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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苏醒】 那柔和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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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走之前将伤员从他那间简便的木屋转移到了艾丽卡的公寓套间。这里对他们来说是个更安全的所在。斯卡其只来得及做基本的处理就匆匆离去,把士兵留给了艾丽卡一个人。但不要紧,因为正值战时,学校里专门安排有医务课程,而且照顾伤员对艾丽卡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她曾主动要求去红十字医院照顾病人。眼前这个重伤的男人让她回忆起夏天里整整两个月亲眼目睹人类与伤残对抗的种种残酷细节——满眼是糜烂的血肉,到处是参差的骨骼缺口,她每个夜晚的短暂休憩时间无一例外地伴随着病房里传来的无边无际痛苦呻吟,它们像黑暗的深渊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在炙热的夜晚里时刻保持着高度的清醒。
她先用温水洗过的毛巾把他头部上黑红色的骇人血污仔细浸润、擦干后,额角上露出的一大块乌青淤痕,长度几乎蔓延到眼睛,显然是被硬物强烈撞击后留下的。她轻轻翻开他肿胀的眼皮,发现原来之前那些血污里的细菌已经导致了眼球的部分损伤。看来他暂时还不能恢复正常的视力。他痕迹累累的身体简直惨不忍睹,腹部上那一条深深的刀伤更是让人触目惊心,而他的左腿脚踝上还有两处枪伤。
她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除了将那些显而易见的创口上都清理、消毒完毕,那个士兵的眼睛也被她用白纱布严严实实的裹了好几层,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昏迷不醒。想想他曾经历那样一场炼狱般地折磨,加上药物的作用,短期内是不会苏醒的。艾丽卡不用担心他的存在会侵犯自己的隐私,他无法看见。事实上,现在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她在这里,好心的医生是不会在将军没有联系的情况下主动去嚼舌根的,而她也知道他们早就断了联系,至少在现在战争激烈的时候他们的联系不会那么频繁。不然她不会如此心血来潮想要在最寒冷的日子,一个人躲避到陌生国度里的僻静镇子里来。
一个和餐厅连接的小会客室、一间卧室、一间浴室、一间堆放杂物的小隔间构成了艾丽卡的小镇隐蔽生活。相比起湖滨景区的那套别墅,这套标准的私人住宅更让艾丽卡看重,也许是强烈的内心空洞让她无法忍受与之相呼应而成面积扩大的实体空白。以现代的观点来看,这里的设计散发种种时尚因素,小小的吧台围成了简洁的厨房,那些厨具的锃亮寒光正对着一张仅供两人进餐的小原木桌子,窗台上摆放着的绿色植物类似蜘蛛花,此外还有瑟缩的蔷薇,干枯掉的枝蔓下面是两张罗伯特•文丘里设计风格的座椅,彼此安静的依靠。看着窗台上的植物,她心生感慨,很久没有来,它们还是在这里,她恍惚间忆起了从前家里的状况,因为自打母亲去世后,家里的植物就再也没有更换过,将军常年保留着那些柔弱的绿色,这似乎成了追忆过往的唯一纽带。她想,他开始原谅我了吗?但这只是一闪而过,在她捅出那么大的乱子后,他应该是不会这么快,这么轻易就马上原谅她,哪怕他每次都是无一例外的对她妥协让步,暗地里的关心也总是细微得让人难以察觉。
身处异乡几近一年的强制封闭管理下的谨严刻板生活,快要将她的血液凝固,这一年里她只去湖滨景区的那幢豪华别墅呆过两次,总共不超过三天,其他时间都呆在这里。于是长期的空置让斯卡其在三个月前终于下定决心将特意雇来的温顺女仆们全部正式宣告解除。
呆在这里成为身体惯性的驱使,在这小镇幽深路径的隐蔽场所里,落得清静。是的,安静,连这个该死的军队里的倒霉鬼也安静的出奇。
她看看时间,六个小时了,按照医生注射的剂量,他现在应该醒了。果然,他的腿开始下意识的震颤,挣扎着想要抬起来,经过长时间僵卧的睡眠,这张精致得只能充当摆设的软沙发,让他觉得难受,尤其对他那高大的身躯来说。
“嗨,小心点,你现在不能随便乱动。”
“我在哪里?”
那柔和而年轻的女性声音并没有让他放低警惕,“告诉我,你是谁?”
“是我在桑巴底的树林里把你救了回来。”她继续以不紧不慢的语气说着,“你的伤起码要养好几个星期。我跟很多人不一样,我不想知道你的传奇事迹,事实上你也很可能只是一个战场上的逃兵,总之,你现在可以在我这里养伤,想要恢复就要看您自己的配合了。我想,您此外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吧?”她瞟了一眼他的肩章,说道,“下士?”
因为他蒙住的双眼、浓密的胡须,她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她的话起效了,事实上,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貌似慷慨大方的言语对一个刚从死神哪里逃出的斗士来说是怎样一种的轻松调剂。一个自以为是的单纯、幼稚的富家女孩的概念马上植入了伤员——泰勒•卡斯托中尉的自我概念之中。
这位下士马上像在自家一般惬意了,这到令她相当满意。他现在能坐起来了,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他朝着她的方向,有些小心翼翼的挪动着他受伤的脖子。
“我的眼睛怎么了?还能看见吗?我记得我并没有撞伤眼睛。”
“是的,你没有。但是因为感染,眼睛上的纱布要过几天后才能摘除。”她停了停,“另外,目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能照顾你。虽然我不清楚你的来历,但我想你会同意我不再雇用仆人吧。所以,伤病期间,任何你要做的事情请跟我这个寓所的主人兼你暂时的监护人保持联系。另外,卧室只有一张床,鉴于你的特殊情况,这段时间你用卧室,我用客厅。有问题吗?”还没让他开口,她又飞快地补充上了一句,“我想你的胡须……”
卡斯托礼貌地打断她,“小姐我会找时间处理的。”
“事实上,我是想问你是否需要我的帮助。”
“我现在最需要洗个热水澡,我相信你把我救回来之后只忙着先处理我的伤了吧。”
“事实上,斯卡其医生确实只来得及处理完你的伤口。嗯,好吧,一切等明天再说,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你确定你能处理好自己的情况吗?”
从浴室出来,他裹上浴袍,朝她开始指示的方向摸索过去。躺倒那张床上,他才开始有时间仔细思索昨晚发生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这么长时间的努力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一定要想办法。然而,在伤痛的催促下,加上热水浴后的疲乏,他不自觉的昏睡了过去。
大块的积雪从树枝上簌簌掉落的声音把他从沉睡中唤醒。该死,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他不自觉的想要用手将蒙着的纱布抓下来。门外适时的响起了那个女孩天使般的声音,“下士,你起床了吗?我已经做好早餐了。”她敲着门,“先生,需要帮忙吗?”
他无奈的支起身来,低声咒骂了一声,昨天他把那身衣服扔在浴室了,现在身上就是浴袍。艾丽卡把房间的门轻轻旋开,把一叠衣服放到床边,“我进来了,我应该昨天就帮你把今天的衣服准备好,抱歉早上打搅到你,我实在还不太习惯照顾别人。”
这下泰勒有些过意不去了,他连忙说道,“我实在太感激了,如果我还挑剔您这些毛病的话,就太不知感恩戴德了。”她被他近乎夸张的诚恳语气逗笑了,“不知道这些衣服是否合适,这些衬衫和毛衣,是我哥哥以前留下的,你先穿着吧,最近天气有够冷的。下士,需要帮忙请不要客气。”
“泰勒,泰勒•卡斯托。”早餐的时候,泰勒第一次开始纠正她的叫法。
“艾丽卡,就叫我艾黎吧。”
香嫩的煎蛋、美味的熏牛肉配上烘烤得甜软可口的面包圈,甚至还有新鲜的牛奶。
说实话,以贵胄小姐的身份来说,这早餐的技艺实在不赖,也或许是因为他这段时间实在被折腾得够呛抑或经过漫长一天他的食欲变得异乎寻常的旺盛。在战争期间,能享有这样奢华早餐的人,确实少之又少,不过眼下他当然乐得享受。
“泰勒,等下我会帮你检查伤口。眼睛上的纱布,你是不是动过了,如果想要快点重见光明,我想你最好还是乖乖的让它先遮蔽你几天。”
泰勒端坐在沙发上,让艾丽卡摆弄他身上那些伤口。她用手指小心翼翼的碰触他,看情形,他昨天的洗浴实在很糟糕,不应该放他一人任自折腾的,很多伤口裂开了,所幸并没有特别严重。这么一个怪人,这么重的伤,只是休息了一个晚上,精神已经好太多了。
从窗口透进来的冷风,吹起了兰色碎花格的窗帘,在这么近的距离,那些浓烈药水的味道最终还是没能遮住她身上的幽香,温暖得像初夏时节果树园里弥漫的馥郁花香。
“艾丽卡小姐,你实在是个不一样的女孩,为何从来不问我怎么受的伤?为什么穿着士兵的制服?”
“如果你想说,你会告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是坏人。而且那么偏僻的地方,你不是间谍就是逃兵。这么说吧,就算你是军人,你也只是军队的逃兵,一个想要逃避这场战争的普通人,这样我更加应该救你了。”
“如果我是间谍呢?”他心里稍稍惊叹一下她看似不经心的判断。
“那么,也没有甚么。我只是给你短暂提供帮助而已,而且是基于人道主义。”
“嗯,泰勒”,她开始摘他眼上的纱布,“我知道这很难受。先闭上眼睛,失明的感觉远胜肌体的痛苦。虽然斯卡其没跟我说,你的视网膜伤到甚么程度了,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证,只要你好好配合,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她灵巧的手把一层层纱布慢慢绕下来,黑暗随之层层褪去,她的身体挨着他,发丝的清香也拂过他坚硬的轮廓,他很想睁开眼睛,但眉角上的那道斜长的伤痕的强烈肿痛感妨碍了他的努力。为他再次换上新的纱布,细心包扎好后,艾丽卡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
“明天我还得赶回学校,放假前学校的课业通常非常忙碌。但是你的情形实在不能让人放心,我在考虑是否要请假。而且,如果你真是间谍,该怎么办呢?我想我的保密守则还没有学得很好。”
泰勒笑了起来,不知道她说的几分是真的,这个聪明且来历不寻常的女孩确实让他满怀好奇。
“那接下来你的计划是甚么?陪着我这个毫无生趣的,行动不方便的老家伙?”
“事实上,我想现在该是你向我坦白的时候了。你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毕竟你无法一直隐瞒我,你需要我的帮助。”
“好吧,像你所说的,我确实不是军队的逃兵,也不是一个会对你有伤害和威胁的人。我只是担负着特殊的使命,但行动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我也确实需要你的帮助,但是我们的行动要在我的眼睛能看见的时候再进行,我不能让你独自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很好,那今天我们到此为止,我想你最需要的还是休息。”
谈话间,她不自觉的打着哈欠。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嗯,因为床让你睡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倦意。
“难怪你起那么早了,原来根本没怎么睡啊。这样,你现在就去休息。”泰勒提议道。
外面的雪开始下得越来越大了,艾丽卡走到窗前,稳住风钩,把窗户拉紧,那趁机溜进来的雪花混着呼啸的寒风让室内的温度陡然下降,“客厅的壁炉很久没用了,而且一时也找不到取火的工具。或许里面卧房的暖气片还能用。”
这种天气也不指望甚么了,她坚持让泰勒到卧室的床上休息,可暖气似乎也在跟他们作对,很久了还是没有一丝暖意,她用力想着能作些甚么让房间变得温暖一些,可是疲惫和寒冷如同两股巨大的海浪交织着向她扑打过来,令她不争气地也靠着床沿睡过去了。
当泰勒无意识地碰到她冰冷的手掌时,寒意让他一阵发冷,仿佛触及到了甚么残留的记忆,他马上警觉地坐了起来。
“艾丽卡,艾丽卡。”
他紧握着她沁着寒意的手,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在半醒的朦胧中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蒙住眼睛的男人,她迟疑片刻后,狠心的拽着他的手说道,“泰勒,我实在太困了,我也要在床上睡一会儿,但是你也要呆着这里,不可以乘机想要溜走。”
幸好她想起了大哥内特走时留下的手铐,于是满意的从床头抽屉里把它翻出来,把他的右手跟自己的左手铐在一起,然后毫不客气的掀开温暖的棉被整个人缩进去躺下,不一会儿就进入美妙的梦乡。
夜里十一点左右,艾丽卡开始醒过来,她想要翻身,可她忘记这温馨的小床有多么狭窄了。当她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危险性时,自认会跌下床去,但马上腿就悬在了离地板几公分的地方,因为她的手拽住了泰勒,她瞧瞧对方,好像毫无反应。她只好屈服的又躺下,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11点17分,难怪肚子这么饿了,自从早点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进过食物。
她偏过头,开始研究这个纹丝不动,仰面僵直躺着的怪人,军队也训练睡姿的吗?说她对陌生人没有丝毫的恐惧是怎么也讲不通的,一方面可能是士兵的身份引起了她的好奇和好感,而另一方面这个男人又不同于那些她从小司空见惯的军人。既没有卫兵们的谦恭和唯命是从,也没有军官们的骄傲与自以为是。
“他应该是一个独立生存的人,因为很大程度上,间谍就是一个人在行动,随时联系那些莫明其妙的接头人。信任与不信任在他那里是并行不悖的两条真理。他对我好像并没有戒心,那是因为他认定我是一个天真浪漫的女孩,不需要刻意防备吗?当然,鉴于昨天以来的种种不假思索的行为,我确信应该能留给了他这样的印象。这是艰难时期我的正常表现,想到该做的事情我就会去做。” 回想这一天下来发生的种种,她开始微笑了,而关于和陌生人的同衾共枕这件事,她却没有一丝的困窘和尴尬。事实上,她休息得棒极了,而渐渐好起来的心情也让她开始有信心摆脱这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压在她身上的沉重与悲伤的情绪。
泰勒早就醒过来了,但是出于本能,他一动不动,仿佛仍在熟睡,他想试探这位淑女的企图,她刚才起身是想干甚么?现在才想到要去告发吗?他坚定的认为这个可能性实在太低,因为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能用常理分析这位任意而为的女孩的心绪。
他的呼吸沉稳,静待变化。
暴风雪平息过后的这个夜晚显得特别宁静,在户外皎洁月光的映衬之下,他那微卷的胡须、坚毅的额头和迷人的唇线让刚醒过来的艾丽卡看得着了迷,突然之间,她倾身向他移近,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甜蜜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