青筋爆出，气的鱼尾纹都皱在一起。

　　给家里打电话？李独想了想，她家这时候拉电话线了么？老家在山里，来学校至少两个小时的车程。更何况她并不喜欢原生家庭，做梦而已，美梦不成真也就算了，何必扯不愉快的。

　　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开着，以往的梦里总是会飞的，崔景已经出了教学楼，李独想也没想跨上窗台，张开双臂飞了出去。
　　身体骤然失重，触地的那一刻骨肉分离的感觉几乎将她的灵魂震出来，脚踝锥心似的疼。

　　崔景与她相距不足一米，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只是此刻晃动的眼神出卖了他。

　　二楼老刘慌张趴到窗口大喊：“李独？李独？”
　　底下没回应，摊上事了。
　　她脱了高跟鞋光脚往楼下跑。

　　彼时的李独捂着脚腕和崔景对视，脑子闪过一连串想法：
　　这可能不是梦。
　　完了，她在暗恋的人面前社死了。
　　还在全班师生面前闹了大笑话。
　　这张脸没法见人了。
　　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