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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火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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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人生
一
下了火车,银凤拿着自己的包顺着人流朝通道走去。人很多,相互拥挤着,银凤缓缓顺着人流移动。地下通道很阴暗,只有贴着墙的几盏灯微弱的光亮。在昏暗中,通道似乎漫长无比,远处的灯光也更加黯淡了,昏黄的几点在庞大的人流中凄惶的闪烁。地下的空气总是有着相似的气味,空气中的汗味,香水味,不同人身上的体味,在这里停滞着,慢慢地堆积成最为混乱的味道,黏在人的身上。银凤每次坐完火车后总觉的这样的气味在很长时间内挥之不去。
出了车站,夏末白亮的太阳晃着银凤的眼睛,周围炎热而干燥,细细的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发掉了。她看了看不远处的车站,已经有很多人等在那里了。回学校还要再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
今年已经是大四了,刚刚实习完毕,再回学校银凤觉出了几分陌生。宿舍空无一人,其他人还没来,空荡荡的宿舍飘着灰尘的味道,她忽然觉得饥饿,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一点东西了。她简单梳洗了一下就朝学校食堂走去。
再回来时,其他人也都陆续到了。宿舍变得热闹起来。旁边宿舍的几个人也转了过来,问着彼此实习的情况,开始大家都彼此好奇,有些兴致勃勃,问着问着也都觉出了无聊,感受都差不多的空洞,于是慢慢感到索然无味。旁边来的几个打着哈欠回去了,走时叮嘱了一句,“课表发下来时,给说一声啊。”剩下的几个也沉默了下来。银凤转过身去收拾整理自己东西,多是一些夏装,稍微厚一点的衣物她早些时候已经寄回去了,可她现在还是觉得凌乱,薄软的衣料在手中滑来滑去,银凤一阵心烦意乱。
第二天就已经正式开课了。这学期的课程安排的很松,因为招聘会从现在已经开始举行了,银凤是自己考取了外校的研,结果差不多出来了,问题不大,所以还是固定着跑去听几节课。大四的老师很宽容,每天面对着寥寥无几的几个学生会说“如果找不到工作就去考研吧。”
二
银凤所在的学校在郊区,学校围墙的四周种植着大片的庄稼。冬春两季是一望无垠的麦田,而麦子成熟之后农人就接着种上玉米。这样的轮回更替标志着岁月的流逝,而它们的沉默使得流逝总会给终日忙碌的人带来一种恍惚之感。为着这样的恍惚,银凤习惯在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转一转。她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那还是初冬的时候,黄昏的太阳一点点的往下掉,悬在山腰上停留了一会就看不分明了,天空呈出铅灰的颜色,黑着脸。为着这样的模糊和沉静,银凤觉得自己也快溶于这一片铅灰了,从精神到□□都有种前所未有的空白,同时也有失去重量的轻松和愉快。银凤所在的这块平原位于秦岭山下,高大的山岭在暮色中模糊了很多,形成巨大的暗影,银凤突然觉得与它近了许多,她似乎可以与它说话了,可是说什么呢,她又觉得自己变得空荡荡了,然而这种亲近的感觉却让她觉得很舒心。她不觉中竟站了许久,直到觉出自己的衣服在潮湿的夜色中有些冰凉,她才怅然的回去了。此后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来此呆上一阵。
来自山间的清新而湿润的空气涤荡着她来自人群的混浊气息。让银凤惊异的是无论何时来到这里,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每当与苍绿的山对峙的时候,银凤觉得那样的绿意对于自己的生命来说,都是一次新的更新,似乎在这里生命才回到了最为本质的时候——完全的空白。这样的空白使她觉得自己在触摸着自己的人生,有种外界与自己契合的欢乐。银凤甚至觉得这是她在大学里最为美好的东西,也许它们是为了我而存在,而我情愿我也是为了它们才来到了这里。但是虽然每次去都有不同的感受,但是银凤却无法忘记第一次的感觉。她也觉得奇怪,因为那一次的印象是极为模糊的,可是那时的感觉却一直跟随着她,具体是什么呢,银凤又说不出来。
而现在距离第一次来这里,竟然已经是3年之后。银凤回了学校不久之后就又来到这里。今年的夏天结束得早,还没立秋,雨就淅淅沥沥的打了下来,使得忙着开花结果的植物都早早收了场,提前进入了秋季。玉米地里也已经是一派颓败之气。泛着黄意的叶子被打得垂下头去,只有叶尖上的一点绿固执地发着黑,然而这黑也已经是沾染了颓亡之气,只是徒劳而已。看着看着,银凤觉得那叶尖的一点黑轻轻一扎,就扎在了自己的心上,自己的心也就有了那徒劳的一点黑。
三
现在回到学校,虽然说已是大四,但对于银凤来说,生活还是像往常一样。,因为课程安排很少,所以图书馆还是她常去的地方。学校的图书馆比较偏僻,远离着教学区,所以馆内通常都是空荡荡的,偶尔来几名借书的同学的时候,也是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进来,所以这边总是寂静的。隔着厚厚的书架,空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充满着昏黄迟暮的气息,有着催人入眠的神秘力量。银凤在这里经常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不存在于现在这个时空中的,可自己到底在哪里游荡呢?银凤的精神和身体都陷入空白之中。空白之感常常使她会缓慢的失去意识,沉入深深的睡眠之中,忘记时间。饥饿的感觉常常汹涌而来,使她往往在睡眠之后匆忙离开这里。
周末的时候她会与雷祯见面。雷祯在另外一所大学就读,距离银凤的学校很远,所以只能赶在周末才能见上一面。银凤与雷祯在很小的时候就相识了,后来又一起上了高中,慢慢在一起了。当时雷祯一心想来这个城市读大学,而银凤也就跟着来了。为此雷祯很是感激,害怕银凤寂寞,所以再忙每个周末都要赶过来看望。银凤觉得每次过来住旅社麻烦,所以就在校外租了一间房子,周末就与雷祯在那里度过。
刚开始房子是很简陋的,后来经银凤细心收拾一下,有了几分家的味道。银凤又去外面买了些墙纸,窗帘什么的,甚至置办了一些简单的家具,这样家便显得热闹起来,也逐渐有了一些烟火气,把苍白,破旧的墙面,顶棚深深地隐藏了起来。这样狭小而浮华的空间使她觉得心安,而她在每个周末也深深的沉溺于此。
雷祯每次都是匆忙的来,离开的时候也是匆匆的。分别的时候,银凤每次都能流下几滴泪来,而雷祯也是依依不舍使劲拥抱着她,许诺着下周早早赶过来。其实银凤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呢?很明显她并不是为了他的离开而哭泣,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哭呢?她渐渐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一个谜,又或许这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谜,比如说,她到底爱不爱他,他是否又爱她,或许他们并不相爱,但是自己又到底为什么而哭泣呢?而这一切又将怎样证明呢,或许这一切原本是没有答案的,然而银凤并没有想到这里来,她只是觉得自己是一个谜。
宿舍的生活使银凤觉得孤独。大四即将而来的分离并不能使大家做出温情脉脉的样子来,每天疲于找工作的人在宿舍始终阴沉着一张脸,找工作的压力和前途的差异使大家觉得压抑,彼此之间因为有了隔膜而更显得陌生,整日无话可说。银凤每天在校园里面闲逛着打发时间,躲避着那样的寂静,但是深夜她常常会听到压抑的哭泣声,一丝丝地传入自己的耳朵当中,那时她的心里只是觉得一阵悲凉,是为了那哭声吗?
四
在这样的环境里使得银凤更加留恋雷祯到来的日子。雷祯并不是很英俊的男子,五官分散开来,淡淡的组合在一起,于是脸上就多了几分朦胧之气,似乎总有雾气在笼罩,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银凤总是在猜想那雾气之下到底是怎样的一张脸呢,然而相处以来她总是不得而知。回想恋情开始的时候,也是雷祯的这种气质吸引了她吧,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被那层雾气濡湿了脸,那潮湿的不适之感从皮肤一点点的渗入了自己体内。身体从内之外慢慢冰凉起来,她始终无法在脑海里显出他的一张清楚的脸。
然而银凤还是渴望着每周与雷祯的见面。她猜测着雷祯有没有对她的陌生感觉,她想是有的,感情是双方的一种默契,她明白连距离的产生也是双方的默契,不定是来自于双方一种有意识的维持呢。然而他们彼此并不谈及于此,每周在一起的时间一共才两天,两人总能使日子过得繁忙而实在。慢慢的,在漫长而寂静的大学生活中,这样的充实感似乎也成了一种意义,使得两人的相聚充满了温情。
雷祯总是赶在周五的晚上过来。那时学校外面村子的夜市也已经开始了。银凤经常站在车站那里等着雷祯。周五赶着回家的人很多,大家都行色匆匆,焦急的拥在站台,从夜市那边蔓延过来的灯光投在他们的身上,模糊的身影,彼此给对方投下巨大的暗影。银凤知道雷祯也在那巨大的暗影里向这边张望。不一会儿,他就会出现在灯下,那张模糊的脸就会漂浮在她的眼前。
他们通常会先一起吃晚饭,吃完后再顺着夜市的街道一路走下去,没有了,再折回身来。街道被两边的商贩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只剩中间窄窄的一条,很多时候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这时原本是两人并排走的就变成了前后走,雷祯牵着银凤的手走在前面,银凤在后面跟随着,这样她就有充分的时间观察着雷祯的身影。灯光将一切照得影影憧憧。深的,浅的各色暗影光线在人群里交织着,逡巡着。人的脸在这样的夜里模糊无比,瞬间变换着表情,浮动在昏黄的空气里。肩部以下的身体是混在黑暗中的,在较暗的地方似乎只有无名的身体在随着人流慢慢移动着。银凤想到了她的身体和雷祯的身体,是否也是这样,在夜里这样盲目机械的移动。她不知道前面的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她只是觉得雷的手越牵越紧了,是怕我们终究走散了吗,还是彼此需要的仅是对方的一只手呢。即使这样的手是出自于黑暗的,无名的身体。银凤觉得这样的夜晚就是让人用来猜测的。她意识到无论是这样的夜晚还是这样的猜测都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她却分明感受到的是一种别样的真实。她想到了很久以前初去那片地的感受,和这样的感觉很相似,也是这样的模糊却分明有着最为真实的清醒。
雷祯偶尔会转过头来,询问银凤要不要再吃些什么,银凤微笑的摇头,他们之间很少交谈,因为彼此之间已经太过熟悉。银凤很喜欢这样,过多的交谈只会使她觉得厌恶。他们更多地是一种肢体动作,比如牵手,拥抱,□□。在纠缠的夜里,狭小的房间蒸腾着两个人的热量,银凤常常会觉得呼吸困难,雷祯白天模糊的五官在自己的耳边清晰起来,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脸,结果每次都有不同的结论,眉眼在不断的发生着变化,好象是截然不同的人的脸。她用手去触摸着他的脸,却发现又变成另外一张脸了。这样的发现常常使她惊恐的不能自己,半夜陷入暗而深的梦魇之中,惊醒之后,她会恍惚着身边沉睡着的男人到底是谁?他也许更本就不是雷,他到底是谁呢,而她刚刚才与他紧紧拥抱。她常常会枯坐至天明,不再看他的脸。深夜的空气慢慢变得清冽,在房间里四处游荡,形成巨大的暗流而悄无声息。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可她却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内在的汹涌之气,是什么呢?如此强大的力量牵引着她一点点地下沉,而时间在这时失去了所有意义,似乎所有都远离了时间,回到它最本质地一面,即深深的虚空之中。而银凤也正是深陷于此。
而白天总是要到来的,在阳光下,在人群中银凤感觉到的是一种生活的,充满着烟火气的人生,那么即使是暗夜里如此深刻的虚空在此时也只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对于刚刚离开黑夜的她来说是怎样得欣喜啊。对于即将面临的与雷祯的分离,银凤流下的眼泪与其说是不舍之情,其实应该是来自于对暗夜的感受。
这样同居的方式他们已经进行了3年。银凤记得雷祯从来没有向自己承诺过什么。他是一个过于沉默的人,即使在最应该诉说情话的时候,他在表达上也依然是小心翼翼。但是银凤并不失望,因为有些事总是和感情无关,而它们才是人生的主宰,对于雷是这样,对于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所以她也沉默着。然而雷祯也是一个可爱的人,他把平时听银凤讲得一言一语都记在心上,记住她喜欢什么了,需要什么了,就买了送给她,高兴的时候也会买大束的玫瑰摆放在小屋,哄她开心,而她也是很容易就开心的,所以有的时候在一个瞬间他们觉得仿佛已经距离爱情很近了。
五
终于是要呆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年头了。有一次,雷祯突然提出要进学校来看一看,银凤笑了,说“怎么都要离开这里了,才想着要进来看一看。”雷祯笑着说,“你在这里上了四年,我却仍是一无所知,现在要离开了,就当作一次缅怀吧。”银凤听完一愣,他是说对学校一无所知呢,还是对她一无所知,而且银凤心里渐渐涌上有了一种预感,是不是两个人要分开了。银凤想问问雷祯找工作的事情,想了想还是没问。
两个人顺着学校花园的小径往前走着。天气在慢慢的变凉,秋天的寒意一阵阵袭来,银凤紧了紧衣服。“你冷吗?”雷祯拉起了她的手,“不冷,就是秋意太浓,使人心里一阵发冷。”她觉得他把她的手紧紧握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了。雷祯不再说话,她也就沉默了下来。此时已入秋很久,所以很少人再来这里逛荡的,清冷之气已经聚集很久,银凤只觉得它们一丝丝地进入自己的心里,心也慢慢变得冰凉。她觉得雷祯的手也变得很凉。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又觉出了几分留恋,所以就放弃了。走在小径上向四周看去,学校的几处景致都显出衰败的痕迹来。细细的竹在风里瑟瑟抖着,显得更瘦了,灰黑的发黄的叶像心怀怨恨的女人,泛着让人发紧的冷,又难以掩饰眉宇间的黯然。银凤的心里涌过一阵难过。草坪也黄了下来,夏日里的繁盛此时已是全然不见,单留下浅浅的一点枯黄的草绒无精打采地在地上匍匐着,全然不管有些地方是完全突兀着的,露出黑色的土。这多么像我们的人生啊,银凤心中的悲凉更深了。她看见雷祯的脸上也有着深深的忧郁,她忽然想到也许很多年后,也许他们早已忘记彼此,可面对着同样景色的时候,还是会回想起这个秋季,也许这是唯一他们曾经相恋的痕迹了,因为在这里他们共同看过彼此人生的颜色。
六
雷祯走后,银凤回到了宿舍。月宝正在哭泣。大四以来,银凤经常在晚上被月宝的哭声惊醒,然而那只是嘤嘤的哭泣,感情好象刚到喉头就又生生地压回去了,让人觉得悲哀,也生出几分厌恶来。然而今日不同,因为那哭声饱含了悲伤的汁液,虽然仍是哀哀地哭,但是银凤觉得那哭声中的汁液从自己的头上一点点浇了下去,直到自己浑身湿透了,那汁液又从自己的眼中跑了出来。她转过身去想避开这难堪的一幕。“不要走,银凤,他和我彻底分手了。”月宝突然拉住了银凤的手,她的手指僵硬,止不住地颤动。银凤心里一愣,她知道她说的是谁。她看了看月宝的脸,那是一张茫然的脸,眉毛在两侧斜斜的挂着,沾上的泪水使它漆黑了些,却是胡乱的长着,眼角挂着泪,迟迟地滑不下去,眼睛下面是空洞的表情。“他要死了。”“什么!”银凤的心直直地坠落下去,她觉得缠绕着她的空白感觉又出现了,然而却是无比的黑暗与凄冷,撕扯着她一点点落入那没有光的所在,她忽然脸色变得煞白。“你怎么了?”月宝惊异于她的表现。“他要死了。”银凤震惊于自己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她努力使自己的平静,然而她口中的悲怆却使月宝也惊讶了。
银凤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不是月宝的男朋友。他们是在一次聚会上遇见的。那是一次诗歌探讨会,是她的一个朋友组织的,因为她是中文系的,所以死活拖了她去,尽管她已经再三强调自己对诗歌并无感觉。她去的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三三两两的轻声交谈着。她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人交谈有的时候并不是为了沟通,只是对自己的一种确定而已,然而她觉得那样只是徒劳而已,所以她习惯性的保持沉默。她发现虽然大家都在彼此交谈,大多数人仍然是一种苦恼的感觉,无法被了解的孤独感如此强烈,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她清晰的感觉到了。也许平时大家习惯沉默,然而这样的场合对于压抑的情感无疑是一次放纵的契机,可是结果仍然是失败,有着很硬的东西突兀在这样的场合之中,让人难受。正当银凤在想着要不要离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他走了进来。吸引她的是他脸上完全不同于雷祯的气质,雷的脸永远都是雾气蒙蒙的,眼神也飘忽在那层雾气之中,而他的眼睛却那么的清晰与锐利,隔着灰色的空气,银凤确信是这样的一双眼睛使她当时的压抑释放了出来,那是年轻的眼神,她相信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了被刺到的痛觉,然而又有了微微的欣喜。然而他人却长得白皙而瘦小,那样的眼神在那样平静的脸上完全是不相称,她惊异于这样的组合。她怔怔的看着,他却把头低了下去,找个位子坐了下来。大概感觉到了银凤的眼神,他抬起头,朝银凤的方向看过来,银凤赶快低下了头,她很为自己这样失态而觉得羞愧。为了掩饰她把头转向窗外,她赫然的发现他的脸正出现在窗子上。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屋外的路灯也是暗淡,团着一圈微红的光,而镜子里他的脸衬着这样的黑暗,清晰无比。因为侧着脸,所以看不见眼神。然而即使如此在黑暗中他的眼神依然有着灼热的光芒,银凤甚至感觉到了那样的热量。此时他的眼睛,他的脸都在她触手可及的距离,她甚至看见到了他鼻子两侧清晰的纹路。然而他自从坐下以后,就完全不再动了,只是在那里发着呆。她好奇于此时他在想着什么呢。
“苏棋,坐在那里干什么呢?过来和大家聊聊。”人群中有人在喊他。“他叫苏棋啊”,银凤看见他站起身朝那边走去,心里有微微的失望。“银凤,你也过来啊。”她看见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快来啊。”朋友大声地唤着她。她只有朝那边走过去。“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中文系的才女,各位可以和她交流交流啊。”银凤因为这样的介绍觉得很尴尬,她淡淡地向大家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她有点失望,怎么没听到对他的介绍呢。刚才就又点沉闷的气氛因为陌生人的加入更显得沉闷了。银凤觉得歉疚,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而苏棋也仍然是沉默着。“噢,你是银凤呵,听说你在校报上发表了几篇小说。”大概有人为了打破沉寂故意找出个话头。“嗯,只是随便写写的。”然而气氛比起刚才更显得僵硬了。银凤更觉得内疚了,心里有些忐忑。“对阿,现在也就只有小说有人看了。”落寞的语气中却不无夹杂着讥讽。银凤不想说话了,紧紧抿住了嘴。“我到现在都觉得诗歌才是真正的文学,因为只有它才是最纯粹的。”语气渐渐地趋于激动了。这就是爱诗的人的性格。银凤觉得有点可爱,又有点怜悯。大概她嘴角的一丝笑意被捕捉到了,有人生气了,“怎么?有什么好笑的吗?”“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她急急得地解释,然而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道歉很苍白。她朝苏棋看过去,他抬起了头,眼睛依然清冽,然而却有深深的悲伤在漫延,然而他的眼睛并没有焦点,似乎很虚空,然而银凤想也许只有这样的虚空才能容纳下这么深的悲伤吧。然而他为什么而悲伤呢?她想自己可以理解,可是她明白这样的理解也是隔了千山万水的。他又何尝不是拒绝着自己的呢。
朋友为了缓解这里的紧张,拉着银凤出去了。等她再回到教室里的时候,她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期末考试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已经是月宝的男友。她曾经听月宝说过他们交往的事情,但是却一直没有机会再见面。在计算机技术考试之后,大家都涌出教室,滞留在走道上,银凤的心情糟透了,连翻的考试已经让她筋疲力尽,而今天的考试她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她觉得很无力,连日的熬夜,已经让她神思有些恍惚。在人群中拥挤着,周围一片噪杂,大家在互相对着答案,不时的有尖叫的声音,或兴奋的,或沮丧的,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碰撞着,蒸腾着。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挤压的无处可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感觉到的是从未有过的软弱,她的泪已经快要流出来。这时她忽然看见了他的脸,她惊呆了,那张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他瘦小的身体在人群中被挤压的狼狈不堪,她甚至感觉到了他的颤抖。他的嘴唇已经发白,脸上也是如雪般的苍白,泪水在那样一张脸上放肆地流着。他低着头,在人群中挣扎着,寻找着出口,那样急迫逃离的神情,却仍然有着决绝的拒绝,银凤被这样的一张脸完全震惊了。他的软弱就那样赤裸裸的表现在众人面前,银凤却并不觉得羞耻,她的泪也流了下来。
她很想喊他一声,然后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出人群。然而一大段的距离和鼎沸的人声使她终于放弃。在人群之中,他终于走出了她的视线。
七
苏棋是在大四的时候才被检查出病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残酷,月宝接受不了,所以等不及毕业就提出分手。本来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能够彼此取暖,然而结果却是更加寒冷,现实的冷使人无从逃避,月宝选择了放弃,然而她说她在放弃的那一刻心也变得坚硬无比。苏棋是一如既往的沉默,银凤始终只能听得到月宝的哭声。忽然感到很悲哀,这样的人生太过于寂寞,即使有过那样深刻的悲伤,那样赤裸的软弱,苏棋终将在这样的寂静中结束自己的一生。那么那样的眼睛和眼泪也终将离她而去。
八
寒假归来,银凤最后一次去了校外的那片地。山在那天下午被雾气笼罩着,模糊得看不清楚,看起来比平时远了许多。银凤突然觉得以前的感觉其实都是自己的错觉。事实是她只是过客,而山只是在遵循着自己的兴衰枯荣而已,实在无关人类。然而正因为这样的距离,人才能轻易地走进,也可以轻易的离开。但是这样的轻松使得生命在这一刻失去自己全部的重量,那突如其来的空白感如此之强烈,使得银凤仓惶逃离。恍惚中她记起了那天黑成一片的麦子正在地里疯狂的成长。
最后的时间过得很快。五月的时候,雷祯向银凤提出分手。她答应了,觉得已经等了很久,再想到苏棋,从来没觉得他距自己如此之近。至此明白在这样空白的人生里,原来死亡和孤独的感觉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离开的时候,学校的樱花树开了,满园的清香。仓皇的分别在学校的各个角落上演,似乎舍不得分离,然而眉宇间焦急的神情却欲盖弥彰,使最后的留恋终显凄惶。银凤想,多年后回想唯一的美丽就是在这样的清香中互相告别,因此连回忆也会沾染上洁白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