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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道而来 ...

  •   生活的苦水都连着列车晃动,于天地间是隐秘,于车内是喧嚣。晚间车列,硬座席横七竖八的行李和人,脸都上了一层蜡黄,原是一天一夜让腰板和肝肾的持续坚持和洗不净的厚油脂。抬着脑袋聊天的,是那些青年人的苦中作乐,再熬上一熬,都要复刻上旁人的睡姿。

      梁余白并不在硬座席,她的远门长达二十个钟头,父亲已为她抢到了软卧。软卧的地都铺了一层毯子,红润光泽的底色补上几朵金花,红木似的铁门关上,可真要从这列车里割出席。

      余白已经趴在上铺七个小时,她寂静而深刻地享受第一次车旅,或者说她完全不愿意翻过身感受些其他的,甚至不愿睁开眼。铁皮墙的另一侧几次三番传来孩童的哭号,这当然也与她无关,只是被吵久了,也觉得无趣地坐立起身从背包里拿出面包开始咀嚼。

      除去下去如厕的时段,余白连翻个面都觉着费尽,就这样昏昏沉沉睡了好几个时辰。其中她隐隐听得那家人讲的客家话,她虽无法句句分辨,只从音调上做判断。

      这家人带了三个小孩,两女一男,如此搭配叫她忍不住想到“重男轻女”四字。不过对着这四个字也只能哀叹一声,不便再说其他的。梁余白的心中虽对世间残忍的情谊苦恼,却无法承受他人的苦痛,最后只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用于终结自我感悟,其实她更不愿以此终结,只是再想下去也毫无结果,最终作罢。家中大人是三孩的母亲和爷爷,途中爷爷和母亲各打过一个小孩让他们的哭喊回荡整个车厢。

      临近22时,梁余白下了床,准备在深夜里伸伸懒腰,好不让那筋骨都发软。她关上窄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拉开帘子静静观赏窗外的景,却看到她跟前不远处有个人在走廊翻折的椅上躺着。梁余白想周围的老人,在她半梦半醒间,唯是那位人家的。

      与此同时,乘务员也来检查乘务人员的身份。老人说小孩太小没有身份证,一直都是上了车再补票,男孩随母亲睡了,两个女孩又一窝,老人就只能这么躺着过夜,等上白天再上去休息。

      梁余白想着自己睡得太足,于是问道:“不然你睡我的那铺子吧?我白天睡太久了,晚上不想睡了。”

      老人和那位妈妈都不太好意思地回着:“行吗?你能熬上一夜吗?”

      梁余白自发提出,自然将这些都拦下:“可以的。”

      那爷爷才就着昏暗的灯光爬了上去。

      梁余白又坐下,她本能地想逃离,于是白日里沉醉梦中,几番被吵醒也又火速睡了。主要原因并不只是梦带来奇幻的感觉,更是在梦中她无需为下一步烦恼。一旦开始感到烦恼,就好似无底洞睡不着。这也是大部分人虽知生活的苦,却又不愿意与之抗衡,着实耗费体力、消耗神经。

      梁余白不睡又跑去餐车,餐车处歪七扭八的无座人也满满,人间的疾苦就是穷人的疾苦,大家面容憔悴却含着笑,余白见得只想铮铮落泪。

      她选一处站得紧的位置,听乘务员与路过那间屋子的人聊上几句,路过没几的人又匆匆找地睡去了。也就梁余白站着听那大腹便便的乘务员聊南方的气候,偏偏不高不低冬天又冷的南方最受寒,他的一半话被梁余白走神过滤去了。等她回过神再狂奔似地补上另一话题。独独要和梁余白聊时,他叹了声气,开始谈起他的女儿。

      那些年辛苦了知识分子,学一半另一半赶去了田里。好在最后也找着了工作,除去常年久坐导致的腰间盘突出,乘务员还记挂着女儿并不受人喜爱的性格,“就是你们这些小姑娘不懂得人情世故,很多时候拉不下脸。就比如那么个箱子,自己抬不上来,随便喊周围高个子帮个忙,也就是说句话的事儿。”

      梁余白与所有性格不讨喜的女孩一样,只是乘务员不作为自己的父亲也不必与他争辩,只在一旁应和着。心中思索的,又是这世间多多少少个家庭,父母的要求总是强压着的,如不张开手掌放生子女,那孩子的精神便随时犹如被幕后操手所控制,直至脱离。而此刻,被脱离的父亲想的依旧是离家成人的女儿如何不满自己的心意。

      难道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就无法在这个社会存活吗?可是因有层次的划分,人情世故的等级也是源源不断递升,要是单想满足狮子的胃口,而不控制食量那也是无穷无尽的。

      夜渐渐起了一层朦胧的薄雾,那是清晨的号召,先撒一层露水,再凝聚成天明。梁余白就在狮子无穷无尽的胃中靠着杆子眯着了。等她一醒,乘务员将一个袋子塞了过去,里头热乎地躺着五个鸡蛋。热乎的!梁余白一路只带了水果、面包和零嘴,虽能填饱肚子,但不够暖胃。

      不过梁余白第一时间还是警觉,接过鸡蛋没有立马拆开来吃。乘务员解释着,“你们出门在外,坐十几二十个小时才到,也算是远游,父母怎么不想念?”

      亲人的爱就是如此的简明,一面在精神上无法全然接受子女个体的思想和灵魂,另一面又将一切简单化,事事心中挂牵着。也并不能拆解分析二者谁先占据的大脑,这两面构成我们的爱和恨,而血缘仍然延续着,这就是这片大地上说不清的情谊。

      梁余白点了点头,头顶的麻花辫经过一夜的流浪变得杂乱无序。而她抬头见到的女人们个个也顶着这样乱遭的脑袋。在这趟火车,没人再注视自己的不雅,无需精致,连常年焦躁、连连失眠的梁余白也能在工人们合唱的歌谣中浅浅入睡。

      而她手中的五个鸡蛋更暖了她的心,在许多时刻里,梁余白常常记起这样的片段:大小包的杂物、就着过道睡了一夜的妇女们,挨着挤着聊着闲话就迎来一个明媚的清晨。

      她回到软卧去,爷爷已经醒了,正下床溜达。而那一卷铺盖也重新铺好叠好,整齐得放着。他道了谢,梁余白将鸡蛋分一个给他,二人静默着剥了壳,看天色渐明。

      梁余白吃完上了床,看着窗外一个个被丢在后头的景,想着她往后的路只走一步见一步,不必怕了。很快,她又入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远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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