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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日梦患者 “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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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你离开之后会一直活在他人的回忆中,
但人们从来没有说过一旦你被困在里面时该怎么逃出来。”
我叫伊万·布拉金斯基,这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年龄,也逐渐忘记我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中生活了多久。
No1
“小耀!”
逃!逃!!快逃!!!
不要回头,快跑!
天上的星星跌下来了,垂落在九岁的孩童眼里,投射着昏暗的小巷,布满青苔的旧石板路,犹如一池池湖泊的水池。
那巷子尽头的霓虹已经在孩子的眼睛里逐渐模糊,小耀的胸口像是被利箭刺中般的疼痛。他不敢停下那已经不受控制的向前的脚步,却仿佛怎么也到不了尽头……
身后是酒鬼们的撕打辱骂。声音粗哑,癫狂,他们大笑着,混合着辱骂和手腕指节的活动。
但在谩骂之中,偶尔,会传出违和的孩子的低吼和喘息。
“啪”“啪”“啪”脚步声像是一个个的耳光,敲在脸上。
那个孩子的声音明显越来越弱,越来越沉,但他却仍然冲着眼前的身影撕开紧闭的嘴唇,混合着血和牙,对那个人喊道:
“小耀,不要回头——”
绿色的玻璃映射出沉重的夜色,在孩子的脑袋上迸裂开来,混合着雨水,与孩子的躯体一同坠落在地上。
创口喷出脓血,脸上的无数划痕,耳光身上的抓痕,渐渐沉睡一样,失去知觉。连同玛瑙一般透彻的眼里小耀的身影模糊,恍惚。
最后一眼
是他站在巷口,捂着嘴喊着救命,他在哭。
你还是回头了。伊万想。
No.2
王嘉龙没有办法理解自己的哥哥王耀。
那个整日封闭在阁楼里,拉着窗帘,每到下雨天就会拉那嘈杂难听的手风琴,鲜少相见的哥哥。
小小王嘉龙一到放学就会抓着作业本跑到小阁楼门口,把当天的作业从门缝里塞进去,过两个小时,那些作业又会从门缝里塞出来,雪白的卷子变成工整的标答。这是王嘉龙唯一对兄长满意的地方。
这年嘉龙十岁,他趴在门缝边跟王耀聊天,大抵就是,你怎么从来不出来,今天小梅又欺负我了濠镜也不帮忙,你的手风琴拉的真难听云云。
可里面从来没有回应,但王嘉龙感受的到,每当这些聊天开展时,那道身影总会走到门前,也许是背对着木门抱膝而坐也许是蹲着露出笑容。
总之,他会喜欢听这些。
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王嘉龙不知道,但能隐约知道他封闭的原因。
比如阁楼上一直往返的徘徊行路之声,比如低沉或高昂的哭泣,又比如父母私密的低语。
他是一个白日梦患者,适应性不良的白日梦。
这种患者整日会至少四小时沉迷于虚构世界,在陷入白日梦时肢体不受控制的重复相同动作,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王嘉龙逐渐去搜集查询一切相关的资料,讲解给门内的哥哥听,会查询自己都看不懂的论文塞进哥哥的门缝里。
那些资料王耀也会收起来,然后在下一个下雨天原封不动的退回。
哥哥好像很讨厌下雨天,很讨厌,很讨厌。
No3(王耀视角)
起初,我们只在下雨天相见。后来我越发迫切的想要来到梦中寻他,越来越期待雨天,也越来越封闭。
拉上了窗帘,播放雨声白噪音,独自拉响手风琴,特定的环境特定的因素是快速如梦的方法。
我沉迷梦境的时间越久,我们相见也越发容易。
他总是以同行者的身份频频出现在我梦里。
在这里,我是骑士,他是国王;我是天才学生,他是走在前端的老师;我是C国执政官,他是R国友好伙伴……
我问,你是谁?
他说,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跟他共同琢磨了许久,也没有找出一个适合的名。
在向日葵花海里,他为我拉奏手风琴。我一拍脑袋,给他取名“伊万·布拉金斯基”
他像一只小熊一样趴在我肩上问我原因。我答,这好像是我唯一朋友的名字。
好像?
我已经忘记了。
我的抽屉里一直藏着一张毫无印象的明信片。上面印着漫天的向日葵海,如此时一样。贺卡的背面署名就是“伊万·布拉金斯基”。保存的很好,原因连我也不知道。
小熊没有嫌弃新名字,用白色围巾将我裹住。
他问,你也会忘记我吗?你回到了那个世界,又或者,你摆脱了梦境后,你会忘记我吗?
他似乎对那个世界非常感兴趣。
这个世界由我而造,他却想逃离。
那个世界他渴望得到,我却避之不及。
他问,小耀,在那个世界,你呢?你在做什么?
我瞠目结舌,愣住半天,也没有扯谎编造出自己丰富多彩的生活。
我答,在那个世界,我在等你。
No.4(伊万视角)
我在等他——
我们只在他的梦里相见,他是造物主,创造了这个世界,也创造了我。
我是这个虚拟世界中唯一有灵魂有思想的活物,在他的梦中游窜。
他不在时,我便常常对着无垠黑暗的旷野思索,等待。幻想属于他的另一个世界。
王耀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他是C国训练有素的杀手,我是潜伏在敌方的卧底。
黑夜的摩登大厦,子弹飞舞,火光漫延。那些玻璃碎片如同蝴蝶一般飞舞,鲜红的血液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灿艳。
在千钧一发之际,替他挡住一枚妄想窜入他怀抱子弹!
弹身擦过我的手臂,鲜血滚烫,染红了他的双眼和我的雪白围巾。
我的灵魂却感受不到身体一样,刹那间对痛苦完全麻木,只有紧绷的神经跟着胸腔的心脏一跳一跳,打鼓似的——
唯一的意识控制着我,只晓得用僵硬的身体紧紧把他搂在怀中,我颤抖着,慌张又匆忙的检查他可有受伤。
小耀挣开我的怀抱,用全身的力气反抓着我的手臂,不由分说的带着我,奔行在黑暗的楼道之中。
瞳孔与焰火同样耀眼,倒映着他徽章上透彻的红星。
或许,我便是在那一刻被注入了灵魂。
No5
我和小耀都认为我是活在他现实世界的,我存在过!
不同的是,我是瞒着他认为的。我不敢让他知道我的渴望逃离,我的狼狈。
我记得在向日葵地里他为我描述他的生活环境。
“弟弟王嘉龙很调皮,妈妈做的月饼和饺子非常好吃,小梅今年五岁了,濠镜很听话,考试又考了100分……”
我想要知道他的幼年,他上学时的样子,他拉奏手风琴微微低头歌唱,他拥抱着妈妈与妹妹。
他活生生的在度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触碰不到。
我的使命,就是在他的梦里保护着他。我们一起度过圣诞节,复活节,春节……
变换着角色,变换着身份,陪伴他放纵。
他入梦越来越频繁,这对他并不是什么好事儿。他对于现实世界慢慢的模糊,离开梦境也越来越艰难 。
我说,小耀,你回去吧,回到你的世界里去。
我说,小耀,你不属于这里。
我想让他离开这个困境,摆脱这种病症。他应该拥有最灿烂的青春和完美的家庭,他的前程繁花似锦。
我逐渐的,开始控制小耀的梦境。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儿,虽然一切由他所建,但我还是找到了轻易打破梦境让他回到现实的方法。
代价是,我的死亡。
只要我在每一场梦中受伤死去。小耀就会失去控制,回到现实生活中。
直到下一次,他再到梦境,我也完好无损的站在他的面前。
这是一次战争框架,为了掩护他,我被一枚手榴弹砸中,剧烈的疼痛将我撕毁,我的意识重回黑暗旷野。
我极其渴望再次见到他,却又为他担心,希望他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过了许久,久到我认为我的小星星飞离了这无垠深渊。
直到
小耀回来了——
他脚步一跌一颤扑进我怀中,我被他撞得向后一颠,双手死死环绕在我的腰上,我也将他搂紧,我们都挣脱不掉。
我低头看他。不忍心了,小向日葵或许是刚哭过,双眼朦胧,被晴日的氤氲环绕。
我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发涩,好半天才吐出字节。
我说,小耀,你不该回到这里。
我决定执行计划,否则他不会离开。
这次他的角色是天才高中生,我是新来的转校生,很快成为朋友。
共同研究习题,共同手写圣诞贺卡,共同上下学,经历忙碌充实的校园时光。
在一次黄昏交界点上,下着小雨。我们撑着伞回家。
汽车的引擎声飞驰而过,惊起大大小小的水洼,我拉着他过马路。在绿灯时安排一辆酒醉的司机驱使货车向我而来。
趁着最后一刻,我拼命将他推到安全的地方,才放心倒在血泊里。
“小耀!快逃!”
他可以离开梦境了。
No.6(王耀视角)
他想错了,我没有离开梦境。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奔向近处,人群汹涌一步步前行,离去,雨水的声音逐渐变大。
这里只有这些杂音,杂音,包括他的低唤也跟随着杂音消亡。
我泪眼婆娑,完全看不见这个世界,荧红的灯光和暗红的血色融在瞳孔里,让我分不清。
“伊万!”
“醒醒伊万!!”
“伊万布拉金斯基!!!”
“伊万·布拉金斯基”
这个名字究竟是那个日日陪伴我的人的名字,还是那封贺卡的主人?
再次睁开双眼时,我回到阁楼里。
我的四周是散落的课本,放在柜子的手风琴,紧拉的暖黄色窗帘。还有木门,木门底下是一沓作业本和一沓整理好的文件纸,书柜的第一个抽屉放着贺卡,贺卡背面的署名为“伊万·布拉金斯基”
我环住双膝,脑袋紧低,埋在黑暗里。肢体不断的颤抖,哭泣声从低到高。
提着沉重的身体站起来,像提了千斤重的水,我拼命的摔打周围一切物件,疯狂的嘶喊,尖叫。
我没有办法责怪他控制我的梦,我也无法回到梦里见他。
耗尽了全部力气后,我将王嘉龙送来的一切文件全盘送出。
在现实世界中的日子,我逐渐找到了一些破碎的回忆,那些回忆就像酒瓶的翠绿色玻璃渣刺入我的脑海里。
同样的汽车引擎声,同样的救护车鸣笛声,奔跑,青苔,小巷。。。。
我曾经历过某个雨夜,那时候我还是幼童。
妈妈不愿跟我提起我十岁前的岁月,我却急于寻找,寻找卡片背后那个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下落。
我在寻找他,他在离开我。这极为不公平。
那个时候,他站在雪天一色的旷野,围着纯白围巾,紫罗兰色的眼睛非常漂亮,他笑着赶我走。
就像每一次遇难,他让我离开。
我们经历过无数书中的情节,未来世界,中世纪,另一个星球,或者战争,疫情……
穿梭梦境。
他一次次在我眼前死亡。
一次次为救我而亡。
“伊万·布拉金斯基!”
我发怒了
拼命的吼叫着这个名字,我死死拽住他的手不让他挣脱,我不愿醒来离他而去也不远沉迷在梦中一次又一次见到他的死亡。
他说,“小耀,走出去”
“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
我将自己锁在阁楼里,跟家人的对话隔着木板,跟他的对话隔着空间。
我的身体倒在地上,抬眼窥见窗帘里被切割完美的分界线,外面的太阳像是小熊的笑容一样灿烂。
我停顿片刻,展开窗帘。
这扇窗已经许多年没开,窗的外框已经集满了灰尘,像是画框一样布满向日葵。
阁楼下面是一大片的向日葵花田,阳光明媚。
我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打开房门,一步步从木头台阶向下迈去。由于长期关在房内,我已经忘记了怎样下台阶,连滚带爬的跌在楼底。
一家人正在吃饭,看见我纷纷奔我而来,他们拥抱着我痛哭,弟弟妹妹们轻轻拉扯着我长长的头发。
这是我的家,伊万一直想得到的人间。
NO.7
我再也没有找到他。
我的梦境没有了他的身影,我知道,他没离开,他躲起来了。
自此以后,无论我将自己置于如何险境,那只笨拙固执的小熊再也没出现。
反正我能逢凶化吉,他知道,一直知道。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推开我,挡在我的面前。
最后一次
夜雨,我梦见我变成一个九岁的孩童,被周围同学推搡着,将我的书包扔到水坑里,一下下捶打着我的后背,雨伞已经吹拂在围栏之上,我够不着。
伊万不在。
我独自逃到小巷子里想要躲避同学们的欺凌,环抱住双膝哭泣。
身后传来颤颤巍巍的脚步声,一些囫囵的辱骂和杂音,那些声音从尽头飘到我的耳里,我抬起头,看见一群酒鬼互相厮打着向我走来。
他们在对着我狰狞的笑。
我抓着衣摆颤抖,双腿已经发软,一个九岁的孩子想要站起来,想要逃跑,却浑身无力。
“小耀!快跑!”
这声呼唤让我清醒,恢复了力量。我使劲的站起身来向前方前行着。
等等,他是谁?
我的心像是被箭刺入一样疼痛,我回过头,一个银色毛绒头发的小男孩儿冲我高喊,那些酒鬼距离他只有一两步的距离。
他开始奔跑,却被酒鬼们提熊崽儿一样提起来。我咬住牙,转过身想要奔他而去。
他艰难的挥手“小耀,快逃!不要回来。”
去找人!对,去找人!
那巷口像是怎么也跑不到尽头一样支零破碎,身后“啪嗒”一声
他跌倒在地上,连同那满地的玻璃碎渣。
汽车的引擎声,救护车的鸣笛声,声声隐晦破碎。
No.8
“再见,小耀,再见。”
No.9
王嘉龙的那些资料终于有了用处,我的弟弟妹妹们整天缠着我,给我讲笑话逗我,拉着我运动,或者玩弄我肩上的碎发。
他们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带我迈开家门,去窗子后面那一大片的向日葵海里晒太阳,为我找心理医生治疗,加强锻炼,加强体质。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的白日梦症状越来越少,精神也越来越清醒。
家人给我准备书包,课本,为我重新做入学报名,步入高中。
很快,我的成绩上升第二。身边环绕的朋友逐渐变多,他们会与我参加手风琴社团,结伴旅行,他们在圣诞节送我贺卡,告诉我,有一片白桦林郁郁葱葱,在冬天尤为美丽。
这个世界如此美好,没有死亡,没有救护车,没有阁楼,没有伊万。
直到有一天
同学问我“你还保存着啊?”
他指了指我书桌上摆放的贺卡。
“就是在圣诞节给你写这个贺卡的主人 ——伊万。”
“我记得小耀你小时候总是不爱说话,明明很聪明脸上却肉嘟嘟的很可爱。”
“所以那时候啊,我们这些小孩子总喜欢欺负你。把你的伞扔在围栏上让你够不着,拉扯你的小辫子,把书包扔在地上……”
“真是对不起小耀,你那时候实在是太乖巧了。”
“不过转校生伊万总是会把我们都赶走,然后拉着你的手带你回家。”
“不过有天晚上,他没有来帮你。那天你一个人跑到小巷子里,被酒鬼们打的奄奄一息。”
“伊万听见你的声音像是发疯一样冲到小巷子里,小熊崽儿一样横冲直撞想着去保护你。”
“他被啤酒瓶子砸到了脑袋,倒在地上。被救护车拖走了。”
“你也在此之后辍学,在家休息。”
“他好像是变成植物人了呢。”
“小耀,你还有他的消息吗?”
“你还记得他吗?”
我的眼泪化成一串一串的葡萄藤,打在桌面上。我摸了摸脸,有点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为什么而悲伤。
我摇摇头,“抱歉,没有印象了。”
No.10
我找到全部记忆。
十岁那年,一只铂金发色紫眼睛的小熊整天缠着我,他是新来的转校生。扬言说要罩着我不受淘气包阿尔弗雷德的欺负,陪我走回家的路。
在某次下雨天,小熊找不到人,听到某条巷子里传来我的声音,便拼命的,跟那些醉鬼们抗争。他助我离开,却没能跟过来。
我患上了心理疾病,辍了学,休息在家。从十岁患上适应性不良白日梦。这种梦境会颠倒现实,将记忆错乱。我忘了这个世界许多事情,在白日梦中做大英雄,扮演幻想的角色。
那时候,伊万成为植物人,也在做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梦。
那时候,我的世界闯入一只小熊,他让我给他取个名。
那时候,他在白桦林里为我拉手风琴,把长长的围巾绕在两个人脖子上,说冬天太冷,说我像是一束夏季的向日葵。
No.11
伊万睁开眼睛,是一片白。
雪白色的天花板,纯白色的床单被罩,奶白色的围巾搭落在脖子上,脖子上还有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那是雨夜被划的伤疤。
脸上忽然被滴下一滴水,湿润,缠绵。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像是太阳。
伊万笑着望他。
“小耀,我梦见你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