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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尘往事 只要是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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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明月当空,怀里的人儿呼吸平稳,林放才缓缓移开缠在腰上的那双玉臂。起来发觉全身早已麻木,为她掖紧被角,林放轻声离开。
嘱咐过小叶子准备夜宵,以备青青随时醒来后,林放方和一直等在门外的穆天回房。
见林放神情低落,沉默不语,穆天心中虽有千疑万问,也不敢做声。
“穆天,你跟了我多久了?”林放的声音显得飘忽不定。穆天道:“已有五年。”
“你曾是括苍派第一高手,这五年来跟在我身边委屈你了。”
“曾经的括苍派第一高手五年前就死了,属下的命是公子给的,今生只愿鞍前马后服侍公子与小姐。”
“你可知今日所见的白衣秀才是谁?”“属下不知。”
“你可听过江湖上‘猿鸣四声更断肠’这句话?”
穆天脸色大变,颤声道:“莫不是人称‘断肠红’的唐季鸣?”
蜀中唐氏,以暗器和毒冠绝天下。“猿鸣三声泪沾裳,猿鸣四声更断肠。”这句话就是江湖上对唐门四个当家的评语。
唐伯鸣、唐仲鸣、唐叔鸣三个当家擅暗器,人皆闻风丧胆,被他们找上的人更是哭爹喊娘。
四当家唐季鸣,心狠手辣更在他的三个哥哥之上,至今没人能从他手下逃脱,都肝肠寸断最后化作一摊血水而死,故江湖上人称“断肠红”。
林放点了点头,然后定定地看着穆天道:“五年前我并非特意救你,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人倒在我的面前我都会出手相助,而且最后救你的人是你自己。即便你想报答我,五年的时间已足够。”
穆天跪倒在地道:“属下曾经盟誓,这辈子追随公子,绝无二心。属下虽不知公子和唐门有何渊源,但是穆天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公子的好意属下心领,今生绝不离公子左右。”
五年前,括苍派第一高手秦慕田曾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虽然才二十出头,但他的如风剑法使的出神入化,鲜逢敌手,可谓前途无量。
他有一个美丽的妻子杜若,几乎是第一眼他就认定杜若是自己今生的妻。可是,也正是这个美丽的女人,最终让他万劫不复。
趁秦慕田出门与人比剑,杜若竟与他的师弟薛道齐勾搭成奸。薛道齐一直嫉妒师兄掩盖住自己的光芒,与杜若一起设下毒计给秦慕田的饭菜中下药。迷失本性的秦慕田狂性大发,竟然错手杀死坐在席上的师父和几个师兄弟。
从此,名震江湖的英雄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弑师恶徒,而他默默无闻的师弟却成了拯救括苍的一代大侠。
秦慕田虽逃得一条命,却因中毒武功尽失,于是他自暴自弃,日日于市井买醉。一天夜里,喝醉了的秦慕田被几个泼皮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一个青衣少年救了他。
青衣少年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医好了他心上的伤。当时的秦慕田万念俱灰,一心只想求死。
青衣少年淡淡地对他说:“我不知道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但是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奋力向外飞,宁愿做一只粉身碎骨的苍鹰,也不能做得过且过的丧犬。你起码还有你自己。”
这句话让他醍醐灌顶,从此秦慕田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穆天浴火重生。而这个青衣少年当然就是林放。
林放从未问过穆天的过往,还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为他解了身上的毒。穆天亦知林放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人,但他死心塌地地跟着林放,只想穷尽一生来报答林放的救命之恩。
林放见穆天的坚决,心里充满感动,笑着对穆天道:“我们去喝酒,兄弟。”穆天也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林放伸过来的手。
男人之间的承诺本就不用言语,朋友之间的不离不弃往往只需一个眼神。纵使誓言历历在耳,也改变不了令人痛心的背叛。而当一个人打算背弃你时,他又怎么会在乎曾经的信誓旦旦呢?
轻言承诺者,必不可信;可信者,必不轻言承诺。
“小姐,赵公子来了。”小叶子引着春风满面的赵烨风来到花园,青青听说遂放下手中的书,对着赵烨风莞尔一笑。
自从那日赵烨风救了青青,林放便不再拒绝他。赵烨风更是一有空就往山水别苑跑,他俊美不凡的外表、平易近人的气质没两日就赢得了府中小叶子之流的崇拜,但青青看起来却是淡淡的。
青青并不讨厌赵烨风,有时甚至欢喜他的到来。赵烨风幽默风趣,总是能逗得她连连发笑。青青在临川没有朋友,或者说她长这么大都没有什么朋友,她只有林放,她叫哥哥的人。
青青自幼父母双亡,被一个双腿残疾的婆婆收养。四岁那年,一个长得很美的女人出现在她眼前,摸着她的小脸道:“孩子,我来带你回家。”那个女人说着,竟流下一行清泪。不知为什么,婆婆也泪流满面。
那个女人当天就带着她来到一处很大很气派的宅院,说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她让青青叫她“怜姨”,并指着一个高出她一头的男孩子对她说:“这是哥哥。”
青青仰起小脸,望着十一岁的林放,喊道:“哥哥。”在青青的印象中,林放好像总是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只能仰视。
怜姨对青青很好,林放虽然话很少但若是有人欺负青青,他却是第一个扬起拳头。青青觉得很快乐,从未有过的快乐。但是这种快乐仅仅持续到她六岁那年。
那一年,怜姨永远的离开了她。林放告诉她,这是死亡,她不懂,只是觉得心突然被抽空,有一种陷入谷底的恐惧。
而当时年仅十三岁的林放,却像大人一样镇定,对她说:“你还有我,只要我活着,就不会离开你。”说完,林放向青青张开了双臂。
这双强劲的臂膀给了她另一个世界。从此,她的世界里,就只有一个人,一个她视之为守护神的人,林放。尽管林放总是让她感觉若即若离,但是青青始终紧紧地握着林放的手,只要握着他的手,青青就觉得温暖,安心。
“青青姑娘,原来对老庄之道感兴趣?”见她手中拿着一本《南华经》,赵烨风问道。
青青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衣裙,虽然不算艳丽,却清新可人。“淡妆浓抹总相宜”,赵烨风心道。
青青笑道:“我并不懂这个,只是见哥哥喜爱看,闲来无事,才随意翻翻。”赵烨风道:“林兄果然深刻。不知今日林兄为何不在府中?”
“听说是醉仙楼的映雪姑娘下帖请走了。”青青说着,脸色暗了下来。赵烨风道:“素闻林兄琴艺卓绝,有幸听过的人均有‘三月不知肉味’之赞,想必映雪姑娘是向他请教琴艺了。”
见青青不言,赵烨风接着道:“不过,在下倒不很想听。”
青青道:“看来赵公子的琴艺必是在哥哥之上。”
赵烨风笑着说:“赵某不通音律,林兄的天籁之音到了我的耳中实在是糟蹋了。而且——”青青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而且,我若是听弦音却不解雅意,岂非自认是一头牛了?”青青一听,脸上乌云尽扫,笑靥如花。
赵烨风看到青青心情回转,巧笑倩兮,自己也心满意足的陪着她笑。
他们谈笑间,林放已然回府。听说赵烨风和青青在花园,林放也走了过来。远远地就听到两人的欢笑,林放心里一紧,不由放慢了脚步。青青笑得是那么轻松,那么无拘无束,艳若桃李,灼灼其华。一旁的赵烨风似是已看得醉了,双目饱含柔情。
“赵兄在和小妹聊些什么,如此开心?”林放的声音突然传来,赵烨风不觉脸上一红。
青青看到林放自是十分高兴,答道:“赵公子刚才在赞赏哥哥的琴艺呢!”
林放道:“原来赵兄是乐中子期,不知林某有没有幸成为阁下的伯牙呢?”赵烨风道:“在下不通音律,哪敢和林兄相提并论。”林放道:“赵兄过谦了。”
青青上前拉住林放道:“哥哥,你饿不饿,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玉米羹。”
赵烨风听青青如此说就知趣的告辞,林放也不挽留,道:“赵兄且慢,林某送你出去。”
林放与赵烨风并肩而行,穆天默默跟在其后。
赵烨风道:“林兄有话但说无妨。”林放笑道:“赵兄果然快人快语,那林某就直言不讳了。五日前,我兄妹遇袭,不知赵兄是恰巧路过救了青青还是——”
赵烨风并不掩饰,道:“我是特意去的庙会,只为见季姑娘一面,却意外发现她被人所掳,是以救了她。”
见赵烨风如此坦然,林放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道:“林某如此问,并没有恶意,只是想保护一个人。”
赵烨风道:“赵某如此做,亦没有恶意,也是想保护一个人。”儿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公子,您是担心赵烨风会对小姐不利吗?”穆天望着赵烨风远去的背影问道。林放摇了摇头,道:“他只是对青青有好感,我这么问是想试试他。赵烨风是个君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赵烨风年少有为,人物俊雅,家底殷实,倒也配得上小姐。”穆天道。林放不再说话,转身快步回房。
穆天不知林放为何脸色突变,心里十分惊讶。从他认识林放到现在,林放给人的感觉总是喜怒不形于色,他的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冷静。万事万物在林放看来好像都是云淡风轻的,林放甚至不需要女人。
一个正常的二十多岁的男人不需要女人实在是令人费解。想当年,自己也曾流眠于花柳之地,只不过,在遇到那个女人之后就再没有去过。想到那个女人,穆天原本麻木的心似乎又隐隐作痛。但是他清楚的知道,这种痛已不是五年前锥心的恨,而是一种对于往事的伤。
只要是伤口,就会有平复的一天。可是恨,却欲壑难填。恨像一把火,只有把自己和他人都烧光才能连根清除。执着于恨的人,非但不是勇者而是一个真正的懦夫,因为他只是为了逃避自己才选择恨别人,仿佛只有恨一个人才能让他忘了自己。他怕为自己而活。这个道理是穆天遇到林放之后才想通的。
“公子不好了,小姐她——”小叶子惊慌失措地冲入林放房中,林放将手中的东西迅速一掩,道:“慌什么,小姐怎么了?”
“小姐晕倒了!”小叶子急得掉了眼泪。林放听说,身形一转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