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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又爱又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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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多来探望我了,他一个人来的。
西班牙那里的外祖母去世了,他的模样看起来很不好,胡子拉碴的,他似乎将霸占分得的财产挥霍空了,所以这一趟是问我来讨钱的。
我看了日记有些同情雷蒙多,对他有了不一样的观感,所以他找上门来做客的时候,我一时没了过多的防备心,友好地邀请他进门做客。
可他是来争财产想要打劫我的,怪我一个人霸占罗欧文的财产不公平。他闹了一通,我很平淡强硬,丝毫不让步,我认为他没有资格获得一份罗欧文的钱财,这个只会揍弟弟的哥哥,很差劲不称职。我称他为,一个游手好闲的混蛋,真正的强盗土匪。
雷蒙多刚开始那会儿客气到我以为是真的,他只用了一个借口,便让我心软放下了防备。他说是因为弟弟去世的事来探望我,来我们家看看我的生活过得怎么样,结果不久便暴露本性。
他懒散坐下翘脚在茶几上,慢悠悠地喝茶,狮子大张口说,保险赔偿他就不跟我计较了,让我把这套房子卖了分一半钱给他。这是他亲弟弟的遗产,他必定有份,爸爸当初也出了一部分钱,欧文的财产应该分给父母兄弟。他看我赚了保险一大笔,那么有钱,不会如此霸道罢。
事实上我已经分了一部分财产给公婆。
至于对这种无赖大哥,我不肯分财。我对他说:“我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名字全签了我的,没有你这个混蛋的份,想都不要想。再说买这个房子,来登爸爸并没有付钱,欧文当初只是在首付的时候借过家里一笔钱已经还了。这是我和欧文的婚后共同财产,请你搞搞清楚再说话。”
雷蒙多见我不好骗,没有传闻中好欺负,逐渐暴躁了起来。我总算见识到了罗欧文所说的他那个流氓强盗哥哥。他咒骂着威胁我一顿,同时拎起我的衣领,捏拳一副想要打下去的狠样。“你他妈的一个人把财产都霸占完了还这么理直气壮,欧文脑子被驴踢了,不给自己父母一分钱,什么都留给你!我真看不惯你这个迷惑他的小贱货,你到底分不分钱给我?不分的话,呵,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威胁人谁不会?我掐住手心而冷眼道:“你打吧,房子里安了监控,你只要打下去,我会把你送进监狱,告你入室抢劫,让你坐牢或者把你驱逐出境,别忘了欧文那位只打胜仗的律师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雷蒙多燥热地松了松自己的衣领,也松了我的领口,他似笑非笑理理我衣服拍了拍,还把手摸到我肩膀上想揽着我说话。我打开了他的手,彻底躲避到一旁,便走去开门请他出去。
他将不安分的手吊儿郎当揣入了裤兜里,不甘心地出门去,冷笑说:“我不会真打你的,我不打女人,吓吓你罢了,瞧把你这个没出息的女人吓得脸色煞白,还强装镇定。告诉你,打人我早就打够了,我从小就打罗尔,把那小子揍得直求饶,揍得他鼻血横流,躺在床上爬不起来。噢,我们全家人都打骂欧文,他跟灰姑娘一样还要干很多活,真是一个小奴隶,我还以为你跟我的孬种弟弟一样呢……”
雷蒙多喋喋不休说着残忍的过往来气我,我跑到厨房去拿起一瓶酱油使劲儿泼了出去,顿时猛然关门,只剩错愕的他在外面抓狂发疯。
这个杂种男人在外面疯了很久。
他不停地狂乱踢门,大喊大叫让我滚出去的时候,我从书房里气冲冲找出欧文那本记载了他们兄弟之情的日记本,一打开门,便立即把日记本重重地砸到了他身上去!
叫他好好看看,欧文曾经是如何爱他这个哥哥,如何仰慕他的!而他又是如何摧毁了自己这个做大哥的人在欧文心中的高大形象。
欧文最爱的是那个八岁时会为他打架的哥哥,外面一群大小孩欺负他,雷蒙多二话不说冲上去打他们,中途起誓:没人能欺负我弟弟,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可勇敢善良的雷蒙多敌不过人多,最后被他们一群坏孩子单方面殴打,围殴得耍威风的他头破血流。
小欧文当时在一旁也用身体护着哥哥,他哭得很惨,双眼红肿,以为哥哥快要死了。
忍痛的雷蒙多却对哭兮兮的欧文笑了笑说,哭什么,自己还没死呢,这辈子有缘做兄弟,要记得多爱一点哥哥,因为小哥哥没有人爱。小哥哥每年只盼着寒暑假能回家来,也要欧文把父母的爱多分一点给他,好吗?
可是雷蒙多后来已经忘了保护弟弟这件事。他只记得,每次放假回来和欧文发生矛盾,欧文就刺耳地喊着自己不爱哥哥!这辈子都不会再爱哥哥了!
雷蒙多怀恨在心,恨上了说话不算话的臭小子,更恨这个独自霸占父母的家伙……
于是雷蒙多总找茬欺负弟弟,在外面当着很多同龄人脱他的内外裤,远远地用石头丢他……或者像妈妈那样死死掐起他的耳朵,扇他的巴掌,把他扇出鼻血来……
我抹着泪歇斯底里地告诉雷蒙多,欧文曾经到底有多惨!父母也根本没有那么爱他,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们夫妇了!他已经死了!求你让他安歇!求你……
之前躁动不安的雷蒙多渐渐被定住了似的,他缓缓弯腰捡起了这个日记本来,他半信半疑地看了几眼,嘴角抽搐地倔强嘲讽我,“这是你写的小儿科冒充欧文的吧……”他喃喃,弟弟不可能爱他,没有人爱他,这个世界上最恨他的人就是欧文了。
他红着眼睛怒吼道:“我最恨的是父母,其次是恨欧文,我也恨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他在悲伤中夹杂气愤的时候,甚至想要撕毁那本陈旧的日记薄,却又莫名住了手,只是狠狠把日记本砸了回来,骤然砸到了我脸上来,这一砸就像在砸罗欧文!
雷蒙多砸得我鼻血直冒,他停顿住了那些不理智的动作,抱头似乎心软了一下,他懊悔又愤怒地吼出一声对不起!整个人便狼狈地落荒而逃。
我蹲在地上擦着满脸的鼻血恸哭,自己躯体上的痛是麻木的,真正的疼是心间上的,我感受着丈夫童年时被他们殴打后的那种身心与鼻骨的疼痛,一样对这家人又爱又恨。
门房太太听到楼上有人闹事,赶忙过来看情况,她一看我满脸血泪鼻涕,吓了一大跳,便忙帮我找纸巾和棉花酒精消毒止血。她一碰我鼻子,我就有些钻心地疼,我的鼻骨好像有些错位了,当时咔嚓一声。
中午回来的小志弟弟与门房太太一样,担心地过来看了看我的情况,他摸了摸我的鼻子是正常的,没有什么问题,应该是鼻腔黏膜的损伤。
他们俩便一起生气地骂起了雷蒙多那个混蛋。门房太太说,下次绝不会再让雷蒙多上来骚扰我了,一定要拦住他。
小志弟弟也说,下次看见雷蒙多那个对女人动手的坏蛋,他必须帮我揍这个男人中的垃圾一顿,他真是要被气死了。
我劝他们说,没有关系,不要跟那个莽汉发生冲突,他一个人可以打好几个人来着,混过社会是个不要命的悍匪头子。
他们还评价这两兄弟真的一个是天使,一个是魔鬼,长得那么像,品性却天差地别。
是啊,正是因为我看见雷蒙多那张和欧文极为相似的脸,我才无法对他不管不顾的,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折磨彼此。
可我还是去了英国避了一阵风头,去爸爸那里散了散心,很有希望地找到在世的家人,这种感觉真好,自己似乎有归处了。
因为爸爸和他的西班牙老婆,以及罗欧文那一小半的西班牙血统,所以我后来着重学西班牙语和英文,直到熟练得宛如他国人,以免日后有机会与他们相处融入不进去。
爸爸和卡蒂娜住在接近郊区的地方,他们有一个带院子的大房子,配了车库与地下室,只是房子膈音效果略差。这座房子真的很斑斓迷人,就像童话故事里的花园房屋,小洋房栅栏的周围满是生意盎然的浓绿草丛,与芳香满园的鲜花,四处花团锦簇,不远处还有淡绿色的湖水。
院子里养了两条肥嘟嘟的柯基犬,我真羡慕这两条可爱的小狗每日被爸爸和卡蒂娜宠爱,我都想变成它们了。
爸爸的邻居是法国人,他总介绍着宣传他们有多么的浪漫。我倒是不盲目认为法国人怎样浪漫,只是听他们说话的口音语气,觉得嘴里像含了浆糊似的,很不清楚,使我觉得嘴中不太爽利,便没有了对法国人浪漫的印象。
我和爸爸一边在院子里陪他的法国邻居聊天,一边抚摸两条威尔士柯基犬,我们一家三口晒着太阳与客人们一起喝下午茶,我幸福得快要昏倒了,便倒在草坪上困住柯基犬玩闹,顺口开玩笑对他们说,真想永远和他们住在一起。
我这几日恰好碰到了伦敦天气好的时候,大家才都出来惬意地晒太阳了,爸爸懒洋洋晒着太阳应了我一声,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傍晚吃完饭,我却听见书房里的卡蒂娜用西班牙的方言巴斯克语对他说:“书雅什么时候走?”
她知道我会英语和西语,所以才用了比较晦涩的方言,应该是为了防止我听懂意思,以免出现尴尬的情况。但是很不幸,玛利亚妈妈会这种方言,并且总喜欢教我说方言,我和玛利亚接触着学会了不少巴斯克语。
爸爸也用巴斯克语说:“她现在一个人了,才死了先生,得有个依靠吧,我又是她爸爸……以前很亏待她……”
她倒着咖啡,漫不经心说:“你答应过我的,与我一直过简单的生活。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管过……”她那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内心嘲笑他们,看来他俩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果然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是登对的。她的孩子很可能与我同病相怜。
爸爸接过卡蒂娜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沉吟道:“一家三口也可以很简单,她不麻烦,她虽然瞎过,但是从小学着自力更生,我妈咪说该教嘉净的都教了,把这孩子教育得很好,非常有礼貌,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妈咪说她干什么都很伶俐,从小到大都很懂事独立,我保证她生活得安安静静。虽然我也感觉有压力,可她终究是我女儿……”
上天,他终于肯在生活里真的认识到我是他的女儿了,不过我心底却涌来无限的悲哀。
卡蒂娜搁下杯子,叹气道:“你可以独自照顾她,我没有意见,如果是我们两个人的话,应该尊重对方与誓言。”
爸爸沉默了。
她继续说,她真的不喜欢自己给人天天做后妈,她不想有人打扰到他们的二人世界……
我其实也没有说一定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只是想想而已。本来也是出远门散心走走的,哪知捅了马蜂窝,却还想看看有没有溢出的流心蜂蜜在里面,结果里面只有数只蜜蜂一生最后的命运毒刺,我早该想到的。
隔日爸爸找我谈话,他靠在沙发上启口道:“嘉净,我知道你想和我生活在一起……可我想,我们不能住在一起,我和卡蒂娜有自己的生活,我得尊重我们当初的誓言。”他很土地说:“I love her……”
我轻轻地问:“那我呢?”
他低头闷闷地说:“我当然也爱你,只是陪伴自己一生最长的还是伴侣,子女大了要有自己的经历成长,要出去闯荡。你有爸爸的风范,我相信你能够独立。”
我想起了我的罗欧文,多么不公平,最不负责的爸爸得到了一生的挚爱美满下去,受尽他忽视的我,爱着所有人的我,负责的我,却失去了心爱的阿嬷、阿公和罗欧文。
这次我尝试淡然一笑置之,却笑不出来,左边脸有些干绷麻木。我便对爸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学起了雷蒙多,文明敲诈道:“请您给我一笔钱,缺失的子女赡养费,数目要是太少我不会满意,那么法庭上见。”我放了一次温韧的狠话,只是冲动,冲动过后觉得这种索要并不赖。
爸爸想,应该的,他和卡蒂娜都商量好了,要给我养育费,从他们的存款里扣一半。毕竟生活对我来说很不容易,他们从未给过我什么,钱是最实际的东西。
夜里,我拖着箱子提前回家,不想让他们假惺惺来送行了。我悄悄离去的时候,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了卡蒂娜,她穿着睡袍出来看见我的举动,一脸过意不去的表情。
她与我用中英文夹杂着西语谈话,甚至还有一点闽南语和粤语。我们一家子总是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无缝切换,带着各色口音,这场语言盛宴的交杂有点滑稽。
卡蒂娜是很耿直的一个女人,她对我抱有歉意,但是她觉得自己不会想要降低生活的质量,去违背最初的选择,总之,她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面对这些情况她也无奈。
她便捧住我的头,给我的额头一个亲吻,希望我路上一帆风顺,有空可以预约过来玩,这她绝不会拒绝与多说什么。
她坦诚,虽然以前她也同情过我,那时知道我生活不方便,但是她实际上一直只会把我当很寻常的人对待,而不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失明者与孤儿,这似乎就是她给我的最大尊重。
不得不说,她是对的。她不假,很诚实,是一个敢说敢做的女人,至少这一点我很舒服。我不反感她,也谈不上喜欢。
我们友好地拥抱一下,安静道别了。
往后不知是哪年,身体不好的卡蒂娜发烧生病了,她惊厥过后,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时联系过我。她说了一些糊涂又真心的话,担忧地问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还需要钱吗?需要的话她会打给我的。
她也伤心地问我这个女儿怎么不回去看看妈妈呢?她有点想念我,她可能活不久了吧,来见见妈妈最后一面,我也是她远远爱着的小女儿啊。她请我倾听她在西班牙的名字,叫做娜塔莉亚,请我不要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娜塔莉亚妈妈。
待继母大病初愈的事后,我打电话向她问安,并且问她,为什么不联系她在西班牙的女儿,那时却联系我。
爸爸说她那晚只给我打了电话,烧糊涂了嘴里一直说她赶走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她好愧疚,她为什么要这么绝情呢?
对于我的问题,娜塔莉亚母亲清醒的时候回答道:“我和亲生女儿的感情甚至没有与你之间和平,亲爱的,你也是我的孩子啊。只不过我是一个没有尽过责的母亲,但是在我心里,你和我的亲生女儿是一样的地位,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但我们与你们的关系更是熟悉又陌生的朋友。要说你爸爸和我虚伪也好,不怎么负责也罢,我们确实贪图享乐,都不怎么照顾管束孩子,这是事实。如果你在外面累了,等我们玩够了,那你就回家里来吧,到时候我愿意和你住在一起,你可别嫌我太老了。”
爸爸私下跟我说,卡蒂娜和他一样,都把我当做了独立出去的雄鹰。而卡蒂娜的孩子在父亲那边,不怎么亲近她的,她也不会和孩子相处,年轻时候太爱玩了,到如今也不想面对那一份愧疚。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们混乱复杂的亲情,即使我们没有生活在一起,这次很真诚地感受到了。于是我们之前的一点隔阂,也跟着消散了。
我在心里终于把娜塔莉亚视为了我的母亲,至少她在病糊涂那一刻问安关心我的时候,非常真实地替我生母弥补过我缺失的母爱。
但我们后来没有再见过几面,多年以后,卡蒂娜真的生病去世时,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流浪狗一样的爸爸了。
对此,我想过一个笑话,他大约是艺术家的浪漫细胞觉醒去殉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