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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陵村 她等不到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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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遇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慢慢的向那栋空房子走去。
此时,天边最后一抹光亮被黑夜吞噬。
午夜了。
整栋房子和昨天晚上没什么两样,但当苏遇渐渐靠近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坐在房子前。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个人很难过。
“女士?”苏遇提着灯走过去,微微弯了弯腰。
女人立刻抬头,看到面前的人,似乎是松了口气。
而苏遇看到那张脸后,有些惊讶。
那赫然是树林小屋中那个女尸的脸!
只是此刻,女人没有了满身尸斑,与常人无异。
“为什么打了我一下就停手了?”苏遇想了想,坐在女人旁边,侧过头问。
女人却不答,只是呆滞地看向前方。
“今天是中元节了,来找你的孩子?”苏遇继续开口,观察着女人的表情。
“你……不记得我了吗?”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转头用空洞的目光来盯着苏遇。
他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好像这个副本里的npc一直都在向他透露一个信息——他们之前见过他。
先是老李,再是这个女人。
苏遇静静地与女人对视,随后有些歉意地笑笑,“抱歉,不记得了。”
他渐渐有些怀疑,这些npc不是在说着固定的台词,而是真正地有自我意识。
女人听到他这句话,表情明显暗淡了些,“但是我见过你的……我见过你。”
苏遇垂眸,他第一反应是在昨天的林间小屋,但真的是这样吗?
他不敢细想。
“我也记得,昨天在那个屋子里。”于是,他这么说道。
女人摇头笑道:“不,我说的不是昨天。”
苏遇登时抬眼看她,女人却不再说什么。
他有些相信自己大胆、也很荒谬的想法了。
他们或许在以前真的见过,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更久更久的以前。
不知道是不是苏遇的错觉,明明他刚到这里,但此时天空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女人。
只见女人微笑着看向他,随着天空的亮起而消失。
“再见了,大人。”他听到她这样说。
我们在两千年前,见过的。
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声音,属于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发现这个副本真的太会给他制造谜团了,说真的,他不相信这个女人说的话是副本中的固定语句。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那么高的维度,能将人的情感完完全全地复制过来。
那女人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释然,没有感情的机器一定做不到。
思考间,他已经到了家门口。
苏遇垂着头站在门外,伸手推开了门。
他抬眼看向床上,几个时辰前还安稳熟睡的姑娘,现在已经全然不见踪影。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从韩清和他从工作说到学业,又从学业说到家人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苏遇沉默地开了灯,看着床上叠着整整齐齐的被褥,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走到桌前,忽然发现一张白纸静静地躺在上面。
是韩清写的信。
纸上的字迹秀气,但被渲染开来的黑色以及褶皱,无一不在告诉苏遇,写这封信的时候,她在哭。
[苏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请不要怪我的不辞而别,不过你那么聪明,一定早就猜到了!这两天谢谢你啦,真的真的谢谢你今天的救场,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姐姐这么开心了,这场婚礼对她而言,可能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其实感觉有很多话想要和你说,但最后落到纸上,我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我想,你一定不喜欢听我一个劲儿地和你道谢吧哈哈。
但真的,苏哥,我总有一种感觉,我们好像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但我想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想到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你想没想起来啊?如果想起来的话,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我的姐姐真的是很好的姐姐,小时候我们在这个村子里,她对我真的很严格。她经常对我说的话就是“清儿,你一定要努力,一定要走出这个村子”,可当我问她的时候,她却总是摇摇头,说只有我一个人出去就够了,她说我应该拥有一个很好的前途,而不是在这里,受到一辈子的不公平对待。
虽然那个时候我嘴上说着讨厌她,但其实真的,我真的很喜欢我的姐姐!
想了想,最后想提醒的就是姐姐的胃。她明明有胃病,却总是不吃早饭,不过听说姐夫一直在看着她,那我就放心啦。
我大概是一个懦弱的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的想法只有这一个。我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我不知道当我回去后,我会被共事的同事们怎么看待,所以我只好选择这样的方法来逃避。
如果可以的话,请将这封信送给我姐姐,苏哥,谢谢你。
那么,就再见啦。]
这封信看起来总有些语无伦次,苏遇好像都能想象到,在他走之后,女孩儿睁开眼,坐在桌前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封信。
苏遇垂着眼,将纸方方正正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坐在桌前,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
信里写,韩清觉得她曾经见过他。
如果只是一个两个,那可能是巧合,但韩清是第三个。
况且,苏遇从来都不相信这些。
他思索着,而此时,天空大亮。
那是所有人都期待着的明天。
但韩清,却等不到属于她自己的,灿烂的明天了。
苏遇一晚没睡,却感受不到丝毫困意。
他推开门看到的是窃窃私语的村民。
“怎么了?”苏遇拍了拍面前的人,低声问道。
“说是昨天新娘子的妹妹不安分守己,让人家给办啦。”村民凑过来,在苏遇耳边同样小声回答,“喏,说是吊死在村后那槐树上啦。”
苏遇冷笑一声,转身往槐树那边走。
一路上,都是村民们不怀好意地私语。
明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明明空口无凭,却仅靠着一张嘴,将白布一点一点地侵染上黑。
槐树下,他看到了韩月以及她的丈夫。
韩月正在男人的怀里掩面而泣,韩清的尸体早就被人从树上放了下来,就靠着树干旁放着。
乍一看,就像她坐在树下睡着了。
“韩小姐。”苏遇挤过围观的人群,走到韩月旁边。
“道长?”韩月从男人的肩上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这是韩清让我给你的。”苏遇将口袋中的纸递给韩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韩月颤抖着手打开那封信,看完后几乎是要晕过去,还是男人伸手扶着她的肩,她才堪堪稳住身形。
“道长……”韩月看着他,眼中祈求明显。
“韩清在昨天的婚宴中,被伴郎……侵犯了。”苏遇淡淡地陈述着这个事实,“我在隔间找到了她,陪了她一会儿,出去之后我问她需不需要找你,她说不用。”说到这,他抬眼对视着韩月的眼睛。
“她说,昨天是你的婚宴,不应该因为她的事坏了你的喜事。”苏遇缓缓地将昨天晚上的经过和她说了一遍。
韩月听到这句话闭了闭眼,靠在男人的胸前,面色苍白。
“……谢谢你,道长。”片刻后,她向苏遇点头示意,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围观都村民们中有人高喊,“这样不安分守己的女人,那一家子都怕不是什么好人吧。”
男人听到这句话后微微一愣,看向怀中女人的神情不明。
这一切,都被苏遇看在眼里。
他轻笑一声却没说什么。
另一边村民的喊声愈发得大,他们甚至要韩月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承认韩清这个妹妹。
可一味地要求这件事做什么呢?
故事的主人公已经不在了,那这个荒诞的故事也没有了继续写下去的理由。
好笑的是,现在局面俨然分成了两派,一方是村民那边,他们站在那里指责着韩月——仅仅是因为她们流淌着相同的血液。
而另一方,则是他们三人。
无知者并不无畏,他们是最恶劣的共犯。
像下定决心似的,男人终于撇开韩月,跑向村民那一边。
没有了依靠,韩月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用红肿的眼睛看着面前丑恶的村民。
她该怎么办?她知道自己的妹妹是被强迫的,可百口难辩,当千夫所指之时,她又该怎样说清?
“清儿,对不起……”韩月擦了擦眼泪,摇摇晃晃地走向村民。
只有苏遇一人站在槐树下,环胸看着这一场幼稚又荒谬的闹剧。
“道长,您还瞅啥呢?过来啊!”那边的村民招呼着他。
苏遇却只觉得荒诞、可笑。
他不清楚幼时姐妹两人的关系,但此时此刻,他很希望面前的女孩儿睁开眼睛看看。
这是你喜欢的姐姐,这就是你那个会管好姐姐按时吃饭的姐夫。
到头来,不过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有风刮过,掀起苏遇的衣角,他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地披在了韩清的尸体上。
看到他的动作,韩月忽然像神志不清一样,冲着苏遇大喊:“你为什么不救救她?她明明昨天在你家,你为什么不多劝劝她?!你没来的时候一切都好,偏偏你来了我妹妹就死了,你还是道士?我呸!你早晚要害死我们全村!”
现在的韩月早已没了昨天的端庄美丽,反而像一个泼妇。
她的丈夫有些错愕地看着她,随后,看向她的目光带了些厌恶。
而苏遇则是笔直地背对着他们站在风中,孑然一身。
村民们大概是看够了热闹,也没忘记今天有着最重要的事,渐渐的都散了。
苏遇走到韩清面前,垂眼看着她的脸庞。
她自始至终都是清清白白的,是那清风明月。
只是这世道有诸多不公,她也再不能开口为自己辩解。
若有来世,愿她化作山间的清风。
自此,再无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