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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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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可现在已经是七月了,天还是这么热。官道两旁的柳树被晒得卷起叶子,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路上粼粼的马车驶过,扬起一片黄土,越发显得柳树没精神。
“爹爹,还有多久才能到京城啊!”
阿宁穿着一身水绿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却躲在马车里。一张精致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皱着眉,撩起车帘大声问在前面骑马的父亲。
她亲爹齐王周垣有些无奈地扭头冲她叹气:“今天你都问了几次了!明天!小姑奶奶,咱们明天就到了!”
阿宁悻悻摔下帘子,坐在车厢里生闷气。早上临走时放上的冰盆早就成了水盆,她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她有些烦躁地扯扯衣领,后面干脆把外面的骑装脱了,鞋也甩掉,只穿着中衣光着脚坐在车里使劲儿扇扇子。
侍女水仙看着她一通乱脱,也没说什么,反而笑着递给她一碗削好的苹果:“郡主吃点水果消消气。”
阿宁勉强吃了两三块甜中带酸的苹果入口,总算把浑身的燥气压下去些。看着水仙穿得整整齐齐,头上都不见有汗,忍不住问她:“水仙姑姑,你都不热的吗?”
水仙温柔笑笑,还未回答,马车外就传来声音笑话阿宁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稍微吹点暖风就热到想投湖了吗?”
阿宁有些不高兴了,一把掀起车帘朝外大叫:“阿娘!你怎么这样说我!”
齐王妃杨玉带着斗笠,一手松松地握着缰绳,一手捂着嘴笑道:“怎么,我哪里说错了吗?”
阿宁闻言,脸一皱,用鼻子“哼”了一声,把头缩回去了。
实在是她真干过投湖的这种事。
大概六岁的时候,她也跟着回过一次京城。那年出发的早,五月就到了。五月初的京城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可阿宁从小在明安长大,那里四季如春,压根就没受过这种温度。本来多放几个冰盆就好了,偏偏长辈都害怕太凉让她生病,只给她房里放一点冰。结果某一天午后她热得直接一头扎湖里。
又因为听到岸上动静,很多人一直在找她,担心被骂,一路慌慌张张游到湖心,爬到上面亭子里呆了一宿,第二天凌晨才被找到。
眼下小时候干过的蠢事又被翻了出来,阿宁脸上挂不住,只能坐在马车里专心生闷气,倒是忘了天热这码事了。
也许老天爷也可怜她大热天的赶路,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阴了起来。没有大太阳,人们瞬间感觉清凉了很多。
然而齐王却缓缓皱起眉,看向旁边随行的侍卫统领。
侍卫统领抬头看了会儿天,又细细感受吹过来的微风,向齐王欠身:“王爷,估计要下雨了,可能还是大雨。”
齐王思索半晌,又问道:“离最近的驿站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五十里。”
“吩咐下去,加快速度,在一刻钟内全部到驿站!”
“是!”
齐王又调转马头,走到阿宁的马车旁:“阿宁,出来骑会儿马吧。马上就要下雨了,咱们赶赶路。”
阿宁迷迷瞪瞪醒来,感觉不算很热了,也没有异议,应了一声。
“你直接喊一声就是了,怎么还要专程过来一趟!”齐王妃嗔怪道。
“阿宁也是个大姑娘了,不能经常对她大呼小叫了。”齐王好脾气地笑笑。
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的阿宁跳下马车:“娘,我的娥皇呢?”
齐王妃努努嘴:“那不是!”
阿宁欢快地上了马,一挥鞭子,娥皇兴奋扬起马蹄,嘚嘚跑远了。
“这孩子!”齐王妃笑着摇摇头,对丈夫说了一声“先走一步”,紧跟着一抖缰绳,去追女儿了。
转眼间,原地只剩齐王一人。
齐王在蒙蒙烟尘里叹口气,留下来跟着车队一起朝驿站前行。
娥皇是匹矫健的好马,阿宁的骑术也不错。没过多久,阿宁就到了驿站。当然,齐王妃并一队侍卫也跟着到了。
齐王府的招牌一亮出来,驿站的官员不敢怠慢,将他们迎入最好的院落,好酒好菜也赶紧地准备上了。
阿宁看旁边院子有人进进出出,有些好奇,问道:“这旁边住着的是什么人?”
“回郡主,是靖国公世子家眷。”
“靖国公?”阿宁想了想,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又问“他们也是才到这里吗?”
“三天前便到了。只是五公子染病,世子夫人留在这里照看,其余人先回京了。”
“哦……”阿宁若有所思。
进了屋,阿宁就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她娘,并问道:“靖国公是哪个来着?姓李还是姓刘?”
齐王妃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的宝贝女儿:“靖国公姓陆!姓李的是宣国公,姓刘的是安国公!让你好好背背京城的资料,你都背到哪里去了!”
“啊呀娘!我也认真记了的!可是人真的太多了!伯父也真是的,为什么不能姓李就封李国公,姓刘就封刘国公这样谁是谁不就很清楚了嘛!”
“而且,我就是去京城走个过场,呆一两个月就回去了,干嘛要背那些有的没的!反正我一个郡主,爹爹的女儿,伯父的侄女,就算我记不清,难道还有人敢笑话我吗?”
齐王妃听了呵呵一笑:“说的你好像上次没因为这个哭过鼻子似的!”
阿宁心里有些别扭,大声反驳:“我才没有因为这个哭!而且……而且我那会儿年纪小嘛,不知道这些很正常啊。”
齐王妃摆摆手:“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水仙好好记记京城的那摊子事——我都捏着鼻子记着了,你还有什么意见。更何况,万一你祖母看你不像样,又想留你在身边教导怎么办?你已经十一岁了,你爹爹总不能再用你还小的理由拒绝了吧。”
这下阿宁是真的没话说了,乖乖接受了这项安排。
她虽然平时不爱读书,也知道如果祖母真的又想留着她,爹娘真的不好拒绝。
她爹被封齐王,封地却不是东部的齐地,而是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远的明州。她爹娘带着她常年在明州,几年才进京一次,用现在的眼光看,的确算是没尽到孝心了。
阿宁从小在明州长大,那里民风彪悍开放,父母又很少约束,结果那年到京城被太后不止一次说过“女孩子还是温婉柔顺为好”“阿宁实在太过跳脱了,不像样”之类的话。要不是她爹声泪俱下地哭诉舍不得,再加上她跳湖加露宿一夜的壮举,她当年就得留在京城侍奉在她祖母身边接受教育了。
唉,往事不堪回首。
“哦,对了。”齐王妃忽然想起来,促狭一笑,道:“说起来,这个靖国公家的五公子你还认识呢?”
阿宁向她娘投去个疑问的眼神。
齐王妃和旁边的水仙都笑起来:“你当年一见到人家,就蹬蹬蹬跑到人家面前,把你摘的花递给人家,我拉都拉不住!”
“啊?有这回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阿宁狐疑地问。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不记得也正常。”齐王妃靠在塌上,慢悠悠地扇着扇子,转头和一旁的水仙闲聊道:“啧啧啧,那小子当年长得可好看,粉粉嫩嫩一个小孩儿,就跟从天上下来的仙童似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长歪了没有。”
水仙认真想了一会儿,猜测道:“应该还是好看的,毕竟靖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都样貌不俗。”
齐王妃摇摇头:“这可难说。那小子从小身体就不好,拿药当饭吃,这多影响个头啊。一个矮子,长得再精致,也不能算好看。唉,世子夫人也是不容易。”
感慨完,齐王妃坐起身道:“水仙,你在咱们带的东西里挑几样补品,咱们去隔壁看看吧!”
水仙应了声是,就下去准备了。
正好齐王进门,听到齐王妃的吩咐,有些好奇:“哦?隔壁住着谁?”
阿宁抢答:“是靖国公世子夫人和五公子!五公子生病了,世子夫人要照顾他所以一直在这里!——爹爹,那个五公子真的长得很好吗?娘说我小时候给他送过花呢!”
齐王瞟了眼女儿,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阿宁看着她爹的臭脸,感觉莫名其妙:“爹爹你又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呀?你跟靖国公有仇吗?”
齐王妃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决定把话题带走,道:“靖国公府有人生病,咱们应当去看看聊表心意。”
齐王颔首:“正是。不过只有世子夫人主事,我不方便过去,你带着水仙就可以了。”
阿宁听了兴奋地得凑过来:“娘!娘!也带上我吧!我想去看……唔……”
齐王妃一把捂着女儿的嘴,替她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想看后面的小湖嘛,我让紫檀带你去——紫檀!带着郡主在院子里逛逛!”
紫檀领命,拽着一脸茫然的阿宁赶紧出去了。
齐王妃看丈夫脸色还是阴阴的,只好安慰他:“好了,别生气了。看靖国公家的那个孩子一直病殃殃的,圣上和母后应该也不会再想着让阿宁嫁给他了。”
过了半晌,齐王叹了口气,闷闷地说:“就算他们想,我也绝对不会答应!陆阙英年早逝,我也痛心,可他是为了救皇兄死的,没道理让阿宁嫁他儿子来补偿。反正贵妃生的三公主只比阿宁小四岁,还没许人,皇兄要想嫁个宗室女,就让他嫁自己女儿好了。”
齐王妃有些无奈:“当年不过是大家在一起凑热闹开个玩笑,你偏要当真。”
齐王摇摇头:“是你不了解他们。他们肯定之前动过这个心思了。哼,把主意打到阿宁身上,少不了我那贵妃表姐的功劳!”
阿宁不知道自己爹娘正在那里烦恼,只觉得奇怪。她爹娘待她一向宽容有耐心,她从来都是想说什么,今天居然不让她继续往下说话,这就很少见了。
于是她问紫檀:“你知道那位五公子吗?”
紫檀摇摇头。
阿宁看到旁边驿站派来领路的侍女欲言又止,就问她:“你知道?”
侍女连忙回道:“奴婢知道一些。”
她小心看了阿宁一眼,继续说道:“这位五公子名叫陆熙,他的父亲陆阙当年为了救驾而死,被追封为宣威将军,太子太保。五公子的母亲也早逝,从小是世子夫人养大的。奴婢只知道这些。”
阿宁长长的“哦”了一声,又问她:“你见过五公子吗?”
侍女脸“腾”地红了:“奴婢……奴婢只见过一面。”
“他真的长得很好看吗?”
侍女脸更红了,轻轻点点头。
“这样啊……喏,这个赏你了。”阿宁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珠子扔给侍女,侍女受宠若惊:“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好了,你先下去吧。”阿宁吩咐道。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行了礼离开了。
紫檀一看阿宁的表情,心里就有了些不妙的猜想:“郡主,您不会是想……”
阿宁瞟了她一眼:“我什么都没想。好了,我逛完了,我们回去吧!。”
紫檀松了口气,带着阿宁往回走。
阿宁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默默想着:陆熙,听起来真像个女孩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