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光》zjyy小火

1、1

　　阳光明媚的星期一清晨。
　　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作为德国最繁荣的商业、金融和交通中心，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街道上的人们步履匆匆，美因河承载着船只缓缓航行，偶尔有灰雁飞过，落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
　　柳悲离早就从另一位中国留学生陆泽那里听说了，周一的第一节课是一位严格到变态的教授授课。课程内容很难，不许迟到不许缺勤，挂科率还高得离谱。
　　于是迫于这位传说中的恐怖教授的压力，大家都诚惶诚恐地早早到了教室。
　　柳悲离却并不着急，早晨起晚了还慢悠悠地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喝着咖啡进了学校。
　　8:00整上课，传闻中的教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却与人们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他并不老，面容也十分英俊迷人，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书卷气的金边眼镜，穿着整齐得体的深色西装，暗纹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是成熟稳重的气质。
　　于是在他刚站上讲台的一瞬，教室中顿时响起了阵阵惊叹议论的声音。
　　讲台上的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抬手示意安静。
　　他正准备做自我介绍，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门口看了过去。
　　映入人们眼帘的首先是柳悲离那一头亮眼的银灰色头发，虽然是漂染过的，但发质仍然很好，有些潦乱地垂顺下来。他有着男生少有的俊美，头发衬着他白皙的皮肤，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他一只手正扶在门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未喝完的咖啡，姿态有些散漫，眼中却闪烁着点点隐藏的光芒，唇边总带着浅浅的却勾人心魄的笑意。
　　张扬肆意又漫不经心，整个人像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潦草又精致。
　　使人忍不住沉沦。

　　柳悲离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讲台上的教授，居然是个华人教授？看着那张成熟英俊的脸庞，他愣了一下。
　　这脸和陆泽对教授的吐槽一点也不挨边啊，倒是正好长在柳悲离的审美上。
　　于是柳悲离眨着眼朝教授笑了一下，微微躬身，然后向陆泽给他留的位置走去。
　　陆泽也连忙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过来。
　　“这位同学，请告诉我您的名字。”一口流利的标准德语从教室前方传来。同学们也逐渐安静下来。
　　柳悲离正站在座位前准备坐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本能地回答：“Beili Liu，Professor.”
　　讲台上的Professor投来一道温和却严厉的目光，也朝他微笑了一下，指了指手腕上的表，“好的，Liu，现在是8:01，您已经迟到了，所以您本门课程的平时成绩将被取消。另外，我并不希望还会看到迟到现象的出现。”
　　柳悲离一瞬间感到了一股压迫感，“对不起，Professor……”对视时，他仿佛看到那架看着十分书卷气的金边眼镜后闪出一道危险的光。
　　其他人也很吃惊，迟到了一分钟，平时成绩全部取消，这教授还真名不虚传……
　　接着教授开始做介绍，“我的名字是Huifeng Gu，接下来我将带领大家进行本门课程的学习。想必有些同学已经有所了解，我的课堂管理将会非常严格，迟到与缺勤都将会导致您平时成绩的取消，当然这是为了培养更高水平的你们……”
　　培养个屁，柳悲离在心中暗骂，这教授和学生有仇？平时成绩为零那期末得考到多高才能过啊……就算考满分也拿不到奖学金了。
　　柳悲离烦躁地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依旧没有消息。烦死了，倒霉事全赶在一起了。
　　坐在他旁边的陆泽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悲离，你没事吧？不得不说，这教授也太狠了……”
　　柳悲离心情不好，但还是礼貌的回他一个笑，“没事，不用担心我，说到底还是怪我自己迟到了。”
　　陆泽看着柳悲离那赏心悦目的样貌，摸了摸鼻子。他到德国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柳悲离，当时只觉得他好看。可他们一认识后，柳悲离就直接告诉他，自己是同性恋，如果介意的话不做朋友也可以。
　　这样一个长得好看又坦然大方的人，即便是同性恋也让人讨厌不起来啊。更何况现在是开明的时代，对性取向有歧视的人也很少了。
　　陆泽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朋友。

　　柳悲离的烦躁持续了一整节课，但是倒没怎么影响他听课的质量。
　　并且这位教授讲的非常好，他说标准的德语，讲课内容详略得当，讲课方式也生动风趣。长相还这么耐看，声音也很好听……
　　所以为什么管的这么严？听说期末考试也很难……
　　反正平时分已经没了，那岂不是说这门课他可以随便迟到了？但是想起那双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眼睛，他不敢……
　　柳悲离很纠结，平时分这个事很显然让他感到难受了，但是盯着教授看了半天，他觉得自己不讨厌这个教授。
　　难道就因为教授的脸？他什么时候这么肤浅了？
　　下课后，陆泽问他去不去图书馆，柳悲离想了想，看到刚整理完东西的教授向外走，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脸上有了笑意，和陆泽说了声不去了，然后收拾东西也走了出去。
　　陆泽愣了一下，总觉得刚刚柳悲离笑的有些邪魅。
　　好像正计划着什么。

　　阳光明媚的星期一清晨。
　　顾回风还是像往常一样，7:59准时站到了教室里。看到同学们已经坐满教室正等着他，他不禁感到欣慰。
　　讲台下传来阵阵惊呼议论，顾回风只是笑着抬手示意安静。等了一会教室才完全静下来。于是他正准备开始上课，有人推门进来了。
　　顾回风转头，首先看到了东方脸很难驾驭的银灰色。是一个看着懒散实际却张扬不羁的人。
　　仿佛是从油画中走出来，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明亮灿烂，引人靠近。
　　明明只是礼貌的微笑，顾回风却总觉得那人笑得魅惑又肆意。
　　让人眼前一亮。
　　让顾回风平静了多年的老心为他颤动着。
　　直到那人快要坐下了，顾回风才重归平静。
　　看了看表，8:01，顾回风嘴角微微上扬，不错，他迟到了。
　　于是毫不留情地扣掉了他的平时分。
　　下课后，顾回风回自己办公室。有人追了出来。
　　是那个银毛。
　　“您好，Prof. Gu……”他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关于我迟到的事，我可以解释……”
　　顾回风停下脚步，静静地等待下文。
　　柳悲离抬眼对上教授的视线，这才发现他好高，明明自己也有180了，却还是要微微仰视他。
　　柳悲离说：“是因为我发现一件非常令人难过的事情……”他还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看向顾回风，却发现他并没有什么表情。
　　不管了，先试探一下再说。柳悲离用听起来像是尽力抑制着悲伤的语气说：“是我的男朋友，my boyfriend…… ”德语不区分“朋友”与“男朋友”，于是他用英语又强调一遍，“我发现他已经不爱我了，他好像有了新欢……”
　　顾回风听着那句“boyfriend”有些想笑，这是在向自己暗示性取向？但他依旧面无波澜，“亲爱的Liu，关于这件事我感到十分遗憾。但这与你课堂迟到似乎并无很大的关系。”
　　“……”好。简直是自讨没趣。“是的……Professor，以后我会准时上课的。”
　　顾回风看着他垂着眼眸，因为尴尬而微微发红的耳朵，只觉得这个小孩真是有趣。然而他也没有表露什么，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柳悲离看着顾回风的背影，十分后悔自己的冲动。知道了教授的性取向又怎样……就算他真的也喜欢男人，他们也根本不可能。
　　本来就是为了和某人赌气才鲁莽行事的。
　　可是这个某人到现在也没联系柳悲离。
　　正想着，柳悲离的手机就响了，看到来电显示“尚越”，他冷笑，终于来了。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了尚越讨好般的连连道歉。他一贯是会说好话也会哄人的。
　　柳悲离原本是挺生气的，但是听到尚越的话语他却只觉得疲惫，好像连发脾气都没力气了。
　　“你昨晚去哪了？”听不出柳悲离是什么情绪。
　　“我这导师项目太麻烦了，我做了一晚上实验，就在我学校这边的公寓睡了。我昨晚手机忘记充电关机了……是我不好阿离，别生气了……我真的一醒就给你回电话了！别生我气啦，我一会买了菜去你那给你做好吃的……”
　　又是这个理由。
　　他们是大学同学，大二时在一起的，又一起到德国留学。两人已经同居很久了，但这段时间尚越对柳悲离的态度慢慢变了。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总是不似从前热情。他晚上经常会不回来住，要么是在朋友家，要么就是在学校附近的自己的公寓里。
　　柳悲离真的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他不想追问尚越不回来的夜晚到底去了哪里，也不想去探寻他的手机、窥视他的隐私。他一直在给两人留退路。
　　柳悲离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尚越，我没生气，你要是实在忙就不用过来了，我也还在学校呢。”
　　尚越下午还是过去了，晚上他们一起吃饭，相拥而眠。
　　深夜。靠在尚越怀里，柳悲离没有困意，他眼神清明，决定这几天一定要找他谈一谈。
　　其实早就该谈了。两个人把话说开，不爱了就拜拜。
　　这其实没什么的。
　　只是柳悲离有些不愿意面对那个事实。
　　如果是分手的话，那是不是真的就没有人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