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沐天暖阳

1、永恒

　　周亦是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

　　就这样静静的躺在床上，周遭是自己的亲朋好友。明明上一秒房间里的氛围还是很乐观，但是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滴”声，那些围绕在窗边的人，或掩面哭泣，或干脆甩开膀子放声痛哭。

　　周亦站在窗户边，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人一团忙活起来，也看见了那个一段时间以来给自己开刀的主治医师亲手把白色的被子拉过他的额头。

　　“我这就死了吗？”他靠在窗户旁，身上穿的还是病号服。

　　虽然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可以确定的是，相比一个小时之前的全身疼痛，他现在倒是没有什么地方难受了。看着病房里的人一个个的被护士请出去，然后就是对他的床位和房间里的其他部位进行消毒。没过一会，屋子里就只剩下周亦一个人。

　　不，现在这个样子到底算不算人？

　　周亦来到“自己的”病床前，他不敢拉开覆盖在上面的被子，因为这样赤裸裸的和已经“死了”的自己面对面想想还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情。

　　周亦叹了口气，正当他想换身衣服的时候病房里的门突然打开，把正在脱裤子的他吓了一大跳。

　　“我草，怎么进来也不敲门啊！”周亦大喊了一声。

　　但是很遗憾，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喊完之后周亦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阳间的活物了，谁也看不见自己。于是周亦停止换衣服往前看了看来的是谁。

　　来的有三个人，他的父母，以及，他的未婚妻。

　　两位老人获准掀开白布，静默的看着自家的儿子，仿佛是在回忆小的时候他还是如此的活蹦乱跳。而自己的未婚妻则是早已泪眼朦胧，一边掩面哭泣一边自言自语：

　　“大笨蛋，不是说好的去海边办婚礼的吗......”

　　周亦看的一阵抽着疼，他连忙上前去安慰自己的家人。尽管已经做好了可能会穿过他们身体的准备，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让周亦吃了一惊。

　　自己的身体居然能触碰到家人的皮肤，他能明确的感知到皮肤上的温度。

　　这一下，所有的防线近乎崩溃。本来已经快要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适应一个“死人”角色的周亦因为能和亲人保有直接的接触而无所适从。这也就是说我能看见你，听见你，触摸你。但是你却不知道。纵使我如此努力，你却无法感知我半点。

　　周亦又走到未婚妻身边。这个和她从大学校园一起走向社会的伴侣，即将修成真果的爱情遇到了世事最无情的嘲讽。看着未婚妻泣不成声的样子，周亦只能抱抱她，他像以前一样拂过她的长发，整理她的衣襟，最后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只是这一次，再也听不到那句“我爱你”了。

　　“阿亦.....你下辈子还要娶我...好不好”未婚妻看着病床上的“自己”抽泣着说。

　　周亦依旧是紧紧地抱着他，流着眼泪笑着说

　　“好”

　　其实死亡就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在世上活着而已，至少周亦是这样想的。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字；看着自己的家庭在那里操办后事；甚至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进入焚化炉，然后变成一盒捧在手上的骨灰。

　　在自己的葬礼上，他的好友宣读着他的一生。尽管周亦自己都觉得自己的一生没啥可回忆的，但是他还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自己一生的轨迹。

　　从小学的得奖到中学的竞赛，从高考的成绩到大学的活动。似乎每说完一句就代表着死者的人生过去了一段。挺好笑的，周亦想。自己近三十年的人生就这样浓缩成了一页纸。就连看着自己的骨灰盒进入墓地的时候，周亦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就当是再见了吧”周亦说。那些曾经的、过去的就这样随者骨灰的入土而永久结束。

　　世上再无周亦。

　　他想知道自己死后家里人的感受，于是又跟着观察了自己的家人和未婚妻。其实观察也说不上，毕竟除了不能被任何人感知外他和阳间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看着自己的父母一年又一年的衰老，有时明明已经淡化了丧子的哀痛但还是在一个又一个失眠的晚上小声哭泣。他看着自己的未婚妻把生活的精力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上面，然后成了一个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职业女性。这时周亦才发现，那个曾经还要自己保护的小女生已经不见很远很远了。

　　这些年，周亦一直在看着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不知疲倦，只是想再多看一点，再多看一点。不知哪天，就看不到了呢。

　　在自己死后的第八年，曾经的大学同学进行了毕业十年的联谊。在联谊会上，周亦站在旁边，听着自己曾经的的同学在叙述这八年的青春。这是他无法参与的八年。未婚妻坐在位子上席间很少说话，周亦本以为她会有新的感情生活，但是当其他的同学问她感情生活的时候，她笑着说：

　　“我的起点那么高，怎么好再降低要求啊。”

　　一群人在喝了酒之后就喜欢聊这聊那，周亦就这样在那些零碎的片段中拼凑了一段八年的时光。大家很知趣的没有在公共场合谈论自己，也许是晦气吧，周亦想。
　　在中间上厕所的时候，两个有点喝多的男同学在大厅里交谈。周亦记得，那是自己班里仅有的男同学。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自己，周亦上前听了听他们在说什么。

　　“老周走了有几年了啊。”
　　“差不多七八年了吧。”
　　“给。”
　　“行了，我不抽了。”
　　“你去看过他吗？”
　　“看过，每年都去，兄弟怎么能不去看。”
　　“他个傻逼......不是说十周年的时候去西藏吗.......个骗子！”
　　“就是......个骗子......就是个骗子！”

　　两个人都止不住脸上的泪痕，就这样站在窗前哭了起来。

　　周亦上前去，本想再抱一下两个兄弟，但是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愈发透明了。

　　他的手穿过他们的肩膀，然后自己也逐渐往上飘。

　　“要走了吗”周亦说。挺好的，毕竟多活了“八年”呢。

　　周亦逐渐离开了屋子，看着自己越飘越高，然后没有意识的放空自己，就这样慢慢消散在云层中。

　　“这大夏天的，还有风，不会是老周显灵了吧。”一个男同学擦了擦脸笑着说。

　　“说不定呢，走了八年回来看看咱们”另一个男同学也笑着说。

　　“那可得逮着他，让他请我们去西藏！”
　　“必须的！”

　　老周，你倒是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