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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弑君杀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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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帝57年,公元380年,嵇易30岁。
燕、云、凉三州初定,梁惠帝任嵇易为巡行大使,遥拜大司马,监督各州府落实百姓修生养息。
嵇易遣人将苏乐陶送回京城养伤,自己留在幽州。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就是天人永隔。
《梁史》曰:“苏乐陶返京,杜门谢客以养伤。太子宠姬梁纨屡召之,乐陶强赴宴归,形神日削,终以十月望日殂。”
简而言之,苏乐陶赴太子良娣梁纨的宴会回来后,日渐虚弱,最终不治身亡。
得知妻丧之后,嵇易连夜离开幽州,纵马向建康狂奔。不知跑死了几匹马,终于赶在苏乐陶下葬之前见到了她。
他不顾阻挠开馆验尸。
这一段的记录很简短:“吏验毕,曰:‘非创死,乃鸩毒也。’”
嵇易上书皇帝,陈情哀痛,要求严查,以命偿命。
案情很简单,梁纨的兄长梁彦秋任燕州牧,匈奴来袭时梁彦秋弃城而逃,导致赵飞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云州一并陷落。
嵇易收复两州以后,对失职官员进行清算,梁彦秋判斩立决。梁纨曾递书给苏乐陶,希望她代为求情,被苏乐陶拒绝,梁彦秋依律斩首。
梁纨因此怀恨在心。
案情一目了然,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问题在于事情发生时,梁纨已有孕七月,而凌章还没有继承人。
梁朝皇室一向子嗣艰难,三月之后,梁纨诞下一对龙凤胎,惠帝大喜,赏赐不断。
凌章原本就宠爱梁纨,现在更不舍得让她死,于是宴请嵇易,希望能够和解。
《梁史》中记载了这次君臣相会:凌章宴嵇易于东宫,席间谓曰: "吾与君总角相交,迄今廿载矣。苏氏亡而梁氏存,逝水不归,纨可自新。今代请罪,愿遣为婢,惟毋令稚子失恃。"
嵇易默然,避席揖曰:"君尊臣卑,令出必从。故旧之谊,勿复言也。"
史学界认为,这次宴请就是促使嵇易谋逆的导火索。
我们来分析这次会面的具体情形:
凌章说:我与你一同长大,至今相识也有二十年了。苏乐陶已经死了,可梁纨还活着;人死不能复生,梁纨还有机会改过自新。我代她向你赔礼,让梁纨去你家做婢女赎罪,但不要请你使一对孩子失了母亲。
嵇易沉默了一会,退席起身,行礼说:你是君我是臣,君主有令,做臣子的怎么可以不听从呢?只是朋友情分,不必再提起了。
这段对话很微妙,我们来分析嵇易这个人。
他出身世家,年少时就名满京城。十六岁平乱西山,十八岁蒙荫入仕,二十七岁拜尚书,二十九岁收复燕云凉三州,三十岁封大司马,嵇家的门生故吏更是遍布朝野。
嵇易的前半生十分顺利,没有遭受过大的打击。
他的性格也不是现在很多人爱说的清贵,清高,一个孤直的人无法在鱼龙混杂的吏部维持世家平衡,做出成绩。
可以这样说,嵇易的性格底色,其实是傲慢。
这和嵇易具备的两个条件密切相关:一来,他的确是惊才绝艳的天才,二来他出身高贵,作为传统士大夫的理想有机会得到实现。
也许是出身的关系,嵇易自小耳濡目染,很善于利用朝堂中的规则。
即使身处混乱的梁朝末期,在他的治理下,边境依然能够和平,百姓也基本安居乐业。
这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嵇易很清楚,因此他自视甚高。
而苏乐陶的去世,是嵇易人生的转折点,意味着他前半生思维逻辑的崩塌。
嵇易和苏乐陶感情好,在当时不是一个秘密。
《梁史》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嵇易任吏部尚书的第二年,年少有为,春风得意,唯有一个缺憾,他还没有孩子。
没有子嗣,就没有人来继承家族这一支的权势,嵇易不着急,有的是别人为他着急。
嵇恒劝他纳妾,姑母嵇挽云赐他侍女,就连太子凌章也知晓了此事,将东宫的美人送进嵇家。
面对这种情形,苏乐陶的处境无疑是很尴尬的。
她平静地对嵇易说:昔委君子,不慕金紫之荣,非求翟茀之贵,惟悦卿之本真耳。今尔家见迫若此,殊觉无味。请从此逝,各从所安。
面对妻子自请离去,嵇易回答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史书记载,三日之后,嵇易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华丽文章,内容概括起来只有四个字:他要辞官。
满朝上下极力挽留,嵇易才顺势道:某早岁戕躯,致嗣息永绝。今承诸君不弃,得共事相携。倘蒙垂悯至诚,愿勿复言斯痛。若使隐创频揭,则靦颜无地,敢请辞去。
意思就是说,我早年伤了身体,所以没有孩子。如果你们一再提起,我就没有颜面再留下来了。如果一定要我留下,你们就闭上嘴。
古代女性很不容易,结婚数年没有子嗣,压力基本都施加在女性身上。
嵇易这样说对他毫无益处,还会损伤他在同僚中的体面,这么说只可能是为了苏乐陶。
我们假设在东宫设宴之前,嵇易曾经遭受过别的打击。
例如他的官员品评制度推行不下去,吏治不顺;庾无为没有放权给他;没有成功收复燕云两州,边境不安;又或者桓、庾、袁其余三大世族也有天才诞生,足以与他相争,这些都会提高嵇易的抗打击能力。
幸也不幸,嵇易太顺利了,到了三十而立这一年,才真正体会到挫败的滋味。
他发现,原来皇室可以把当朝官员的妻子杀掉,不用付出代价。甚至嵇家开始为他相看第二任妻子,因为苏乐陶没有子嗣。
似乎所有人都遗忘了苏乐陶,而她恰恰是促使嵇易一直忍让避退,体恤他人的理由。
嵇易出身世家,生于锦绣长于华庭,他没有机会亲眼底层百姓的痛苦;而苏乐陶少时跟随父亲驻扎在幽州,被困时杀马吃煮雪喝,也见过为避匈奴北下,流离失所的灾民,她曾经是这些人的一份子,对饥饿、恐惧、仇恨并不陌生。
嵇易不能完全理解百姓,但他能体会妻子苏乐陶的感情,一定程度上避免了他的高高在上,目下无尘。
嵇易的内心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他少时与凌章一道遇险,不惜换衣替死。这一切值得吗?答案是否定的。
规则在嵇易心里不再重要了,他意识到,只有成为制定规则的人,才会是永远的赢家。
由此,我们正式进入嵇易人生的第三阶段:弑君杀主的野心家。
从东宫的宴席告辞离去以后,嵇易停灵三日,亲自安葬了苏乐陶。
他设宴答谢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言行非常克制,对外宣称苏乐陶死于凉州一战导致的旧疾复发。
朝廷很满意这个理由,赞扬苏乐陶勇猛善战,追封她为忠勇夫人,并赐厚礼送至嵇府。
葬礼结束之后,嵇易上表请辞,为妻服丧,留在京城。
经过苏乐陶之死,惠帝和太子唯恐嵇易怀恨在心,不敢再放权给他。
他的辞官正中梁惠帝下怀,假意不允两次之后,唯恐嵇易反悔,等他第三次上书,梁惠帝立刻就答应了。
为了颜面过得去,梁惠帝下令嵇易挂职太孙凌季的太傅,无职权而地位崇高。
嵇易回到岳山中,他少年时读书的地方。为他开蒙的老师已经不在了,嵇易成为了新的夫子。
尽管嵇易对皇室的恨意随着年月一天天增长,都被他精心掩藏了起来。
他每日教书,日子过得非常逍遥,看起来丧妻在他心里没有留下过深的痕迹。
公元381年,梁惠帝驾崩。太子凌章继位,定号安平,史称梁恭帝。恭帝登基,尊嵇后为太后,梁纨为皇后。他只有一个梁纨所出的儿子,顺理成章将他立为太子。
恭帝登基以后,深感世家势大,又与嵇易渐生嫌隙,遂扶持后族与世家抗衡。
梁氏日盛,对世家之首的嵇氏显露出取而代之之意。
一日,嵇太后携太子在御花园游玩。恐太子孤单,召同龄的嵇氏子弟陪同。
不知太子是无知,还是无畏,他脱口而出:“吾唯亲梁氏,安识嵇氏耶!”
嵇太后面色不改,暗中召见嵇易的母亲。没人知道她们究竟谈了什么,没过多久,三月后的一个傍晚,恭帝突然病重。
这是一场急病,恭帝甚至来不及定下辅政大臣,就猝然离世。
梁后立即通过心腹程返,传信给父亲兄长。
此时宫门下钥,宿卫军统领程返接过消息,并没能成功传出去。
消息最先来到嵇太后处,她立即宣太子太傅嵇易进宫,等第二天上朝,群臣才得知恭帝驾崩的消息。
有嵇太后坐镇后宫,嵇易在前朝以府兵掌握了京城和年幼的太子。
时任扬州都督的梁纨兄长梁彦冬欲举兵勤王,被苏康所率的幽州军挡住了去路。
嵇太后命曾经的大司马,如今的太子太傅嵇易主政,三日后凌季登基,史称梁静帝。
嵇易控制凌季,把握了朝政。他一反从前圆滑的行事风格,并不迂回劝说,光明正大地暗杀朝野上下的反对者。
与此同时,他做了几件事:减免税赋、开仓放粮、制造祥瑞。
这几句话看起来简单,推行难度非常大,落实的每一步都会涉及到背后无数人的利益。
好在嵇易曾为吏部尚书,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为了尽快达到目的,嵇易将部分权力下放给世家,而这也是齐后期藩镇割据的起源。
三年之后,百姓知嵇易而不知静帝,朝堂更是唯嵇易马首是瞻。这一年,嵇易加九锡,拜镇国公。
梁后知道大势已去,她能依赖的丈夫已经去世,面对毒杀疑云,太医令甚至不敢验尸。
她请嵇易进殿,以剑横颈,跪在他脚下痛哭:妾罪深难宥,请伏剑以谢神明。公忠贯日月,乞念大梁宗庙之重,矜悯孤孀,纵稚子为槛中雉,足矣!
面对梁后如此卑微情切,嵇易则相当罕见地显露了激烈的个人情绪。
他退开了,说:吾今怜汝,昔者汝何曾怜吾妇?彼所罹之苦,必令梁氏举族百倍偿之!
一年后,经过三请三让之礼,凌季禅让于嵇易。
后续是我们耳熟能详的:
《梁史》的结尾这样说:嵇易谋逆,阴鸩恭帝。乃立纨幼子为帝,自领摄政,胁群臣朝之。三载权柄固,逼宫禅位,易鼎改元,国号大齐,建元熙和。
嵇易登基后,为苏乐陶重修陵墓,定谥号为文,史称文皇后。又以谋杀当朝皇后罪,诛梁氏三族。
按理说谋逆罪应当斩首弃市,嵇易则改为赐酒,梁氏尽数饮鸠而死。名义上保全了梁氏家族最后的体面,实则与当年苏乐陶的死因重合,是显而易见的报复。
昔日嵇易不得已原谅梁纨,说出“君尊臣卑,令出必从”这样的话,也许那时起,嵇易已经在筹谋今日——如今我为君你为臣,地位颠倒,那么我的命令,你也不得不服从。
嵇易凭借仇恨之心登基,带着摧毁一切的暴戾,一改从前清明,对朝政漠不关心。
直至定北侯苏康平定梁彦冬叛乱,班师回朝,呈给新帝一把旧木刀。
《齐史》有载:帝览毕,默然良久。自此励精图治,史称熙和盛世。又十五年,宣帝崩,与文皇后合葬。
岁月变迁,近日出土的文后墓志铭依稀不可辨。
经过复原,其中两句话确定为宣帝笔迹:“虽暂睽违,泉路重期。惟祈少待,共赴幽途。”
虽然暂时分离,可百年之后,你我会在黄泉重新相见。
这段充满离别情意的文字,不禁让人想起《嵇后传》中一个温情的片段:嵇后召乐陶,赐钗裳,宴酣及暮。席间嵇易数遣使促归,及晚,天大雪,恐其酒醉迷途,乃亲秉烛立候于庭。
意思是说,皇后嵇挽云召见苏乐陶,赐给苏乐陶首饰衣衫,又共饮美酒,至晚方归。到了晚上下起大雪,席间嵇易数次派人催促,又担心苏乐陶酒醉看不清路,亲自提着灯站在门外等候。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百年之后,这对有情人终于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