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续》调笙

1、Chapter 1 Mon.

　　“Annie姐，GK那边说要一下您的微信号，方便之后约时间，那我发他们喽？”
　　办公软件又弹出了一条信息，洛闲漪咽下口中的咖啡，小小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回道：“给吧给吧。”
　　助理发了个OK，噼里啪啦地打起了回复邮件。

　　古语有云，一日之计在于晨，只可惜这句话在今时今日，已经很少有人能在早高峰的折磨后，仍保持精力充沛、意气风发。
　　尤其是每个星期一的早晨，任是美盈这样的国际大公司，也笼罩在一种若有若无的绝望氛围里。
　　而在内审部门，气氛更是随着内审计划开始时间迫近而更为沉重。
　　一年一度的内审，就是集团总部派下来几个祖宗，对他们各部门的运作指指点点。为免最后的报告写下太多缺陷，他们还得好声好气地受着，好吃好喝地供着。
　　曾经洛闲漪也是被供着的那个，只是她两年前从良了，被美盈的财务总监挖了过来专门负责集团的内审工作。
　　是清闲了不少，不过地位也直接从祖宗变孙子。

　　一脸生无可恋的部门负责人洛闲漪小口喝着热咖啡，等待微信联系人图标上弹出红色小点。
　　GK是他们今年新换的事务所，也是行业内知名的大所，向来以变态的工作效率著称。
　　会计事务所的加班精神一向吓人，GK更是其中翘楚。洛闲漪顺手点开日历，开始盘算一个月后请几天年假吃顿好的恢复元气。
　　在上班时间畅想休假计划会让漫长的星期一上午过得稍微快些，半小时过去了，洛闲漪已经选好了几家心仪已久的餐厅，微信页面却迟迟未有动静。
　　这可不像GK的风格。
　　今年的审计师不会是新人吧？她心里嘀咕，对面的团队动作慢，意味着整个内审项目战线会拉长，这样一来，甚至可能影响她的休假计划。
　　左下方的邮件图标闪了闪，洛闲漪随手点开，发现是助理Emily转送过来的邮件。
　　剥去层层包装的客套辞令，核心内容简要概括，便是对面想要先进行一个电话交流。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洛闲漪眼看横竖手边没事，干脆亲自回复了邮件。
　　她写邮件的速度很快，内审部门人虽不多，但她好歹也干到了经理的职位，措辞就不必像Emily一样小心谨慎。
　　邮件发出不够两分钟，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来电归属地是H港，他们集团上市的城市，也是洛闲漪呆了七年的地方。

　　“早上好，我是美盈MFG的内审经理洛闲漪Annie，请问您怎么称呼？”

　　经理房玻璃门的隔音效果一般，坐得最近的Emily听到房内有说话声，条件反射地抬了抬头，恰好见到一头棕色长卷发的女子满脸笑容地自我介绍。
　　她穿着休闲风格的灰色针织衫和过膝长裙，会客时才披上的正装外套搭在椅背。
　　洛闲漪眉毛细长，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平日总是微微眯起看屏幕，只有在与人交流时才会睁大，偶尔闪过狡黠的光芒。她的皮肤很白，每日接近素面朝天，Emily与她共事两年，只在年会上见过一次她化全妆的样子。
　　Emily默默感慨，懒惰的美女终究还是美女，又低头看了看今个月进度堪忧的检查清单，决定还是先干活。
　　毕竟上司有时间摸鱼，才能轮到他们摸鱼。

　　房内的洛闲漪自觉已经调动了120%的热情，只是对面迟迟没有回话。是跨区信号不好吗？她心里有些疑惑，看了看仍在一秒一秒跳动的通话时间，又试探性地“喂”了一声。

　　那边仿佛终于下定决心，经过电流转化的声波传向耳膜，如同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男性嗓音低沉磁性，响在耳畔如同幽幽弹奏的大提琴，说出的话却让洛闲漪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彻底挂不住：
　　“你好，我是GK的施澜，麻烦把我放出黑名单。”

　　洛闲漪自从离开事务所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不知所措的感受了，只是偏偏有些人，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能让她修炼了好几年的从容淡定险些坍塌。
　　微信黑名单里的第一位入驻嘉宾施澜自然是一个。

　　“嗯？哈哈，不好意思，施先生稍等，可能是系统出了些故障，您这边方便提供一下账号吗？我来加你吧。”洛闲漪火速点开微信设置，把施澜放出黑名单，她的大脑已经过载，但职业本能还在，接管了这个尴尬的通话。
　　洛闲漪把电话换到左手，机械地记下耳中听到的数字，只是对面只说了八个便停下了。
　　她看着便签纸，没经过太多思考就说：“不对啊，还差三位。”
　　“是区号。”
　　施澜还是一贯的惜言如金。
　　“噢，好的。”洛闲漪也反应过来了，她毕竟在那里呆了七年，也不用再问施澜。
　　短短几分钟，她面红耳赤，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事情说完了，施澜还没有挂的意思，洛闲漪只得搜索了便签纸上的号码，鼠标移动到发送好友申请时，她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嗒”，鼠标左键一声轻响，大概过了两三秒，新的会话窗口就出现了。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这种情景好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洛闲漪命令自己回过神来，用最后的理智说道：“不好意思施先生，我这边突然有些事，您有什么需求可以先发过来，我稍后回复您。”
　　不等施澜回话，她匆匆说了句拜拜就如落荒而逃般挂了电话。

　　然后弯下腰，把脸深深埋入手心。

　　十年前最后一次见施澜时，他只留下一句：“走了，不要来找我。”穿着校服的少年再也没有回头，就如水滴融入茫茫人海，从此消失在洛闲漪的世界里。
　　她一次又一次地在梦中重温离别一幕，却怎样也想不起那时施澜的表情。
　　洛闲漪很听话，适应能力也很强，大概也有些健忘。有些已经离开的人，不刻意回想，总是能渐淡在记忆中，如同照片慢慢褪色。
　　分别后的第一、二年，她有畅想过重逢的情景。最好是在高考出成绩之后，如果那时能见到，施澜大概也会愿意告诉她报了哪里的大学。
　　再后来，生命中果然是没有那么多的久别重逢，渐渐长大的她也明白了再续前缘之所以能成为长久不衰的戏码，是因其罕有。
　　于是施澜这个人，连同与他相关的回忆，都不适合留在生活里了。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羞涩的女孩，即使遇上这样的事情，很快就平复了心绪。
　　既然是因公事才会联系，那就公事公办，只要大家都拿出职业的态度，场面就不会难堪。
　　洛闲漪选择性忘记她把施澜拉黑的一回事，鼓起勇气直起身来。

　　只可惜强撑的淡定坚持不了太久，就因施澜发来的一句话轰然坍塌。
　　Lan：洛小姐您好，我们准备在12月21号，即下周一到贵公司进行现场工作，届时将有三位我们这边的同事前来，请问是否方便？
　　洛闲漪呆呆地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五分钟。她怎么忘了这一茬，眼前的电话会议远不是终点，既然是集团安排的内审工作，对方自然是要过来做现场审查的，那就意味着，不久的将来，还要面对面地见到施澜。
　　如果施澜不来，自然是没什么不方便的，洛闲漪眼看不能再拖了，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方便的。
　　她忍不住又追问：施先生到时也会来吗？
　　消息发出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故意把施澜摘出来，显得好像很在意他一样……
　　正考虑要不要撤回，那边却回复得很快，重新回到效率超群的GK事务所一贯水平。
　　Lan：会[微笑]
　　屏幕上那个黄豆人表情，在中年人和年轻人眼中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洛闲漪拿不准对方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只是试图活跃气氛，没来由地有些心虚。
　　好像是被看穿了心思一样……
　　聊天终止在这里也很正常，洛闲漪不想强迫自己没话找话，正好公司的办公软件弹出了一条信息。
　　他们公司内部使用的其他办公软件，微信通常只用来联络外部人员，洛闲漪干脆默念逃避可耻但有用，直接退出电脑微信，眼不见心不烦。

　　是新员工准备来办理入职手续，人力资源的同事照惯例把流程文件推送给她，催她做个审批。
　　Emily他们已经检查过文件完整性，她只需要盯一下关键位置，确认没有疏漏，就可以按下同意。
　　平时这样的事情不会花费超过五分钟，今日她心事重重，直把这刚毕业的新同事简历看了五遍、面试记录看了三遍，连成绩单上每门课的分数都检查两次，才按下确认。
　　处理完手上其他积压的事务之后，时间才临近饭点。洛闲漪目光落到电脑屏幕旁的台历上，盯着12月21号的方格犹豫了三十秒，还是提笔画了个红圈。
　　继高考之后，再次记起倒数日的紧张。

　　玻璃门被轻敲了两下，洛闲漪匆忙抬头，应道：“请进。”
　　Emily捧着半人高的档案走了进来，刚毕业的助理妹妹看着文文静静，做事却干练又会看颜色，连洛闲漪都不得不承认，平时上班能摸鱼，有这位得力干将的一份功劳。
　　她们相处了一年，保持在不过分熟络的合适距离，Emily把文件放到桌上，说道：“Annie姐，中午一起吃饭吗？”
　　平时洛闲漪也会和部门同事一起出去吃饭，只是今日陡生变故，她也不太有心情了，就摇了摇头，说道：“今天先不了，你们去吧，两点前回来就行。”
　　Emily也没有多说，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洛闲漪见她带上门，又说道：“哎等等，你下午帮忙查一下公司附近的酒店，H港那边的审计师下周一过来，暂定住三周。”
　　Emily点了点头，洛闲漪又补充道：“记得找三家，留报价记录。”
　　“好的。”助理见她点了点头，就带上门出去了。
　　中午突然好想吃云吞面，洛闲漪知道公司附近有港式餐厅，不过食物质素一般，Emily他们平时也不多去，大概也吃不惯。
　　只是她在H港毕竟呆了七年，有些食物已经带上了回忆的味道。

　　办公室的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洛闲漪关闭电脑屏幕，揉了揉眼睛，揣着手机出门。
　　她平时会等午休时间过十五分钟后才出门，他们集团的电梯也会有早高峰、午高峰、晚高峰，踩点出门也要等。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里面人不多，洛闲漪便自觉站到角落。她工作这么多年，还是改不掉一些小毛病，例如在人群密集的封闭空间里，会觉得不自在，明知没有新消息，还是会再解锁一次手机，以安置无处可放的目光。
　　星期一，她的朋友都忙，一如既往地没有未读信息。因此那个刚刚聊过天的对话框就高高地挂在上面，三个简简单单的字母愣是看得她无端心虚。
　　洛闲漪看着那张星轨图，鬼使神差地想点开头像放大看，到底是网图还是施澜拍的。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上图片的一瞬间，电梯门再次打开，有人挤了进来，旁边的人侧身让位，恰好撞上了她的手臂。
　　身边的人轻声致歉，她忙摆手示意无事，再低头时，屏幕上短短一句话看得她呼吸骤停。

　　“我拍了拍Lan”

　　她愣了一秒，便手忙脚乱地再次双击星轨图，把拍一拍撤回了。
　　一顿折腾之下，电梯已经抵达G层，洛闲漪匆匆走出电梯间，暗暗祈祷施澜不要看见。
　　只可惜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她心里犹带着万分之一的希冀，会不会是哪个摸鱼的朋友发来信息……总是是谁都行，只要不是那个人。
　　天不遂人愿，只见默认的灰白聊天背景上，一条新鲜的信息十分扎眼——
　　Lan: ?

作者有话说

　　开一个新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