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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漠之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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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超脱凡俗的美,美的那么惊心动魄。这一刻,燥热的大漠中的空气中,有股凉意浸润而来。
铜面具眼神中锋锐的光芒一闪,身上的杀气瞬间消弥。眼中有种难以察觉的东西在流动,仿佛暗暗出了口气。
无香却是一怔,他背对着马车,并没有看到身后的情形。却看到铜面具眼神变化,背后似乎有人注视,一股清凉的气息笼罩全身,让他心神不禁一荡。自己猛然惊觉,古井般多年不起波澜的心,竟然有一丝悸动。
铜面具察觉无香的神色稍变,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笑意。反手背弓,然后从怀中拿出一面纯黑色的小旗,随手甩在地上,那旗迎风微展,一只银亮的蝎子高高的亮起毒尾,仿佛在旗上骄傲的看着四周的人。铜面具再不看无香一眼,转身上马,举手轻挥,沉重的如同墨色般的铁骑慢慢前队变后队,缓缓退去。铜面具也终于勒转马头,那马一摇一晃,便去得远了。
无香轻轻吐出口气,这才慢慢转身,他不可以想像,铜面具到底看到了什么,竟然让这样的一个人轻易的退走,让自己在那一瞬间心情涌动,不能自抑。
转身,一只如玉般的手在阳光下映着如血般的红梅轻轻的缩回帘后,那样的红白分明,映照如画,一瞥之间,无香好像觉得全身血液被抽干,生平第一次,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感觉,随着那只绝美的手划出的弧线迅速的涌入他的血脉,让他一瞬间茫然若失。
然而这一刻,一声几不可闻的讶异在车中响起,有道若隐若现的目光,明若秋水,在帘后一闪即逝。
青衣侍女却是面色如常,轻轻上前拈起了那面小旗,插在了马车的前辕上,便再不发一言。
贺虎这才回过神来,全身全是冷汗,给阳光一烤迅速的把衣服粘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全身如同虚脱了一般,半点力气也没有。铜面具强大的无所不在的杀气,让他在两人对峙的片刻好像耗尽了一生的力气。看着马车上黑得诡异的那面小旗,心有余悸。
商人们这才意识到盗匪们已经走了,不知是谁先领了头,抱头痛哭起来。数年来,大漠之蝎所过之处,必定是不留活口,谁知这次竟然在他们手下逃得性命,各人也早忘了刚才同伴的惨死,又哭又笑,状如疯狂。
无香悲悯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忽然涌起一股苍凉之意。佛说无常,这些人带着发财梦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又有多少人想到这样的无常结果呢?无香轻宣佛号,身后几名僧人低低吟经,超渡亡魂。
一草一木皆是生灵,铜面具的话又响在耳旁。他们都能往升极乐么,又或是重堕轮回之苦。
入夜,贺虎使劲的掖了掖衣襟,大漠上的天气便是这个样子,白天热的像要把人烤焦,晚上又是丝丝的冰冷。他坐在篝火旁,旁边的无香仍然是面色如水,微带悲悯神色,火光闪动,映在他脸上宝相庄严,仿佛是普济世间的神佛。只是那样一张如花般的玉色面容,又好像注定要夹杂着尘世幻相。
贺虎是直性子,日间两次得无香救了性命,早已经是感激不已,心中知道若不是今天无香出手,这一队商人多半也难以幸免。总想要找点话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本是个杀人越货的强盗,虽说自思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人心的勾当,可面对这样的宛如高高在云端的人物还是让他不由得自惭形秽。
“贺施主。”无香手里拿着根火棍拨动着火堆。“你可听说过大漠之蝎么?”他回头看着贺虎眼神柔和,那样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全然半点轻视之意。
贺虎心头一热,全身的血液都要冲了上来,脸涨的通红,“没听过,老子,不,说顺了口了,大师别见怪。”
无香却是呵呵一笑,露出纯白的牙齿,夜色中看来笑的有点像个孩子。“没关系,早就听人说贺施主是个心直口快的好汉,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贺虎伸手搔了搔头,不好意思的一笑,心里却一下宽松下来,说话也随便不少。“我倒是从前没听说过大漠之蝎。可是今天见了他们的阵势。”他顿了顿,回想起那股如同乌云股缓缓而至的铁骑,心里仍禁不住惊悸。“这样的强盗全天下也没有几家。啧,那威势,只怕是官兵也比不上的。”
“大漠之蝎。那是像大漠里的蝎子一样,一击致命的啊。”无香的声音好像在梦幻中传来。“想不到他这样的人物竟然是做了大漠之蝎的首领。”言语中说不尽的惋惜。
“大师说的是那个铜面具?日间听大师好像他是什么大漠之皇的子弟。”贺虎心里有些奇怪,那个大漠之皇不是成了强盗祖宗?
“不错,能用得了落日神弓的,天下间除了大漠之皇的嫡传子弟又能有谁?可是他又怎么会容得门人自甘堕落。”
“啊,大漠之皇不是强盗么?”贺虎心里的猜想落空,忍不住问。
“哎,贺施主,这当世中武功最高的几个人你可知道都是谁么?”无香别转了头看着贺虎问。
贺虎久在江湖,于这样的事也听说一些,可是真正让他说,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想了半天道:“大师武功这样高,想必少林寺的大和尚们武功都是极好的,那么贵寺中的老方丈必定是天下第一高手了。”其实他做了半世强盗,也并不太关心这样的事,这样说完全是出于对无香的敬服。
无香看着火苗闪动,宁静的眼中忽然有不易察觉的光彩闪过,慢慢的道:“空寂方丈自然是其中之一。只是若说是天下第一高手却也未必。江南软红山庄的千机老人,雪影刀的主人雪石,还有摩萨教失踪多年的教主。这些人只怕谁也未必能胜得过谁,那是各有所长。”
贺虎搔搔头,问:“那这大漠之皇又是怎么回事?”
“六年之前,我有幸与那大漠之皇有过一面之缘。”无香玉色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起红晕,他的语声竟然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贺虎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可以让无香这样动色。
那一年,无香还只十四岁,已经隐然在寺中初露头脚。
他看见那个满面风霜的中年人,一双筋骨棱突的大手,仿佛掌控着天地的力量,略显陈旧的衣裳却掩不住他浑身刀锋般的锋芒。然而他的眼睛却是深沉得如同一汪深潭,好像那一汪深沉便可以浸润了大漠的所有干涸。在他身后,一个和无香年龄差不多的童子,眼神灵动,随侍在中年人身后,他看见空寂身后的无香,隔着袈裟看他的眼睛,忽然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檀香随风传来,年少的无香会心的一笑。
然后他看见在纷飞的落叶中,中年人不可阻挡的力量,仿若雷霆奔走。一招一式都是简捷的一目了然,这样的招式却偏偏的不可抵挡,即使是千手如来掌那样精巧到了世间极致的招式在他手下依然可以信手破去。
这个人仿佛把天地间所有的灵性与自信都凝在胸中,信手拈来夺天地造化的招式。空寂飞扬的袈裟与中年人略显弊旧的衣裳在无香眼前幻成道道光影,从那一天起不能抹去。
然后他看见两个人骤然分开,中年人粗重的眉毛微凝,乌黑的长弓持在手中,他伸手搭弦,拉弓,弓上无箭。可是弓弦响起那一刹,锐风压制的周围飞旋的落叶瞬间成为粉末,空寂却在那一刻面露微笑,任凭无可敌挡的力量,从自己的喉边划过,然后转身看着身后数丈处,持弩的杀手,惊惧的双眼死死的盯着空寂,透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弩箭上的黑芒闪着恶毒的光芒,杀手的胸口却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鲜血在这时才喷涌而出。
“落日神弓,无影之箭。”无香听见空寂微笑着对那个中年人说。“大漠之皇。”
“难道那个铜面具就是他?”贺虎听得目眩神迷。
“若是他出手,只怕你已经不能坐在这里了。”无香微微叹息一声,“若是那人百丈内的一箭,天下又有谁能够避得开,挡得住。即使是这个铜面具,若是再近二十丈,贫僧只怕也难以护得施主周全。”
贺虎浑身骤然被冷汗湿透,一腔热情登时化为冰冷。却听见不远处一声幽幽的叹息,月色下好像循着丝丝的寒气而来,浸入人心里。
无香侧头看去,却是那辆马车,停在另一堆篝火不远处,两个侍女的皎白的脸在火光下妖艳如花,只是不见那只手的主人出来,那声幽幽的叹息似乎就从那厚重的车帘后传来。无香的心没来由的一动随即转了头。
“老黄,你过来一下啊。”却是贺虎叫老黄。日间老黄见了贺虎凶恶的模样,便一直躲着贺虎。
见贺虎叫到头上,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走过来。那贺虎却哈哈一笑,把酒袋丢过去,老黄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喝点酒暖暖,白日里对不住了,老子,那个在下是粗人,不知道你原来是想避着那群强盗才走这条路。”
老黄胆怯的看一眼旁边的无香,却见他脸色和善,旁边四僧人也是一脸慈眉善目,这才放心下来。无香看着老黄道:“黄施主,你久在大漠之中,必定知道一些这大漠之蝎的事。可否给我们讲一讲?”他的语声温柔,全不同于贺虎的大嗓门,一开没几句就是一句老子,粗俗不堪。
可是大漠之蝎的名字还是让老黄感到一阵寒意,他猛喝了一口酒,向四个看了看,仿佛是四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要潜来一般。
贺虎是个急性子,道:“老黄,你怕什么,有少林寺的神僧在你还怕那些狗强盗。”话一说完才想到,呸呸,老子不也成了狗强盗么。
老黄畏惧的看了一眼贺虎,这才开口:“我在这大漠中做领路人也有二十多年啦。那时候这大漠中大小的盗匪也有那么十几股。互相各自有自己的地盘,也都从不越界做案,走得多了,我也与一两伙里的小头目有些熟识了,经常孝敬他们些银两,因此大都也能走得平安,再加上我家几代在大漠上行走,推算着大漠里的天气也算是八九不离十,因此生活也算过的自在。”
“算来那也只是三四年前吧,大漠里突然出了一伙强盗。这些人心狠手辣,下手从来没有活口,所过之处,那必然是一片血色。”老黄的声音在暗夜里传来,微微的颤抖。
“也是这么一个夏天,我带着一群中原来的商客。晚间在宿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那天总是拉肚子,肚子扯着肠子的疼啊,隔不多久便去方便一下。商队里的人都笑我,说老黄你是不是偷喝了女人的洗脚水啦。”贺虎忍不住哈的一笑,却见老黄的脸上却是神色变得扭曲,充满惊惧,仿佛再也不愿意回到那个夜晚。
“那已经是第七次去方便啦,我拉的腿也软了,好不容易绕过两个沙丘,找个下风向的背阴之处,便又蹲下。就在我方便完了,刚要系好裤带,却听得扑拉拉一阵马蹄急响,那声音就好像闷雷滚过地面,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听得真切,那里面有我熟识的姓张的商客,他刚才还笑我呢,他呼叫声就像在半空中被人截断啦。我吓得差点又拉了出来,趴在沙丘后动也不敢动。不过片刻,再也没有一丝惨叫传来,接着是车辕响动,马蹄声响,好像是去得远了。”
无香如玉的脸在月影下掠上一抹青色,手掌握紧,微微有青筋突起。
“想是来人已经抢了东西走啦。我却还不敢出声,又趴了一个时辰,这才连滚带爬的回去。”
“怕个鸟,要是老子,当时便冲出去,和来的强盗真刀真枪的干。”贺虎生性悍勇,听老黄讲的窝囊忍不住出口喝骂。
老黄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满面凶色,也不敢回口,只是继续讲,“我好不容易走回到营地,那场景却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血啊,到处都是血,整个商队百十来人,竟然除了我再也没有一个活口。我回头,看见那姓张的商客的脑袋就在离我不足一丈远的地方,尸体却扑倒在数丈之外。有的人给一刀砍掉了脑袋,也有的人给长箭钉在地上。到处是血啊。还有,还有那面插在地上的小旗,上面那只发亮的蝎子。”
老黄的声音越来越尖,声音在月光下远远的送出去,极大恐惧让他的精神好像要崩断的弓弦,整个人抖个不停。连贺虎也觉得背上一阵凉意,眼角不禁瞟向不远处马车上的小旗,心里一阵寒意,一百多人,一个活口也没有,那是何等的辣手。
无香莹润的眼中隐有泪光闪过,一丝杀气隐藏在泪光中一闪而逝。贺虎看在眼里,心里竟然是一抖。身旁几名僧人低声颂起佛经,暗祈亡灵升天。
老黄似乎还没有从惊惧中缓过来,冷汗把衣服也浸透了,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无香轻叹一声,脱下身上的灰袍,罩在老黄身上。温言道:“后来呢?官府没有管么?”
老黄喘了几口粗气,这才道:“这大漠上哪有官府管事啊。这里其实是敦煌将军的地盘,可是这大片的荒漠敦煌将军自也不放在心上,自来的客商死便死了,一场沙暴过后,连尸体也是找不到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无香忽然掠过铜面具的话,那刀锋一样的眼神,却好像藏着不知道怎么样悲痛。
“我好不容易逃了性命,在家几个月没敢出门,大病了一场。可是,我家世代靠领路为生,离了这个那是连活命的路也没有。只好又继续做起来。自打那以后,
我只要听到大漠之蝎的消息,那是宁可迎着风暴走,也要避开。好在他们也并不多做案,却是每案必是不留活口。甚至几次劫了朝廷运送给敦煌将军的物品。”
“因此这次你也是因为听说他们的行动,才要避开他们,宁可冒着遇到风暴的危险?”无香温言问。
“是啊,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们还是来了。哎好在他们今天也没有多杀人命。”
“他们劫了朝廷的东西,敦煌将军也不管么?”贺虎听着心里有些痛快,他自来便对官府没什么好印象。
“听说敦煌将军派了好几次军队,小股的就这么在大漠中失踪,大股的却也摸不着这股沙盗的踪影,在大漠上又难以多日行军查找,因此也就这么没了消息。”
贺虎却是嘿嘿笑道:“厉害,厉害。”
无香微微皱眉,隐隐觉得敦煌将军和这件事有些丝丝的联系,寒夜里不禁凝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