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留学记》林三森

1、踏出国门

　　我站在细高的落地镜前左右照过，一头精神的短发有型有款，上身是夜市里买来的灰色棉布小夹克，下着深蓝色宽腿牛仔裤，脚踏黑色运动帆布鞋。全身上下加起来，正好凑齐吉利数字二百五……

　　简单，朴素，搭配上这眉宇间的英气，再忘掉那个吉利数字，也算是飒爽英姿了。

　　“你怎么不直接披个麻袋在身上，那样不是更省钱么？”透过镜子看了一眼身后的靓妈，讽刺的话语不能掩盖她眼里的哀伤。

　　我点点头，“对欧！妈,你这个主意真好！”

　　靓妈眼里的哀伤瞬间变为，嗯，姑且可以称之为‘愤怒’。立即识时务地闭上嘴，可仍是有些委屈地喃喃道“这么普普通通的衣服，满大街的人都这么穿，哪里不好了。”

　　“你？”靓妈眼里‘嗖’地燃起两个小火苗。

　　太后要发火！

　　急忙拍上马屁“哎——呀！妈，你今天这身衣服可真够漂亮的！”

　　“别转移话题！你这点小花样，你爸早用了无数次了。”

　　“……”

　　靓妈语气放缓“过一阵子我抽空去看你，你在那儿老实点儿，别交坏朋友，别乱吃东西，现在天冷，别穿的太少……”

　　……低头垂目，恭敬聆听圣训。

　　十分钟后……

　　“好啦——，妈——，都说一百遍了，再罗嗦就真成老太婆了，小心老爸也不要你了哟。”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正经。”靓妈瞥我一眼，无奈摇头。

　　“嘿，我的好妈妈哟，我是去留学，又不是上战场。别老愁眉苦脸的行不？”

　　靓妈盯着我看了又看，无奈的长叹一声，“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我也不管你了。”

　　我要再不走，迟早要被靓妈的眼泪留住。狠下心，一头钻进车里，故作潇洒地朝靓妈挥挥手。

　　“我走了，妈！拜拜！你和老爸多保重身体啊！”我深情地告别，声音也抖了抖。

　　“走吧，没良心的臭丫头！！！”靓妈双目通红的冲我哑声一吼。

　　不敢回头看靓妈，不是怕她这个人而是怕她的泪眼，她的眼泪比浓硫酸厉害，足以将我的决心腐蚀的一干二净。

　　“开车吧，李叔。”

　　李叔熟练地运转着方向盘，叹了口气道:“你妈可得难受喽，她那么宝贝你，含在嘴里都怕化喽，这一年半载的也见不上一面，能受得了吗？你啊，不知怎么想的，在家里锦衣玉食的，何苦跑那大老远的出国呢。像你们家这个条件，在中国什么享受不到啊，就是美国总统也不比你们过得好啊。”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长些世面。老在家里享福，真快成了温室里的花朵了。”

　　李叔沉默片刻，深深叹口气道：“你这丫头啊从小就主意正。”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靓妈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侧头看向窗外，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银杏树，倒退着飘向远方，就象我的父母，我的朋友一样渐渐的离我越来越远。忽觉一股异样的酸酸的热流涌上心头。

　　深深地看着道路两旁的闪过的建筑物，花草树木和行人，真想把眼前的这一切熟悉的风景都牢牢地印在脑海里，带到那个陌生的异国他乡。

　　车已经缓缓驶入机场的二楼，晃晃头，收回思绪。

　　机场上如期碰到了王琳，董大志和张辉，还有前呼后拥前来送行的家长们。他们几个小朋友即将成为我就读的语言学校的同学。

　　我们几个人仅在中介公司里一次语言学校的面试中有过一面之缘，彼此之间还颇为陌生。

　　王琳是个开朗的漂亮女孩，圆圆的苹果脸上嵌着一双单眼皮大眼睛，配上圆润的樱桃小嘴和娇俏的鼻子，活生生的一个布偶娃娃。

　　本以为她是个单纯可爱到必须有人保护的人，没想到她却是个‘人来熟’，交际能力万万不可小视。

　　机场里，她先看到了我，大老远的就跑过来和我打招呼，硬拉着我和他们几人凑在了一起。

　　我们几个人中，我应算是“年长”的。他们几个或是高中毕业或是中专毕业，而我是6年制大学本科毕业。

　　张辉的年龄大概可能和我差不多，据王琳的不可靠消息，张辉是高中毕业后，在社会上闲散了几年的，大概混地不能令中国社会满意，便打算到日本淘金去的。

　　乘着扶梯上二楼，无意中回头撇见董大志悄悄地用中指拭了眼角。

　　一身牛仔乞丐装，两只发红的兔眼，满头极富个性的黄毛和粉嘟嘟的瓜子脸，极不协调地搭配在这个脆弱的小帅哥身上。

　　我同情心泛滥，掏出一块真丝手绢碰碰他。

　　“擦擦吧，是不是眼睫毛进眼睛里了？”我不欲说穿他。

　　“啊？……不是，我刚才哭了……呵”他冲我腼腆一笑，接过手绢擦了擦，又把它还给了我。

　　我囧，遇到过诚实的人，没遇到过如此诚实的人。我纠结了一会儿就想开了，其实不能怪他单纯，委实是我被23年的生活给磨练的复杂了点儿。

　　过边检的时候，董大志瞪着一双迷离泪眼，楚楚可怜站在绿军装工作人员的面前，无奈那个见过云云众生相的军人没有给他丝毫的同情，不知是不是由于董大志本人与照片上的形象差距太大的原因，那个军人捏着他的护照，一直在来回仔细地对比鉴别，我身后的人已经排成一个排了，可他仍镇定自若，就是不放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董大志的表情也变得越发地可怜了。

　　我拎着10斤重的手提包，在后面等得胳膊酸疼。

　　是可忍孰不可忍，好管闲事的毛病立即就爆发了。

　　我快步走到董大志身边，对着仅露出半个头的检查工作人员献出可爱的笑容，谄媚地轻声说道“董大志绝对货真价实，比24K金还纯正。我可以作证！……”

　　“退回黄线后面”检查人员头也没抬，严肃地说。

　　我……没动。

　　“请退回黄线后面！”检查人员抬眼看了我一眼，又朝后指了指。

　　他的目光相当的犀利，我顿时化身为一只可怜的小老鼠，灰溜溜的回到黄线后面。

　　不过我的证词可能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的。

　　董大志很快被放行了。

　　轮到我过关的时候，工作人员从身后拿个袋子递给我，露出一副亲人般地笑容，语气温和地俨然同刚才不是同一个人

　　“帮个忙，好吗？把这个袋子捎到东京，出口有人接的。”

　　于是很幸运的，我手上的份量又多了5斤。

　　登机后，王琳与我旁边的小女孩客气了一番，成功的与她调换了位置，又一次亲热地坐到我的身边。

　　王琳个子小，大概不到160 cm，却背了个重约15公斤的大背包，满满的不知塞了些什么。机舱里的储物箱有点高，她费力地踮起脚举了两次，奈何东西太沉，都没能放上去。我很淑女地站起来，凭借着微妙的身高优势，帮了她一个小忙。

　　王琳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笑道：“衣雯姐，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特别优秀的人。”

　　前半句能勉强认同，后半句就实在不敢当。“哪里，哪里，其实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我嘴上谦虚着，心里却有点儿飘飘然。

　　然而还是好奇她那美妙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于是虚心地问道：“你会看面相？”

　　她笑着摇了摇头，满目欣赏地看着我说：“你不仅漂亮，身上还有种特别的气质，文静，端庄，高贵，让人见了就觉得是个出身不一般的人。你一定是个高干子弟吧？”

　　我低头看了看这一身夜市里买来的廉价衣服，不知该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