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祈礼》江南花几知

19、新南中学 她曾经拥有

　　苏遇看到小时候的王晓乖乖地坐在幼儿园的小草坪上，用手里的积木拼好一个又一个的小城堡。
　　他一下子就明白，在用探寻过去这个技能身处于那人的过去的时候，他就类似于一个灵魂。
　　和阿布霍斯那边倒是差不多，不过还好，起码不会有人看到他。
　　小王晓还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长得很水灵，穿着漂亮的白色公主裙，头发扎成麻花辫。
　　是任谁看都会心软的程度。

　　“晓晓，在做什么呀？”幼儿园老师笑着坐在小王晓面前，看着她乖乖巧巧地玩着手中的玩具。
　　“我在盖房子。”小王晓把最后一个积木搭好，站起身拍了拍小裙子，朝老师伸出双手，“抱抱。”
　　“哎呦，来来来，老师抱抱。”老师笑得更欢了，柔声道。
　　苏遇的目光也不禁温柔下来。
　　这就是他理想中的女儿……
　　谁不喜欢这样软糯糯的，会张着手要抱抱的小姑娘呢？

　　“老师老师！”不远处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跑到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着急慢慢说，告诉老师怎么了？”老师松开了抱着王晓的手，转头摸着小男孩的头。
　　“景，景曜摔倒了！”男孩看样子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老师闻言连忙起身，“怎么回事？带老师去看看！”
　　听到熟悉的名字，苏遇挑了挑眉。
　　景曜和王晓是幼儿园同学啊……

　　而小王晓就眼睁睁地看着老师和那个男孩跑过去找景曜，看着老师关心他的焦急表情，又看着旁边三两聚堆的小朋友们。
　　她再次坐下，看着面前盖得很好看的小房子，最终还是把它们全部拆下来，抱着身边的洋娃娃，好像很疑惑。
　　“小小知，你说为什么别的小朋友不和我玩呀？”小王晓躺在草坪上，举起洋娃娃，看着它的眼睛继续问，“小小知，你说我不乖吗？”
　　名为小小知的洋娃娃洋溢着笑容——
　　但它只能维持着这个表情。
　　“算啦，如果我和其他小朋友玩的话，小小知你会不开心的，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说完，小王晓起身，抱着洋娃娃去找老师，说自己有些累了想要回去睡觉。
　　于是老师也摸了摸她的头，把她送回午睡的小房间，叮嘱她要多睡一会儿。
　　老师的手好大好温暖啊，小王晓抱着小小知躺在床上，这样想着。
　　她看着洋娃娃，和它一起甜甜地笑起来，“午安啦。”

　　苏遇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眼前的小孩子。
　　如果是他的话，在幼儿园看到这样可爱的小朋友，一定会过去打招呼和她一起玩，小孩子的快乐永远是那么简单的。
　　可是为什么呢？
　　不论是初中的王晓，还是幼儿园的小王晓，为什么都没有一个人愿意陪着她呢？
　　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化，褪色，最终染上新的色彩。
　　这是王晓的家。

　　“我说了多少次了！你不要再赌了！这个家都被你赌没了你还赌！”他刚刚站定，就听到一个尖锐的女声。
　　伴随着的，是东西摔落在地上的声音。
　　“老子赌就他妈赌，你个臭娘们管什么？”王晓的父亲显然是喝了酒，说话含糊不清。
　　而小小的王晓就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父母争吵，每听到一件物品落在地上，她就会忍不住地颤一下身子。

　　苏遇环顾四周，这其实是一个很小的出租屋，王晓都没有自己的房间。
　　狭小的空间内塞了两张床，中间只有一张帘子隔着。
　　大床的对面是王晓的学习桌。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他又往外看去。
　　一进门就是厨房，而卫生间就在厨房的后面，此时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小得只能装下一个马桶。
　　他还看到了一张折叠的桌子。
　　习惯了自己两室一厅的房子的苏遇再次沉默，他想到自己闲置的长饭桌。
　　因为好看，所以买了。
　　苏遇其实有些想象不到他们每一次吃饭都需要把桌子支起来，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在水池边洗好，再把桌子收起来。
　　而他们洗漱的地方只有一个凳子，上面放着两个盆。
　　洗头呢，需要把两个盆接满水，再弯腰洗着。
　　很累的吧。

　　苏遇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还有太多小巷子了，这些小巷子中有着太多太多数不清的悲哀了。
　　这是一个擅长消费苦难的时代。
　　在一些地方，一些家庭并没有那么富裕，他们普通又平凡地活着，夏天只有乌拉乌拉响着的风扇，一家几口全围在它身边，仅靠着这电风扇获取凉爽。
　　而一些家庭吹着舒适的空调却还在抱怨着夏天怎么这样热。
　　在一些地方，他们吃着普通的菜，偶尔的大鱼大肉已经是他们的惊喜。
　　而一些家庭吃着山珍海味却还在不满厨师的手艺。
　　在一些地方，肯德基、必胜客、麦当劳是他们努力换来的奖励。
　　而一些家庭觉得这些是日常所求，在纳闷着这怎么能称得上奖励。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公平却又不公平的。
　　那么多努力的人最终得不到重用，只得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看着家人们期待的面庞，心中的石头却怎么都倒不出来。
　　他们是不幸的吗？

　　苏遇看到王晓的父母争吵过后，彼此露出歉意。
　　于是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
　　一起看着电视，谈论着最近的新闻，今天上班的事，今天哪个同学收到老师表扬了。
　　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又承载着三个人的爱，虽然小，但温馨。
　　他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苏遇真的很难说出自己的感受，他觉得王晓其实很可怜，没有谁会希望自己的父母吵架和好，和好又吵架。
　　也没有谁会想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

　　在他垂眸思索的时候，坐在一起的一家人渐渐褪色。
　　周围的景色又变了。
　　苏遇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学校。
　　是王晓上小学的时候。
　　她长得真的很可爱，也很乖，穿着小裙子背着书包和妈妈挥手告别，不像其他小朋友那样哭闹。
　　也就是这份乖巧引得老师对她格外注意。
　　“你怎么不像其他小朋友那样哭呀？”老师在她面前蹲下身，笑着问。
　　王晓笑得特别甜，“因为我不想要妈妈伤心呀。”看到老师疑惑的表情，她又说：“妈妈之前告诉我，如果我哭的话，她会伤心的。”说完，她歪了歪头，俏皮得很。
　　“好孩子。”老师摸了摸她的头。
　　总的来说，她的小学生活很顺利。
　　她也从一个小学生变成了一个初中生。

　　“妈，我下去取快递啊。”王晓换好鞋，拿着手机对屋内的母亲说。
　　本来她的爸爸赌博成瘾，但现在总算知道自己还有个家，也开始出去找工作赚钱了。
　　一切也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王晓哼着歌往驿站走，随着她的年龄增大，她好看的容貌也就越明显，扎着高马尾显得她特别有灵气。
　　“哎那个，你好，我想问一下。”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停在他身边，“我想问下新南中学怎么走啊？”
　　王晓一听这是自己的学校，挑了挑眉，伸手指着左边的路口，“前面一直走就是了。”
　　“好的，谢谢。”男人礼貌地点点头，骑车过去了。
　　她也没太在意，从驿站回来的时候没想到又碰到了那个男人。
　　“怎么了？”王晓微微往后退了几步，也确认自己穿的是短袖长裤，有些不解。
　　“那边过不去。”男人有些无奈地从车上下来。
　　“……那我带你去吧。”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想着这里离家也蛮近的，就带着男人绕远走了大道——
　　她才没傻到和一个陌生男人走小路。

　　“哎你上几年级啊？”那人推着车跟在王晓身边，开口问道。
　　“刚上初二。”她低头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去新南学校干嘛啊？”王晓看眼前的男人不过二十出头，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也开口问着。
　　“我接人。”谈话间，新南中学已经快到了。
　　王晓停下脚步，给男人指了指方向：“那边就是，我先走了，拜拜。”
　　没想到男人叫住了她，“哎加个微信吗？”
　　“不用了吧。”王晓有些尴尬地笑笑，“我该回去了，要不然我妈该着急了。”
　　“别啊，那你玩游戏什么的吗？”那人不依不饶，往前走了几步。
　　王晓同样往后退，“不玩。”
　　“好吧。”男人有些失望，“你是不是不想陪我聊天啊？”
　　这一句把王晓问懵了，怎么还有这种人呢？
　　看到她的表情，那人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嘴，“你就是不想和我聊天。”
　　王晓垂头点着手机，把妈妈催她回家的消息给那人看了一眼，“学校就在右边，你自己去吧，我妈妈催我回家了，再见。”
　　男人看搭讪不成，平和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不见，“呵，要不是看你长得漂亮点谁找你搭话啊，心里没点数。”说完，他上下扫了王晓一眼。
　　王晓最厌恶这种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她上了初中之后，每一次出门都会有人盯着她看。
　　她真的很厌恶这样的目光。
　　她转身大步回家，心里只觉得恶心。

　　还有更多片段在苏遇面前闪过，这一次是在公交车上。
　　王晓背着书包，右手抓着吊环低头玩手机。
　　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车上人多又挤，这一个路口已经不知道堵了多久了。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又怕母亲担心给她发了个消息。
　　大概是有些困了，王晓打了个哈欠，感觉手机都有些无趣。
　　苏遇站在王晓的右后方，饶有兴致地环胸看着。
　　突然他目光瞬间变得凌厉，下意识想要往前，却又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皱着眉看向那边。
　　而一双手正缓缓伸向王晓。
　　王晓也发现了，她猛地低头，在人满为患的公交车上，没人注意这一双作乱的手。
　　她死死咬着唇，眼中水光潋滟，左右环顾着，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她有些犯呕，想要挣脱那双手的禁锢。
　　换来的是更加变本加厉的动作。
　　那双手顺着她的胸部渐渐往下，而王晓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
　　她急促地呼吸着，却又不敢大声出口求救。
　　在男人的手快划到她的大腿的时候，万幸，车到站了。
　　王晓猛地挣脱那人，狼狈地跑下了车。
　　公交车上，那个男人恶心地笑着，伸出手像怀念似的做了做刚才的动作，冲着王晓做了一个极其暧昧的动作。
　　她有些站不稳，捂着胸口扶着旁边的柱子，止不住地颤抖，泪水划过脸颊。
　　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再一次收到了伤害。

　　眼前的场景突然支离破碎，在一片无边的黑中，苏遇看到身上满是标签、封条的王晓。
　　“谁让你长得这么漂亮啊？”
　　“你不会不穿裙子吗？穿裙子不就是为了给我们看的？”
　　“真是贱啊，被人摸胸爽吗？”
　　“啧啧啧不坐公交不就好了？既然不想打车花那么多钱，坐上公交你就应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绕是苏遇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他皱着眉走向王晓，却在离她只有几步之遥时，看到她又突然间消失了。
　　黑暗中只有王晓的呢喃，“所以漂亮也是一种罪吗？夏天不应该穿裙子吗？我不应该坐公交回家吗？”
　　苏遇叹了口气，看着黑暗中的某一个点，轻声回答，“不，美丽不是过错，女生应该为了满足自己而并非满足他人，我们是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个体。”
　　他没有等到回答，但最后的一个短小片段是这一场场闹剧的结果。

　　此后，王晓再也没有穿过裙子，美丽在她的认知里被封印，她被名为世俗的荆棘缠绕着。
　　于是，她从一个美丽又大方的王晓变成了胆小又自卑的懦弱女孩。

　　而她，的确是曾经拥有过一个灿烂的天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