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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洋泪 ...

  •   南洋泪

      一
      老一辈的人总说,大海是世界上最有灵性的存在。海里有鱼,供人们生计。海里还有珊瑚,给岸上的人把玩。海边各种各样的牡蛎壳,在修理房子时最合适不过。

      可有的人生来就离不开蔚蓝色的汹涌,就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往南出不去,往北走不了。我曾期待着有一个人可以再次横跨琼州海峡,就像那天毫无征兆的降临,我看到了北方大陆上温柔的一束光。

      我在等待,在等待一个机会,把我们的故事娓娓道来。

      二
      市博物馆每逢传统节日就会开一个专题展览,展览的内容大都是和节日相关的民俗或者珍奇异宝。今天是端午节,姚海本以为博物馆的专题会是“屈原”或“伍子胥”,再不济也要展出点龙舟、玉雕粽子什么的。但当她来到大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这次博物馆的特别企划和“端午”沾不上任何关系,就连门口也没有类似“屈原”、“粽子”之类的宣传单页。
      “我没记错吧,今天是端午节啊!”姚海打开手机上的日历,反复确认今天是端午节的事实。
      “哎呀,管它是什么,你又不是来看龙舟的,赶紧进去参观,然后回家吃粽子。”唐蕊赶忙推着姚海进入博物馆大门,一系列常规手续后,两人来到专题展厅。

      刚进去展厅,姚海就知道这次专题的主题是什么了,满满的蓝色元素和随处可见的贝壳,这很明显是和海洋有关嘛!

      “我说,今天的内容和你的名字很搭哦,小海姐姐。”唐蕊笑着说。
      “停!打住,你说的赶紧看,咱直入主题好吧!”姚海赶紧拉着唐蕊去到展示区,试图掩盖自己的名字装上展览主题的事实。

      这一次展示的文物全部都是来自南海博物馆的,端午节之际两家达成合作,各拿一些当家的宝贝到对方博物馆展览。姚海在展区里逛了半天,看到的无出其右全部都是些瓷器和渔具。不过虽然器物很有“生活气息”,但是做工还是很精致的。
      “蕊啊,你看这个宋朝的瓷盖碗,像不像我们茶艺考试的时候用的那个?”姚海盯着展柜里的明朝盖碗。
      “哪像了?咱们用的那个几条花纹?这里面的几条花纹?”唐蕊对于姚海的这种联想表示疑惑。
      “我是说感觉!感觉!”姚海依旧盯着那只碗,“你没感觉到这只碗的质地很细腻很柔和吗?”
      “这个还真没有。”唐蕊也盯着那只碗,试图找出和姚海一样的感受,十几秒后,她还是感觉不出有什么相同点。“我真感觉不出来这个我只能观看的物件的质地。”唐蕊对着姚海说:“你现在说的就跟你用过这碗似的。”
      “我感觉我真的用过。”姚海转过头对着唐蕊,“就是......咱刚才看的每一个物品我都感觉很熟悉,看到这个碗,就感觉更熟悉了。”姚海作为一个平时风风火火的“女汉子”,这是唐蕊罕见的见到她表情这么严肃,严肃到唐蕊都快忘了她俩之间的对话已经在朝着“唯心主义”的方向发展了。

      “那这个呢,你还觉得熟悉吗?”唐蕊指着放在最后面的一块石碑。
      “这个......”姚海往展厅后面走去,定在罩着石碑的玻璃前。这块碑和展厅里其他的物件都不一样,一是碑的材质为石头,放在一众玉器和瓷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二是,其他物件都有文字介绍,唯独这块石碑没有。

      “这都没有文字介绍,你能看懂碑上面刻的什么吗?”唐蕊问。
      “这上面刻画的好像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符号。”姚海皱起眉头,“她描述的的好像是‘南洋有渔家,生辰一十八......’”
      “不是吧姐姐,你是编的还是真的能看懂啊!”唐蕊没忍住叫了出来,还引得周围人的不满。
      “......归去无所依,空留......”姚海的声音越来越弱,就像有什么东西钳住她的脖子一样,还没等唐蕊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小海你怎么了!别倒啊!小海!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三
      公元1125年,宋徽宗赵佶禅位于赵恒是为宋钦宗。北边战事危机,金军分东、西两路南下进攻宋朝,朝堂危难之际,群臣之中有人力争北上抗金,却因被奸佞小人污蔑而遭遇贬谪。

      “去替大宋守卫遥远的南疆吧,此去一别,故人不知何日再见。阮兄,保重啊!”

      这是阮明轩在离开汴京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而今他坐在前往琼州的马车上,心里五味杂陈。当年苏东坡被一贬再贬,最终也是落得个琼州一岛。虽后来皇帝召他回朝,但是年老体衰加上舟车劳顿,还是让这名大名鼎鼎的豪放词人陨落在了南方。
      “能和苏子落得同一下场,也算不枉此生啊。”阮明轩自嘲的苦笑着。马车窗外的景色从细长的针叶不知不觉变成了宽大的阔叶。一路上看尽世间繁华,这大宋的天下,如今因为金人南侵而开始变得支离破碎,繁华盛世下的危机已经愈演愈烈。
      到了南洋,还能报国有门吗?

      抵达琼州岛已是大半年之后,阮明轩一到琼州县衙,便马不停蹄的以“京官外调”的身份开始主持政务。虽说这大宋领土的最南端实属穷乡僻壤之地,但是百姓的生活作息和规律却和北部大陆的情况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北陆的人以耕作为主,这南洋的人的以捕鱼为生罢了。

      “阮大人,您来这琼州任职也已经过两旬了。您看什么时候去那秦员外家走动走动是好。”阮明轩在案前撰写奏章,一旁的师爷提醒他该去地方金主那走一走。
      “本官乃京城外调,是奉官家之命守卫我大宋南疆,岂有本官到他那走动一说!”阮明轩将奏本拍在桌上,怒视师爷。“我当初刚到县衙还没一个时辰,你就让本官去拜访他,这都两旬二十几日了,你每隔几天就提这事一嘴,我是县官还是他是县官!”
      “阮大人!大人息怒啊大人!草民也是被那秦员外家的管家逼迫,说他家老爷很想见一见您让我把您请到员外府!否则就要...就要...”何志连忙跪下,颤颤巍巍的不敢接着往下再说。
      “否则什么!说!”阮明轩猛地起身,力度之大把椅子都带倒了。他不敢相信在自己的府衙,自己的师爷会被一个员外家的管家威胁!
      “否则就拿草民的脑袋是问啊!”何志的头磕在了地上,一边是当地实力最强的金主,一边是名义上的最高行政官员,这两个他真的哪个都得罪不起。
      这边阮明轩已经怒发冲冠,案前的茶碗被他砸在地上。一通发火之后,他慢慢冷静下来,看着这个跪在地上颤抖的师爷,他叹了一口气说:“罢了,你去备轿吧,我现在就去看一看这个秦铭瑞到底想干什么!”

      “老爷,刚才咱们在衙门外安插的线人说那新任的县令已经启程来府上了。”熊飞弓着腰对秦铭瑞说。
      “这小子可算来了,我头一回见着新官上任后就这么晾着我琼州秦氏的。”秦铭瑞拿起茶碗品茶,片刻后对着熊飞说:“熊管家,去前堂把差点摆上,咱们开门迎客!”秦铭瑞把手中的茶碗“砸”到桌上,“还有把那丫头叫出来,告诉她今晚必须要送她进县衙!”
      “是,老爷!”

      阮明轩乘轿子抵达员外府时,秦铭瑞正站在门口迎接,身后跟着一众家丁。结合员外府奢华的外门装饰,阮明轩合理的怀疑这位员外的财富可能不全是正当生意。
      “阮大人来到员外府,真是令府上蓬荜生辉啊!久仰久仰。”看到阮明轩下了轿,秦铭瑞先一步下台阶迎接。
      “秦员外亲自迎接,本官真是惊异,员外德高望重,本官自然是要亲自到府上拜访。”阮明轩没有作揖,反而把“亲自拜访”四个字说的很重,饶是如秦铭瑞一般精明圆滑也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当场的尴尬。
      眼看着两人这样针尖对麦芒保不齐就要当场撕起来,一旁的熊飞急忙出来说:“老爷,阮大人一路上劳顿,不如先请大人进屋坐坐吧。此话一出,秦铭瑞即将消失的微笑又重新勾了起来,顺势把手往后一摆:“也对,阮大人,请。”
      阮明轩也扯了一个微笑,然后径直走进员外府。相比于外面明目张胆的构造,府内的装饰更为奢华,随处可见的象牙雕和玉器,其程度是完全超过自己的县衙的。
      走进前堂,阮明轩直接坐在右边的主位上,还没等秦铭瑞坐下就拿起茶碗开始喝茶。那边的秦铭瑞也不生气,坐在左边的位置上。等他喝完茶,秦铭瑞缓缓开口说道:“我听说阮大人至今还未婚娶,我这里有一位美人,还请大人赏脸......”
      “秦员外!”阮明轩打断他说话,“你几次三番的暗示我的师爷让我过来,就是在操心我的终身大事?您还真是想我之所想,急我之所急啊!”
      秦铭瑞没有理他,直接拍拍双手,从屏风后面走出一位女子。在向二人行过礼后,她站定在阮明轩面前。阮明轩看着这女子,生的确实漂亮。但是脸上的神情却仿佛被刻意训练过一般僵硬。
      阮明轩不想做一个昏庸无能的官员,他直接起身往门口走去,强行结束这场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的拜访。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唐知府的意思。”秦铭瑞拿起一块点心,“在大人来之前,唐巡抚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然后在嘴里塞了一口点心。
      “你想干嘛!”阮明轩转过身,身旁的侍卫已经拔刀,作为县令他有权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直接干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员外。
      “京官外调,那是官家的决定。官家不远万里降旨,也是为了让大人在这琼州能踏实下来啊,所以,唐知府自然要特别关照我给大人挑一个好看的。”秦铭瑞笑着说。
      听完这话,阮明轩如同一个晴天霹雳。为什么离开汴京前好友会说此生再难相见,为什么这个秦员外会这么明目张胆的的“以下犯上”。

      因为自己往后余生的命运,都和这南洋紧紧地绑在一起了。

      四
      “老爷,喝点粥吧。”姚青岚把煮好的海鲜粥放在案前,顺手拿起一旁的石砚开始磨墨。这几天阮明轩的状态越来越不好,自从前段时间得知金人南下,二圣被掳后,阮明轩的身子肉眼可见的在虚弱。
      “哦好,辛苦你了,我过会再喝。这墨让下人来做就行了,你去忙自己的事吧。”阮明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便接着埋头伏案。姚青岚没有再多说,向自家夫君行了个礼,便离开了书房。

      两年前,新上任的县令阮明轩迎娶了原来秦员外府上的一名丫鬟,彼时全城喜气洋洋。两年来,姚青岚能明显的感受到阮明轩对自己的态度。说没有感觉那是假的,夫妻共枕时的样子不会骗人。但是更多情况下,阮明轩就像刚才那样对自己保持尊敬,甚至有种“相敬如宾”的感受。
      姚青岚坐在花园的椅子上,看着衙内的下人们忙前忙后,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在做下人的时候。
      她自幼出身渔家,芳龄岁月却在秦家度过。那秦员外对权力不感兴趣,却疯狂敛财收财。凡是有县官外调至此处,他必然会用各种手段往其中送入美女。唯一一个对美色不感兴趣的阮明轩,却因为政治斗争而被“流放一辈子”在这里。

      “青岚,你怎么了?”阮明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姚青岚收回思绪,连忙起身行礼。“老爷来了,我在这边想事情,走神了。”阮明轩点点头,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见他眉眼间写满了疲倦,姚青岚主动问道:“老爷别太辛苦了,百姓为大,可也不能熬坏了身子。”
      阮明轩点点头,然后说:“青岚,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丈夫吗?”
      姚青岚看向阮明轩说:“老爷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这两年,我们做尽了夫妻之事,堂也拜了,洞房也入了。可......”阮明轩顿了顿“你真的爱我吗?”
      “老爷,我...”“青岚。”阮明轩打断姚青岚的话,“我一辈子就只能在这里待着了,在这琼州大地。”阮明轩看着天空,他就像是一只鸟,被囚于这四方的蔚蓝。他看向姚青岚,缓缓开口:“但是你不一样,脱离秦家的桎梏后,你还有着余生的自由。”

      “青岚,我不敢说我爱你。因为这琼州太小了,装不下我这只鸟。”阮明轩勾勾嘴角,“书房里面有我给你写的一首诗和盘缠,带上它,远走高飞吧,去替我看看我没有机会再看到的海角天涯。”

      话毕,两行泪从阮明轩眼角中流出。还是哭了啊,他心想。从最开始将姚青岚带回家,到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他早已心甘情愿的将姚青岚作为生活的一部分。他知道自己郁郁不得志的情况对自身健康的影响很大,但是身为誓死报国的士大夫,怎能忍受一辈子被按在琼州大地?
      不久前,金人攻破汴京,二圣北上被辱。靖康之耻给这个忠君一辈子的士大夫以致命一击。他知道,自己真的撑不住了。
      但是姚青岚,她凭什么和自己一样要被囚禁在这一方岛屿。她的命运从来都不应握在我阮明轩手里,让她自由,也算是弥补自己这两年不负责任的“丈夫”吧。阮明轩没有意识到旁边姚青岚已经泣不成声,他笑着抱住这个被自己“冷落”了两年多的妻子。那一刻,被政治折磨的不成样子的心重新温暖起来,但一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将达极限,弥留之际,阮明轩用微弱的气息讲完了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我真的爱过你的。”

      五
      姚海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以第三人称视角在各个片段里面切换。一会在古城里面看政治斗争,一会在京杭大运河上面欣赏沿途风光。但是让她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梦里男主人公对着女主说的那句:
      “其实,我真的爱过你的。”

      姚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边吃着男生带的早饭一边跟他们说起自己做的这个梦。“等一下,你确定你梦里的名字没搞错?怎么一个何志一个熊飞听起来怎么耳熟?”何复川坐在另一张床上,作为同一个导师的学生,他和熊一康两个人来看望一下校花。结果半道听说秦海瑞要来,熊一康就去接人了。
      “还有还有,你做的这个梦结局是啥?就两个人告白然后没了?”唐蕊端着着一杯奶茶,满眼求知欲的看着姚海。
      “想知道啊。”姚海把脸凑近,“老娘就不说!”
      唐蕊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按着姚海打:“嘿你个坏女人!你昨天在医院昏迷五个多小时,是谁一直当牛做马伺候你的!说不说!”
      “哎哎哎,她刚恢复,轻点打啊!”何复川在一旁看着,不是他不想上前面拉架,实在是这两个女人太牛逼,她哪个也得罪不起。诶,这句话是不是在哪听过?

      “好好好,我说我说。妹妹你轻点。”姚海躺在床上。那边唐蕊也坐下来,刚那一闹自己的奶茶都洒了。“你讲吧,我累死了。”唐蕊有气无力的说着。
      “后来,那个男主心力交瘁,告白完就死了。女主听从了男主的遗愿,独自一人前往北方,去看看男主没能再看到的景色。”姚海伸了个懒腰,然后又跟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在女主走之前,她在男主墓前刻了一个碑,上面的文字和图案都是家族濒临失传的文字。”
      唐蕊听到这,赶忙问:“那这个我们再博物馆看到的那个碑......”“同志们,我们赶来啦!”秦海瑞和熊一康的声音一齐响起,手里还拎着一堆营养品。
      “病房里面能不能不要大吵大闹,真是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何复川自然而然的“接过”那堆礼盒。
      “起开,又不是给你的。”秦海瑞把礼盒放下,然后对姚海说:“海姐姐,你昨天被送去医院了,咱导师本来让你去火车站接个人的,结果你不在,就我去接了。”
      “接什么人啊?”姚海一脸懵逼。
      “就是咱们研究生院的一个交换生项目,人家是海南大学的研究生,来咱们马师大做三个月的学术交流。”秦海瑞解释道,“好像叫什么...阮...阮...哦,叫阮明轩!这名还挺好听的。”
      “那人现在在哪,回学校了!还是在宾馆!赶紧带我去!”姚海一把扯开身上的被子,拿起旁边的衣服冲向厕所开始换衣服。
      众人赶紧拉住她,见她这么激动,熊一康赶紧说:“人家现在在博物馆呢,听说那边有他大学的一个项目,一大早博物馆开门就赶过去了。”

      六
      姚海慌忙走进专题展厅,这个点博物馆空无一人。她再次来到那座石碑前,看着上面的文字图案,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定是重名,一定是的!
      正当姚海还在背诵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考,也划过了时空的距离。

      “同学你好,我叫阮明轩。”

      姚海回头,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这一刻,什么谣言,什么巧合,都去他妈的。她径直向前抱住眼前这个男人,像梦里一样泣不成声。阮明轩任她抱着,也没抱怨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反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轻言:

      “我们琼州有一个传说,说相爱之人死在岛上,只要流出眼泪就会回到大海,沉落在海底等待复归众生。”

      我在等待,等一个人,把那过去的故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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