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
夜里没有睡好,眼睛都肿起来。宝丽对着镜子叹口气,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美得异常,也脆弱得异常,一夕就足够憔悴。她翻拣那些占去半边漱洗台的瓶瓶罐罐,仔细涂抹。她早已失却素面朝天的勇气。
到公司,便如上战场。夹在老板和客户之间,处理合约上的种种纠纷,她忙得像只陀螺,晕头转向。好容易瞅个空闲,躲到茶水间给唐朔打电话,一晚上都关机的电话,这次终于通了。
她咬着嘴唇,有时间么?我有事和你说。
说吧,唐朔淡淡地应道。
可不可以见个面?她硬着头皮,几乎能感觉到他皱起眉,不耐的样子。
晚上一起吃饭,我过去接你。说完,他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她听着嘟嘟的忙音,虚弱地靠在墙上。
惯例,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自是不愿被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坐在副驾驶,用余光打量他。真是许久未见,两三个月,他一如既往的沉稳,澹静。没有她,他不会有一丝患得患失。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冷。
唐朔带她去市中心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名字叫“天涯”,典型的闹中取静。两道长廊转过,曲径通幽一般。他们坐在临水的台位,潺潺的水声与老式留声机里哀怨婉转的歌声缠绕在一起,让人觉得伤感。昏黄的灯光倾泻下来,连彼此面目都模糊。
菜品端上来,诸如凤梨烩排骨,蟹黄狮子头,单是闻着味道就知十分正宗,煲汤更是醇香浓厚。但宝丽并没有食欲,只是寥寥动筷。
唐朔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也放下筷子,问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宝丽抬起头,他的眼睛看着别处。于是,她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见你。
闻言,他皱了皱眉。两人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过了许久,唐朔叫她,宝丽。
宝丽捧住汤碗,她需要一些热的东西。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因为觉得俗气。其实是针对她这个人吧,宝丽想,他是她的王子,但她并不是他的玫瑰,只是路边的俗艳,廉价而唾手可得。如今,他这样称呼她,只怕他们之间是真的到头。
果然,他淡淡地说,南郊的别墅我已划到你名下,你喜欢的那辆TT明天就可以去车厂提。顿了顿,他问,还有什么需要的?
宝丽坐在那里,觉得他的声音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嗡嗡地听不真切,胃里翻江倒海,仿佛有谁扼住了她的脖子,越收越紧,连肺里最后一丝空气也要被榨尽。
她把手放在大腿上,狠狠地掐,剧痛让她镇定下来。她甚至挤出笑容,不用了,你给的够多了。每说一个字,呼吸都像被刀片刮过,生生地痛。
唐朔的手机闪着讯号,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开去接。
宝丽只觉得那酸已涌到了喉头,苦涩至极。她颤抖着站起来,往盥洗室跑去。
因为没有吃什么,只是干呕,她滑坐在地上,全身散架了一样。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为什么当这天真正来临时,她会痛得万箭穿心一般。
宝丽将脸贴在冰凉的大理石柜面上,灯光明亮,映出她的惨白和狼狈。
唐朔叩了叩门,不待她回应,便推门而入。宝丽来不及遮掩,只觉得绝望。
唐朔淡淡地问,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事?
他知道,他知道!宝丽几乎不能承受,他知道却仍然这样对她,冷落她,抛弃她。她不愿告诉他,不愿摇尾乞怜,她为了自尊艰难的抉择在他看来就如一场闹剧。宝丽扶着墙站起来,一字一字地说,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唐朔捏住她的下巴,神色阴晴不定,语气深沉,我知道,我想说的是这个孩子,也和我无关。宝丽睁大眼睛看他,他居然这样侮辱她,把她的真心,把她的一切踩在脚下,还要这样侮辱她。
宝丽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给了他一耳光,然后慢慢笑了,当然和你无关。
唐朔退开一步,冷静地说,我只是提醒你,要有自知之明。
宝丽恍然,原来他只是提醒她,试探她,不要因此产生飞上枝头的妄想。想通一切,她偏过头,不敢看他。在一起三年,他竟是这样认为她,判定她。
宝丽吸口气,放心,我还不至于拿孩子做筹码。
唐朔淡淡地点头,很好。仿佛是施恩的语气,他说,要是决定生下来,我亦会尽我的责任,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宝丽瞬时泪盈于睫,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她是这样不争气,对他的爱永远那么多,他的气息,他的怀抱,甚至他给她的伤害,她都甘之如饴,无法抗拒。
二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宝丽辞去了工作,孩子的事她一直瞒着家里,说是去了国外出差。父亲那样耿直,注重家声,如若知道了,一定会气得发疯。
唐朔很少来看她,但经常用电话联络,每个礼拜还会让秘书送营养品给她,有时也会陪着她做产检,关怀备至的样子。
这天黄昏,吃完晚饭,宝丽和往常一般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一个三十来岁,身穿深蓝色西装,看起来十分稳重的男子拦住了她,自我介绍道,郭小姐,你好,我姓张,是唐夫人的秘书。顿了一顿,他郑重地说,夫人很想见你,希望你能体谅作为母亲的心情,也去见见她,让她放心。
宝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停着一辆极普通的奥迪A6。她摇了摇头,对不起,如果唐朔知道的话……张秘书斩截地说,不会的,望之正在外地谈生意,家里面,夫人也安排好了,他不会知道的。
望之,是唐朔的字,他只有在最最亲密的时候允许她这样叫他。宝丽回想起来,不觉脸红。
郭小姐,张秘书躬身比出请的手势。
看他的态度,是不去不行,宝丽叹口气,好吧,我跟你去。
因为巷口太窄,车子在巷口停下来。张秘书陪着一边宝丽往进走,一边解释道,夫人害怕家里不方便,所以选在这里。
走到尽头,是一座修葺良好的四合院。已是初秋,青砖白墙,红枫如火,映着夕阳,仿佛世外桃源。宝丽想不到拥狭的城市里会有这样的去处,一时感叹不已。
唐夫人和蔼可亲,也远远超过她的想象。夫人穿着朴素的中式褂衫,只有腕上系着一串菩提绿佛珠,十分简洁。宝丽却从那简洁中感受到雍容与高贵。
夫人一直拉着她的手,讲些唐朔小时候的趣事,拿来许多旧照片让她看,又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宝宝出生以后的事。
宝丽有些不安,伯母……
唐夫人嗔道,怎么这样见外?望之不懂事,你可别跟他学,我知道你明理,识大体,要不是你,望之也不知哪年才能和家里和好。
宝丽说不出话来,只能苦笑。
唐夫人又说,望之脾气倔,死脑筋,让你受委屈了。我总想着你有耐心等他,也就没怎么操心。但隐瞒孩子的事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这是我们家长孙,不能言不正名不顺,更何况如何向你父母交代。所以现在我作主,仪式可以先不办,结婚证必须领。
宝丽头痛至极,本以为只是见个面,怎么会谈论到结婚的事。脾气倔,死脑筋?不不不,唐朔是从心里看不起她。
世间事总是如此,谁爱的多,谁爱的早,谁就注定输得一塌糊涂。
是的,他不爱,宝丽一直都清楚。有时她那么痛恨自己,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可以简单一些,快乐一些。然而若不曾了解他的过往,她又怎能参与他的现在。
认识他的时候,他正为了心爱的女子与家里闹翻,在君氏做助理,住一套极小的公寓,日子清苦却毫无怨言。是真的决定相守一生,那样坚执,那样难得的以为在浮世中觅得了真心。痴狂,不可理喻,宛如惨绿少年。
她是他工作上的伙伴,纵然爱了,也只能旁观,练习着把旁观也当作幸福。谁知那女子不堪忍受,竟远嫁北欧。他整个人立时消沉,夜夜买醉。她心疼至极,什么也顾不得,为他洗衣,做饭,收拾房子,全心全意地照顾他,变各种花样让他开心。慢慢地,他习惯了她的出现和存在。
只是习惯,所以不要妄想,不能妄想;不要奢求,不能奢求。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坐在窗边,含着一根烟,积了长长的烟灰,忽明忽灭的微弱的红光在晦暗的月色里显得凄寂。她默默地看着,不能说,不能触碰,不能安慰,只能在黑暗里流尽眼泪。
丽莎无数次地说,宝丽,我佩服你的孤勇。
宝丽皱着鼻子笑,你又是从哪本言情小说里看到这个词?孤勇,倒不如说我傻。不能追问他的去向,不能打听他新近的女伴,甚至连有了孩子也见不得光,却仍然死心塌地,不是傻是什么。
回去时,华灯初上,满眼繁华。唐夫人亲手熬制的米粥的香气仍萦绕在宝丽的唇齿之间。但这一切并未让她觉得安宁和幸福。未来如黑夜一样不可预知,她只剩了忐忑。
三
唐朔一连拨了三回电话都是无人接听,不禁有些烦躁。八点一刻,这时间她应该在家,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陶煜琛不耐地催他,发什么愣,快出牌。
唐朔应了一声,七条。
哎,我胡了,聂泽一笑将牌推倒。
陶煜琛怪道,我说唐朔你怎么老给他喂牌啊?你俩今儿是串通好了欺负我呀。
君介然点了根烟,边洗牌边笑,他一直都心不在焉。
就是就是,陶煜琛附和道,几亿的case都没见你这么紧张过,难不成是你家老爷子要整你?最近犯什么事了,从实招来。
说什么呢,唐朔摸起一张牌,正要打出,手机却响了。他立刻接起,喂。
望之。
唐朔站起来走到窗边,妈,什么事?
宝丽一到家,就洗脸刷牙,上床睡觉。面对唐朔,她需要体力,也需要勇气。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当他知道他的父母了解她和这个孩子的存在时,烦躁的神情。
之后三天,都是风平浪静。与唐朔失去联系,倒是唐夫人不时打电话来关心她。宝丽很想问问唐朔的态度,却不好意思开口。又过了两天,宝丽终于鼓足勇气拨了唐朔的手机。电话那端很嘈杂,他仿佛是醉了,口齿含混。宝丽刚准备开口,只听得一个极其娇软的声音道,好啊,和我在一起,还这么心不在焉,接什么鬼电话,今晚罚你不许碰我。又听得唐朔笑道,我错了,宝贝,罚这个太重了,罚个别的吧。
宝丽挂断了电话,只觉一阵眩晕。
酒吧的包厢里,陶琛大笑,谁打来的,你演的这是哪一出?
唐朔推开怀中女子,要你管。
聂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郭小姐吧。
唐朔狠狠吐出一个烟圈,你们很烦。
我们是很烦,陶煜琛委屈道,五天前你十万火急,坐直升机赶回来,回来了,又非要在这里泡着,还拉我们作陪,光是喝酒打牌,我们能不烦?
君介然笑了笑,他是近乡情怯,不过,逃避可不是办法。
正说着,唐朔的手机又响了。聂泽看了一眼屏幕,提醒道,是老太太的,别演错戏。
唐朔走出去接,不过一分钟,回来时脸色铁青。
陶煜琛不由问,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唐朔语无伦次,声音低下去。最后他一把抄起桌上的钥匙,说,车借我用一下。然后,转身冲了出去。
陶煜琛高叫道,哎,那是新车,你悠着点开。又疑惑地问旁边两人,他不是从来不开跑车的么?
四
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她,看不到,听不到;白色的电光撕裂了她,所有的意识都被剥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那么冷,冰雪覆盖一般,她浑身发抖,含混地呼救,嗓子堵住了,只是破碎的音节。
唐朔突然去推手术室的门,唐夫人吓了一跳,急忙拉住他,干什么,你又要造什么孽?
唐朔转过身,眼睛血红血红,喃喃道,她在叫我,她在叫我。
唐夫人皱了皱眉,我怎么没听到?
唐朔一言不发,猛地用头撞在门边,一次又一次。
唐夫人心疼至极,好了,好了,进去就进去。她对陪同医师说,让他进去,或许有助于治疗。
一片又一片的温热在宝丽的手背上洇开,让她觉得暖。有人在耳边低语,仿佛春风拂过,疼痛也不再难以忍受。
长夜将尽,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迎来了黎明的曙光。医生护士都松了一口气,主治医师向唐夫人贺喜,是男孩,哭得可带劲了,但因是早产,婴儿要在保温箱住到足月,或是体重符合标准才行。
唐夫人眉开眼笑,立刻吩咐秘书打电话通知在外地考察的丈夫。
唐朔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拨开宝丽汗湿的额发,用毛巾滋润她干裂的唇,然后轻轻地吻上去。
她安详的睡着,呼吸平稳,他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比此刻更幸福。
唐夫人悄悄走到他身后,你这孩子,真是别扭。
唐朔不自然地直起身子,妈。
唐夫人笑了,总之,你尽快把结婚证领了,要不你爸回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仪式等宝丽出院后再补办,宝丽是好孩子,可别再亏待人家了。
知道了,唐朔仿佛是不耐烦,短促地应着。
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宝丽睁大眼睛,白的天花板,白的墙,白的床,是医院。她记起自己摔倒时,正好唐夫人打来电话。看来是她把她送到了医院。
唐朔端着粥推门而入,宝丽偏过头直直地望着他,轻问,宝宝在哪里?她屏住呼吸,身侧的手蜷了起来,她害怕,害怕任何不好的答案。
在育婴室,虽然很健康,但毕竟是早产,医生说还要多观察几天。
宝丽揣测着他的语气,他有没有为这个孩子的到来感到欣喜?
唐朔把粥递给她,趁热喝。
宝丽双手环住瓷碗,就是这种温暖,把她从黑暗中解救出来的温暖。她抬头问,你一直都在这里?
没有,今早才从上海回来。他否认得极快。不知为何,当她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竟会心慌意乱,他只好别过头,极力掩饰这种感觉。
宝丽不由失望,他别过头仿佛是不屑的样子更让她难过。她看着瓷碗上交叠的天青折枝莲纹,想起曾经在佛前许愿要与他一生羁绊如此,现在看来,到底是不可能了。即使他真的遵从父母意愿,给她名分,他对她仅有的微薄的感情也已经消失了吧。再没有什么可期待,她要的不过是他一点点的真心,却终不可得。眼前雾气氤氲,心底一片冰凉,宝丽不再看他,只是怔怔地盯着白色的墙壁。
唐夫人一进来,便觉出气氛不对,不由在心底轻叹,这两个孩子脾气都倔,纵然眼前的误会能澄清,只怕日后还是少不了摩擦。她走上前,唐朔站起来,妈,您怎么还没去休息?唐夫人笑了笑,我怕你笨手笨脚,又惹得宝丽不高兴。说着,拉起宝丽的手,孩子,要是望之敢欺负你,妈可不会偏袒他。
宝丽的笑容虚无飘渺,唐夫人看了,忽地生出一阵不安。她转过头暗示性地瞥了唐朔一眼,唐朔皱了皱眉,犹豫着从口袋中取出结婚证书,递给宝丽。这样喜艳的红色,这样端正的烫金字,宝丽的手指划过照片上表情各异的两人,那是两年前她借着过生日硬拉他去照的,也是他们唯一的一张正式的合照。如今为了应付父母,他却不知怎么想到用这张来充数,倒是难为他了。宝丽淡淡地将证书放在一边,仍然一言不发。
唐朔见宝丽垂着头,不见得喜悦,心里不由焦躁,忍不住问,怎么,还不满意么?宝丽心中刺痛,果然他是被迫地,他还是这样轻贱她。宝丽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满意,当然满意,我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唐朔听她语气尖锐,沉下脸,你这是什么态度?宝丽咬了咬嘴唇,用被子蒙住头,扭过身去。
唐夫人见两人越说越僵,急忙打圆场,好了望之,宝丽身子虚弱,需要休息,我们出去吧,别打扰她了。其实唐朔话一出口便后悔了,看着她裹成粽子,十足小孩子模样,不禁又气又怜,却碍于面子,安慰地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唐夫人拽拽他的袖子,他叹口气,跟着母亲一起出了病房。
宝丽听着关门声,忍了多时的泪再也控制不住,洇湿了枕头。她一直哭,哭得脸胀眼肿,浑身发痛。她咬着被子反反复复地想,不能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没有真心的婚姻她要来何用。她挣扎着下床,穿上唐朔放在沙发上的西服,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五
唐朔出了宝丽的病房,便跟母亲一起去育婴室。宝宝睡得正熟,小脸红彤彤的,苹果一样。嘴角微翘,仿佛是做了好梦,笑着,腮边有浅浅的涡影,像极了宝丽。他移不开目光,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心里满是初为人父的自豪与感动。
唐夫人笑着问,有没有给宝宝想个好名字?
唐朔一愣,我以为您和父亲已经定好了。
唐夫人微嗔,说的什么话,孩子是你们自己的,不过你父亲确是起好了字,如此可要考较你们父子之间的默契了。
叫一诺吧,唐一诺。唐朔叹口气,只希望这名字能让宝丽明白他说不出口的心意。
一诺,字于谦,倒也合适,希望宝丽也喜欢。唐夫人自然明白儿子的心思,忍不住出言打趣。
唐朔微微尴尬,我去问问,她要是不喜欢就改吧。
唐夫人笑了,你啊,见也不是,不见却是离不得,去吧,去吧。想了想又说,宝丽情绪不好,你顺着她一些,往日里听说你疼这个,宠那个,怎么对着自己人反倒糊涂起来。
唐朔微微尴尬,正要点头答应,就见一小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问道,12床的病人没和你们在一起吗,怎么到处都找不见?她年纪极轻,大约是新来的,口气焦躁,全无总院护士稳妥持重的风范。唐朔一听,仿佛很是吃力地问,什么叫到处都找不见。
唐夫人也是一阵愕然,却极快地镇定下来,她推了推唐朔,宝丽那样的身体想必走不远,你在医院里再找找。
仿佛当年得知馨慧远赴北欧时的茫然,因为那把刀太锋利,刺得太快,竟然不及反应,只觉得凉,然后才有刺痛席卷全身。她跟着他,真的是委屈,委屈太久,或者终于不能忍受。念及刚才她的冷淡,那种无力感,他几乎不能承担。想必是不信任,不信任他可以给她幸福,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是不确定的。他知道了自己的心,却怯懦地不能表达,谁能想到他会这样缺乏勇气,他露出了一丝苦笑。如果她已经不肯面对他,如果她宁愿离开,抛下孩子离开也不愿和他共度一生,那么就由她吧。
唐朔站着不动,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她既然要走,就让她走好了。
唐夫人顿觉头痛,你怎么这样说话?
妈,唐朔叫了一声,唐夫人瞧着他,就见他眼底强抑的痛楚,那神气就像是小时候弄坏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纵然买了一模一样的,却终究还是难过。他已然失去了,那么清楚地失去了。唐夫人叹口气,只得暗地里吩咐秘书去找。
唐朔回到宝丽的病房,床犹有温度,他将被子拉起来,仿佛她还在睡着,只是孩子一样地蹬开了被子。他总是亏欠着她,总以为可以弥补,如今却是真的来不及。
宝丽躲着护士,几乎是挪动着身体到了停车场。他没开自己的车来,她找了好一阵子,那种疲惫与酸痛,只是强忍着才没有倒下。她坐在车里,迟迟没有发动机器,只是开了暖气,她只是凭着一种执念离开了有他的空间,或许是太累,或许是对未谋面的孩子的不舍,或许是心底终究抱着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希望他能找到她。她打开了音乐,竟然恰好是莫文蔚的那首《他不爱我》,她听着,忍不住又哭了,倦极了就那么缩在坐椅上睡着了。
张秘书沿路询问,自是没有一点讯息,唐夫人饶是镇定,也不禁有些慌,只能吩咐再找。她看唐朔只是呆呆地坐在病床边,心里直叹两个冤家,忍不住说,宝丽一个人,身子又差,什么都没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唐朔一听,心底的痛又浮起一层不安,这不安倒让他冷静下来。他注意到自己的西服外套不见了,想必是她穿走了,那里面却装着车钥匙。他一想到宝丽有可能开车,不禁惊出一身汗。他站起来,妈,我去看看,说着风一样的冲出去了。
唐夫人啼笑皆非,自己这个儿子,外人看来是少年老成,遇事冷静有分寸,其实不过还是未长大的孩子罢了。
唐朔跑到停车场,远远看见车停在原处,不由松了口气,旋即又更加担心起来,她没有开车,自己能走到哪去?他一点头绪也没有,茫然地踱到车跟前,只一眼,就那么定在原地,千年万年,前世今生,原来,原来她在这里。
她睡得很不好,脸色苍白,眼角还有泪痕。他打开车门,那样凄清而幽怨的旋律里,只听她喃喃,望之,望之……“他不爱我,尽管如此,他还是赢走了我的心”……
唐朔恍然,仿佛拨云见日,他忍不住笑了,俯下身抱住她,小心翼翼,就像抱住了一生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