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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 傅中杰自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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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傅中杰,1944年12月17日在昆明空军医院出生。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从记事起我就没有见过父母。我的童年在广东中山傅家老宅度过,那时我总会偷偷跑出去玩,但是同龄人都叫我“遗腹子”。有一次,我跑去叔奶奶面前,奶声奶气地问她为什么别人都叫我“遗腹子”,为什么我只有叔公和叔奶奶,没有爸爸妈妈。叔奶奶先是一愣,继而紧紧抱住我,哭了起来,对我说:“中杰有叔公和叔奶奶。”
叔公是一个很严肃的人,但是他特别喜欢我,比喜欢自己的亲孙子更喜欢我。记得在我四岁的某一天,叔公终于打开了那间从不让人进去的屋子,找出了几个金属块和一些衣服勋章什么的,告诉我,我有父亲也有母亲。当晚我就哭闹着要找父母,又好像是有一种魔力吸引着我一样,我抓住一副皮手套不放手,说这是父亲的。叔奶奶连连埋怨叔公:“孩子那么小就跟他说这些”,一边又抱着安慰我,给我剥开一块糖吃。
我永远记得那天,叔公和叔奶奶将玩水正开心的我抱到了汽车上。汽油味道熏得我阵阵干呕,我抖动着腿要下车回家,叔奶奶红着眼睛告诉我,我们要坐大飞机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我很开心,以为可以去找父亲母亲了,挥舞着小手,一个劲说,找妈妈,找妈妈。叔奶奶则是不停地擦眼泪,时不时往车窗外张望。果然,我真的在马来西亚坐上了大飞机,先飞到了一个岛,后来我知道那个岛叫夏威夷。然后,我又经这个岛飞到了一个全是金头发蓝眼睛人的地方——加拿大。
在加拿大,叔公更老了,我也渐渐长大。叔公不愿意出去见外国人,则常常抱着我,给我讲故事。从那些战争故事里,我渐渐知道了我的父亲傅介安和母亲林苑子,我还知道父亲是飞行员,母亲是科学家。当时我很开心:原来我父亲母亲都那么厉害!我问叔公,为什么父亲母亲不像别的小朋友的父母一样,每天照顾我。在这个时候,他只是摇摇头告诉我,父母都在国外工作,他们工作结束就可以来加拿大了。所以,我就会无比期盼那一天的到来,也总是问叔公,他们怎么有那么多工作要做,都舍得扔下孩子好几年不见。
傅家是书香门第,叔公那一辈人子孙众多,且都有各自的成就。最有出息的是小叔公傅公川,他是一个享誉海外的经济学家,也是他安排傅家老小来到加拿大。在加拿大,傅家很多子孙都去经商或者做教授、学者。在我记忆里,家里的房子越来越大,从刚来加拿大的小公寓,到叔公去世时的联排独栋别墅,才十年时间。
我小时候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文化气息浓厚的大家庭中,叔叔婶婶伯父伯母都对我很好,一见我就会抱我亲我,给我很多新鲜的礼物。那时小,有了安乐的生活环境,也就忘记了很多不开心。我就这样在加拿大上了公立小学,私立初中,贵族高中,然后去美国读哈佛大学,做完博后回加拿大继续进行神经生物学研究。
1955年,我11岁时,第一次在报纸上读到了母亲的名字——林苑子 Yuanzi Lin。新闻标题是“著名空气动力学家钱学森一家回到红色中国”。里面提到,和钱先生同船的还有旅美物理学者林苑子女士。我拿报纸去找叔公,问他这是不是母亲,要是母亲,为什么不来加拿大看我。叔公看到报纸亦是一愣,随后安慰我,那不是妈妈,只是和妈妈同名而已。我很难过,因为冥冥之中我就感到,那一定是母亲!
我又拿着报纸去找小叔公傅公川,我觉得他肯定知道。小叔叔是一个端方君子,看到报纸,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告诉了我很多从没听过的事情。他说,我的父亲傅介安是kmt空军飞行员,在我出生前两个月,也就是1944年10月17日,于缅甸牺牲。我的母亲林苑子与父亲在联合大学相知相爱,二人感情甚笃。父亲牺牲后,母亲受不了打击,生下我之后便再次赴美留学,潜心学术,不再问世。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发自内心的难过,也是我第一次理解了“遗腹子”的意思和所有人对我特殊的关爱是为什么。小叔公拿出了很多照片给我看,与以往看到的父母亲单人照不同,里面有父母亲的结婚照。照片里,母亲笑靥如花,一袭白色婚纱清冷典雅;父亲穿着空军军装,英姿勃发。
当晚我哭成泪人,惊知父亲是抗日英雄,可我宁愿父亲不是英雄,我想让他陪我长大。我愤恨母亲扔下我,让我明明有母亲却如同丧母。我躲在小叔公的怀里崩溃大哭,几天都没有缓过来,每天念叨着要找妈妈。
这些伤痛像刺一样埋在我的心底。18岁,我申请大学时,小叔公要我学物理,或者学航空工程。我恨母亲离我而去,不愿意和她学一样的学科,即使我最擅长物理。我别扭地填上了最不擅长的生物学,坎坷读下来,竟也成为一位神经生物学家。21岁时,我大三,被美国同学拉去航校玩,他们要教我开滑翔机。我望着那些吞噬了父亲生命的钢铁机器,疯也似的逃出了那里,第一次对他们大喊大叫:“I hate plane! My father is died of them!”那群同学都静下来,有女同学上来抱住痛哭的我。其中的一位犹太人就这样成为了我的夫人,她也是一名神经生物学家,父母均死于纳粹德国的奥斯维辛集中营。我们都痛恨战争,因为战争夺走了我们最亲人的生命,独留我们于世上尝遍人情冷暖。
傅家其实一直关注着母亲的动态。父亲牺牲后,叔公和叔奶奶来到昆明,见到清瘦憔悴的母亲,表示可以照顾母亲和腹中孩子的后半生。母亲的成长环境教她变得清冷倨傲,直到遇见父亲才有所改变。失去父亲的母亲再次变得孤冷不问世事,她拒绝了傅家所有好意,坐完月子,给我取名傅中杰后,便带着父亲的部分遗物出国了。母亲留美十年中,傅家子孙时常去找她,希望她能回来照顾我,或者,她结婚再组家庭,傅家为她备嫁妆。但是母亲心已死,每次都是淡淡地告诉来人不需要。我知道母亲心里只爱父亲一人,失去父亲,她不再爱别人。
但是傅家没料到她会回大陆,连傅家都因为两个儿子是kmt空军飞行员仓皇逃走,她作为kmt军官遗孀,又是旅美学者,回国岂不受苦。所以,母亲回国之后,傅家就再也联络不上母亲,甚至以为母亲已经在历次运动中丧命。直到改革开放之后,大陆渐渐允许华人华侨回国探亲。于是,我试着寻找关于母亲的消息。后来我知道母亲从事的是国防秘密工程,一直隐姓埋名,所以一开始我根本找不到母亲的消息,郁郁寡欢地以为母亲真的去世了。我第一次确认母亲还活着,是她当选教育部学部委员(院士)。我惊讶地发现,这位老人的名字和我母亲一样,专业类似,照片也相像。我那时已经在华裔科学家中小有名气,所以我接触了中科院,以访学为由,打听了那位林苑子院士的相关信息。
1989年12月17日,我一得到了林苑子院士的电话,便迫不及待拨通。越洋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你好。我小心试探:您好,请问是林苑子院士吗?对方答:是。我激动地说:我是加拿大神经生物学家傅中杰。母亲似乎愣了几秒:你,你是中杰吗?你父亲是傅介安吗?我的泪滚滚而下:母亲,是我,我是中杰,我是您和傅介安的儿子。我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抽泣着,我也无声地哭着,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妈妈。45年未见,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说起话,只是不断问她身体可还好,住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告诉她我的工作,我的家庭。放下电话前,母亲说:“中杰,这是妈妈第一次祝你生日快乐。”我崩溃大哭。
得知母亲的确切消息后,我立马通知全家人,并且和中科院定下了访学的日期。一个月后,我便带着夫人和儿子一家回国探亲,对外称是访学和旅游。下了飞机,有母亲的警卫人员接我们去了她的寓所——简朴的筒子楼。在寓所见到母亲的那一刻,我泪如泉涌。她实在比我想象的要苍老很多,关节也不好,走路颤颤巍巍的。她握着我的手,摸一摸我的脸,对我说:“真的很像介安。”她又去看看我的夫人,用流利的英语和她说话,抱着我那胡闹儿子搞出来的她的重孙子。我们都怕她年纪已大,抱不动孩子太久,没想到她手臂有力,抱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好像是四十多年前抱我那样。
晚上,我和夫人看遍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除了必需的生活用品和母亲的专业书籍,家中只有一个黑白电视机和一个留声机;卧室床头柜放的是母亲唯一一张父亲升上尉的军装照,硬朗帅气,又带着一些温润君子的气息;父亲的所有遗物(母亲当年带去留学和留在傅家老宅没带走的一部分)被母亲整整齐齐的放在她当年留学用的箱子里;客厅墙上挂着母亲的立功证书、勋章和□□追认父亲为烈士的证明等等彰显父母一世成就的物品。
除了公务活动,我每天都在家中,和母亲说话,帮她做家务。我渐渐得知她和父亲那些甜蜜的过往,也知道了她回到大陆后的所有事情。当然,母亲保密意识很强,所有涉密国防工程她都没有告诉我。我们这对46年后相逢的母子有很多话说,但她说的最多一句话是:中杰,你长得和介安一模一样。别人都当母亲有些老年痴呆了,只有我知道,她耳聪目明头脑灵光,她只是太想念父亲了。
访学结束,我回到加拿大,时时刻刻在思念和担忧着寡居的母亲。1991年,我再次飞往中国大陆,因为我接受了杨真宁教授的邀请,来到庆华大学做客座教授。1993年,母亲在家中摔倒入院,我终于决定放弃加拿大籍,加入中国籍,任教于庆华大学,时时于母亲膝下尽孝。夫人是中加两地跑,儿子一家来过大陆,但是更喜欢加拿大的生活。
时刻陪伴于母亲身边的七年中,我和母亲无话不说,这让我愈发感受到母亲和父亲一样赤诚的爱国之心。当时香港、澳门尚未回归,母亲很期待能去这些地方看看,跟我说:“你父亲当年从军就是为了赶走日本人,夺回我们的国土。”父亲于1942年入党,为了救民于水火;母亲于1973年入党,为了造出国防武器抵御美苏冷战威胁。我在1999年入党,为了继承父母建设中国的意愿,为祖国培养更多科学人才。
2000年元旦,母亲在澳门逝世。弥留之际,她告诉我她很满意自己的一生,因为遇到了我父亲,生下了我,并且亲眼看到父亲当年捍卫的那个国家越来越好。最后,她喃喃着:介安,只剩台湾还没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