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实习生》银尾巴鱼

2、小川

　　岳小川比我低两届，认识他那年我大三，他大一。
　　那是刚开学没多久的一天中午，刚从食堂出来，就看见个穿灰色T恤、大裤衩，留着小寸头的瘦高个子，蹲在墙边左顾右盼，看见我就瞪大双略显无辜的眼睛，起身朝我走来。
　　“宋师哥，我想找你帮个忙！”
　　我心想：这是谁？这么直白？嘴上说道：“哦，你说。”
　　他先咧嘴笑了下，呲出颗傻傻的虎牙，说“我叫岳小川，是咱院大一电信工程的，我打听到宋师哥你是学生会生活部部长，所以想问问，咱们食堂还有勤工俭学的名额吗？”
　　“这学期的勤工俭学报名开始一周了，有同学已经交好了材料，你为什么不问你们导员？”
　　“我们王老师已经帮我申请过一个图书馆的名额了，但是和我晚上打工时间冲突，不好意思再问他，想问问宋哥你，要是有名额，我再找王老师报名。”
　　晚上还要打工啊……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高半个头的大个子，肤色倒是挺健康，是那种白皮肤暴晒后的蜜色，但是真的瘦，显得背都不太直了。
　　我低头掏出手机，“这样吧，我给你问问，看食堂还有没有名额，你加我微信，就这两天我给你消息。”
　　“太谢谢了哥们！”
　　我抬头看他。
　　“哦不是，太谢谢了师哥，哥！”
　　扫过名片，加了好友，这个“新的朋友”头像是蜘蛛侠，名字叫……“薛定谔的猪”？！行吧，不用改名我也一定不会搞错，我的好友列表中目前还没有这号神仙。
　　我的微信名就是我的姓名缩写，头像是个跳伞的网图，健康又向上。
　　加完微信，我又瞄了眼他那裂了四分之一的手机屏幕，心想，他这个事我先核实一下吧。

　　第二天我就和他们导员王老师打听到，原来岳小川家里只有个瘫痪的父亲，母亲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
　　父亲一个人开出租车把他带大，一直以来温饱倒是没问题，可那两年眼看岳小川要上大学了，他爸想多挣点钱，就没日没夜地加班接活，困了累了就一盒盒抽烟，结果在岳小川高考前一个月得了脑中风，半身不遂，瘫痪在床了。
　　岳小川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原本就会做饭干家务的他，那时又学习怎么护理病人，喂饭、擦澡，伺候大小便，有时间就给他爸翻身按摩。
　　本来还要去打工赚钱，他爸和亲戚都死命拉住他，让他无论如何先考了大学再说，岳小川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不考太可惜了。
　　等录取通知出来，家里亲戚把学杂费和生活费先给他凑上了，岳小川给每个借钱的亲戚都写了欠条，发誓一定上学打工，早早把钱还上。
　　他也这么做了。来了L大之后，因为家里他爸保险赔款和退休金足够找个照顾他的护工，让岳小川不用天天往家跑，所以他就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攒钱还债。平时吃的用的能省就省，别的同学课余都在参加社团，或者结伴外出聚会消遣，岳小川却要么是在打工，要么是去打工的路上。
　　王老师说完这些，我又查了交上来的申请表，不巧的是，食堂名额已经满了。当天我把学校九个食堂跑了个遍，找负责老师问还能不能加一个名额，最后七食堂主任同意还可以再去一个人。
　　当天晚上我微信告诉了岳小川，又帮他提前跟王老师预定上了名额。

　　那之后，我和岳小川的联系越来越多，他外向又乐观，再累也会对你笑呵呵，也没什么脾气。一直到我毕业去了电视台，他两年后毕业，找了个广告公司做后期，因为长相出众，也兼职做平面模特。
　　平时我俩不忙就约着出来吃吃聊聊，就像现在，他正坐我对面一手撸着肉串，一手递我几根，用沾满酱料的嘴冲我说：“快尝尝，刚上的，我今早四点开始化妆，一直拍到临来之前。太饿了，没等你来，就点了些先吃上了。”
　　说完，又打开瓶可乐往杯子里倒。
　　“哎？你怎么喝可乐？你上次不是说为了保持身材，不喝这个吗？”
　　“这是零度，没糖。我今天太累了，品牌方不停的变换思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服装造型换了十来套，妆也不停改。我得喝点快乐水治愈一下。”
　　肉串先放了盘子，我把从车上拎下的两个盒子递给他，说道：“我看你现在后期才是兼职，模特是主业了吧。喏～台里活动抽奖得的，给叔拿去吧，据说滋补的。”
　　岳小川擦擦手，拿起盒子看了看，又忙递给我说：“这是冬虫夏草我知道，太贵重，这两盒得几千，拿给叔叔阿姨吃吧。”
　　“我妈那洁癖吃不下虫子一样的东西，我爸出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拿着吧，放我这没用。”
　　“那行，谢啦哥！”
　　看着岳小川把盒子收到他身边，我笑着拿起串一起吃了起来。他又回身和服务员加了一些菜。
　　“哎，昨天听你说今天晚上去相亲，怎么样？”岳小川一脸八卦地问我。
　　“姑娘挺好，倒是和你挺配。”
　　“也肤白貌美，善解人意？我知道了，一定是气质独特，空谷幽兰哈哈哈哈！”
　　“和你一样话多”，我咬了一大口鸡翅。
　　“我说你也是，怎么相亲还能定时结束，把和我夜宵的时间留出来？万一看对眼，不得看个电影、压个马路什么的？”岳小川一边吃一边问我。
　　“没想那么多。”
　　“你这样阿姨又头疼了。”
　　我放下签子，看着他说：“小川，怎么才能特别喜欢一个人？”
　　“我怎么知道，我不也是母胎solo”，说着，他一手一根串，左一口右一口来回地撸。
　　我低头也慢慢拿起了一根……
　　是啊，大学我就曾问过他这个问题，追我的不少，我却都没回应，想追的就更没有。他当时说：“要不你把性别别卡那么死试试？”
　　之后那几天，我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发现和性向没关系，就是不知情为何物，体会不到他们说的那种倾心和悸动。
　　大学里岳小川也一直没谈恋爱，曾见过有女生给他塞巧克力，他给人还了回去，说自己有蛀牙，这个理由当时笑得我牙疼。
　　工作了应该喜欢他的人更多吧，他长的帅，脾气好，人也开朗，想恋爱应该有很多机会。
　　就像现在，旁边桌那个圆脸蛋的小姑娘，已经往这边看了不下二十次了。
　　今天的岳小川，穿了件湖蓝色短袖帽衫，衬得他皮肤白的发光。他五官本就优秀，一双狗狗眼亮的晃人，鼻梁高挺，鼻尖微翘，发型也精致，透着英气又不失少年感，不愧是个模特。
　　那姑娘见我看过去了，好像也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来走到岳小川身边，说：“哥哥，你是拍顺利快递广告那个模特吗？”
　　“模特？不是，你认错了，我不是模特”，岳小川脸不红、心不跳的笑着说。
　　小姑娘也没显失望，接着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岳小川说：“那能加个微信吗？”
　　岳小川愣了一下，突然转头看向我，说：“哥，我能加吗？”
　　我：…………嗯？！
　　我僵硬着转头再看那孩子，她的脸此时已涨的通红，看着我俩，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打扰了哈，你们继续”，然后转头逃命一样跑回了座位。
　　我咬着后槽牙看着岳小川，这货正撸着一串鸡瓜冲我一脸贱笑。
　　……个大冤种！
　　得，我俩就是一对大青蛙，孤寡、孤孤寡～

　　我说他：“其实你也不用这样，那小姑娘看着不挺好的吗，你可以认识一下啊？”
　　他没抬眼，一边低头吃着，一边幽幽地说：“我现在满脑子就想赚钱，给我爸买最高级的轮椅，请最专业的护工，吃最贵的补品，一定让他下半辈子多享点福。交女朋友要花时间，我也没有多余的钱。”
　　“那你为了你爸还能不结婚，自己的日子不过吗？”我感觉，岳小川他爸就是压在他背上的一座大山。
　　“如果我爸当初只想着过他自己的日子，早早再婚，也不会遭现在这份罪。”
　　他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低声说：
　　“有些东西，我生来就没有，如果有了，那拿的一定是我爸的。”
　　我定定地望着他，心口仿佛有什么堵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又低下头，轻声地说：“我爸的养育之恩，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至于我的事，等有钱了，先让我爸过上好日子再说吧。”
　　“亲戚的钱不是还完了吗？”我问他，
　　“我想给我爸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小区绿化好一点的，平时护工推他下楼能在花园里转转，空气新鲜，心情也好。卫生间也大一些的，能放下个浴缸，我爸就能经常泡泡澡，现在坐在椅子上洗，肯定没那样舒服。”
　　“我这有些钱，能给你凑点。”
　　“不用，我多接点活，首付快攒出来了，到时候得买个现房，早一天住上，我爸就能早一天享受。”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说：“谢谢你，师哥！这些年你帮我够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说道：“咱哥们不说这个，快吃吧。”说完，我又拿起几根托盘里的肉串，放在了岳小川的盘子里。
　　看他狼吞虎咽地吃着，抬手又给他续了杯可乐。
　　来之前相亲只吃了几口，这顿饭下来就把胃撑的饱饱的了。
　　岳小川抢着买完单，俩人吃饱喝足，拍拍肩膀说好改天再约，就各自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窗外的风刮的人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