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故事》下午五点停电

1、第 1 章

　　我在外婆家捡到了一条龙。

　　不是中华神话里那种腾云驾雾细长条的龙，是正儿八经长着翅膀的西方龙。事后想想，幸亏外婆生病住院，喊我暑假来这里看老房子，如果是外婆本人在，这条龙可能已经被扫帚拍地上痛打了。事情原本看起来稀松平常，我拾掇好房子，掏出电脑准备享受夏日时光——窗户突然被敲响了。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推开了窗户。首先房子只有一层，其次现在是白天，最后我的神经非常大条，以至于我妈说我总有一天要吃亏。但她肯定没想到我会以这种形式吃亏：一个黑色的龙头蹭一下塞进来，和我鼻子对鼻子。它舔了我一下，好像这很好玩似的。

　　——这并不好玩，它舌头上有小倒刺，我的脸火辣辣地红了起来。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好像对人类过分熟悉。在我捂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时，它慢条斯理我行我素地爬进了屋子，抖了抖翅膀，像主人一样感兴趣地巡视屋内。幸而外婆的房子还算宽敞，容得下它这尺寸的家伙走个转。最后它走回到我面前，蹲坐下来，有点像只猫，只是头看起来很像反派。

　　啊咕。它叫了两声。它的叫声很奇特。啊咕。

　　我和它面面相觑了很久。在呆若木鸡的过程中我逐渐发现它好像没有恶意，它甚至打了个哈欠，可能是因为我呆住的时间太长了。“你好？”我尝试着说，它游移的视线立刻转回到我身上，粗壮的尾巴摇了起来；我不知道是谁教它像狗一样表达喜悦的，但我外婆的花瓶肯定不喜欢这个举止，因为它从架子上跳下来自杀了。

　　啊哦。我想。

　　我希望它不会高兴起来用尾巴扇死我。

　　我发现的第二件事情是它脖子上挂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袋子，皮革的材质，看起来经历了很多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我试探着伸出手，它好像明白我的意图，主动向前凑了凑，把袋子送进我手里。老实说，它这么放心地把咽喉露给我，让我觉得受宠若惊。我开始觉得它的神经比我还大条。

　　解开袋子的绳结，打开，里面是一个本子。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更惊奇的是里面都是毛笔繁体字，竖着写，完全符合古人写作习惯。我看了看书，又看了看龙。它已经趴下来了，闭着眼睛睡得像条狗。

　　我开始读那本书。

　　书的主人明显是个文化人，我不知道他的出身如何，但他的文风颇有儒雅气息，哪怕他写的是今天捡了一个大蛋回家煮了，也能抒发一番对人生的感慨。但也许这是很合理的，因为这颗蛋没有熟，而是蹦出来一只玩意儿。对于这个玩意儿他大概是这么形容的：其首类马，其角类羊，体态似犬，吠声如小儿，逗之发笑，其声类人，形容可爱。我想：……完了，被迷住了。

　　这位古代仁兄就这样养起了龙。对于蛋的来历他没有多说，也许是他自己也不清楚，只说是路边捡的。我看了看文绉绉晦涩难明的内容，又看了看那条肚皮朝上睡觉的龙，认命地打开电脑，开始自行复读高中语文。还好我有一整个夏天跟它耗。

　　龙很快跟我熟了起来——准确地说，我很快跟它熟了起来，因为它打从一开始起就特别自来熟。仁兄的书就像养龙秘籍，每天喂什么，什么不能多喂，龙最喜欢吃什么记得清清楚楚，极大地减轻了我的负担。我需要弄清的最大问题是怎么陪它玩，因为它精力很旺盛，体型很巨大，且不能出门（虽然它好像一点也不想出门）。仁兄的办法是放个风筝逗它在天上飞着玩。我觉得仁兄具有相当强的创造力。当我在室内放气球给它玩的时候，它把屋顶击穿了。

　　我不知道外婆能不能接受一条龙击穿了她的屋顶这个事实。

　　仁兄为了养龙显然花费了很多精力。他甚至托人从外国打听回来西洋龙在传说中的生活习性，然后逐样逐样试探。为此他在书里列了个表，部分打了肯定的圈，部分标注可能因为龙尚且年幼没有发育完全，剩下的是不喜欢做不到的禁区，包括且不限于强抢民女收藏珠宝和勇者厮杀……我很好奇他为了验证这几条都做了些什么。对于第二类，他的判断还是比较准确的，比如喷火，龙现在确实已经能掌握了，突出表现于做饭时间我进厨房发现它把铁锅融了，并在我尖叫的时候惊慌地吐气把铁疙瘩冻了起来，然后扮无辜。我在书上喷火一项上哆嗦着打了个圈，补充了冷冻技能，然后意识到它喷火可能是想学我做饭。

　　但第二类里也有一些即使是百来岁的龙也没学会的事情。比如说话。就算我拿着幼儿学说话的材料对它苦口婆心说到口干舌燥，甚至考虑到它的洋身份教它学了几天英语，它也还是在给我啊咕啊咕地叫。这不是说它不懂语言，恰好相反，我觉得它对我说的话理解得很透彻，除非做错事之后装傻（这个本领它实在是过分熟练了）。于是我买了那种猫狗用的宠物发声器给它玩。三天之后它已经能用发声按键指挥我给它煎鸡扒，并且会在犯错之后钻沙发，用尾巴狂按对不起按键。

　　龙有的时候真的很像小孩子。

　　——可能是因为按它的年龄来说，它确实只是个小孩。在书的后半程，仁兄开始对龙的寿命展开研究。他的结论是西洋龙的寿命极长，幼崽甚至要近千年才能成年。写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笔迹还是很洒脱，但语气很惆怅，边角上写下了一句话：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看了看龙，也跟着感叹了一会儿。三天之后查看假期余额的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急匆匆从头翻了一遍书。仁兄从蛋孵化那天起就把这个本子当做养龙日记在写，虽然不至于每天记录，但隔一段时间就会记下日期写点内容。我照着干支纪法推算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仁兄为什么开始研究龙的寿命，又为什么写下那句话。

　　在这个时候，仁兄已经至少进入古稀之年了。

　　龙显然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仁兄记录的大多是他们之间的争吵斗气。仁兄试图让龙理解他即将死去的事实，而龙完全不愿意接受这一点。仁兄记录的语句仍然是客观的，理性的，但是字迹却颤抖模糊。我不知道是因为他年事已高，手已经不稳了，还是因为心碎。这样的争吵持续了约莫半年，随后戛然而止，留下空白的书页。

　　我举着书问龙：“之后发生了什么？”

　　龙的神情好像很惭愧似的躲躲闪闪，不情不愿地按发声器，先是按了“不想”、“听”两个词，然后按了“家”、“走”。

　　“你不想听，所以离家出走？”我猜测。

　　它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看我。

　　我叹了口气，决定把书好好放起来。收拾袋子的时候我发现里面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书页，于是展平看了起来。上面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意思：

　　陌生人，你好。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意味着你遇到了我的龙。它很年幼，不能分辨人和人之间的区别，也不能理解人的生老病死，所以它可能会将你当做我，希望你不要见怪。虽然我们的生命对于它来说犹如花开花落之于明月，但我还是盼望你能抚养它一段时间，算是代替我再陪它多走一段路。它很好养，只需一日四餐喂饱即可。若它已经忘了我，那么它已经不再需要我了，请把这封信销毁。谨祝安好。

　　信的结尾是仁兄的名字。我回过头去看龙，它在按发声键，先是“我”、“回去”，然后是“家”。

　　我按朝代买了一件复原的男式古装。很贵，但我还是咬牙花光钱罐买下了。穿上的时候龙眼睛一亮，扑过来绕着我打转，不停地叫着啊咕啊咕。我想它从来没有意识到仁兄已经去世，也没有意识到它一时赌气离家出走让它失去了见仁兄最后一面的机会，甚至不知道百年对于人类意味着什么，而百年后它回到仁兄故居的旧址——我的外婆家，它见到了我，它见到的是穿上了奇怪的衣服的仁兄。

　　我又想，半百对于龙的幼年期恐怕也不过是人类的两岁而已，而婴儿不会记得两岁前发生的任何事情。仁兄是否想过他的一生可能在龙脑子里不会留下一丝痕迹呢？

　　但，他大概是不会后悔的。龙还在啊咕啊咕地叫。看完信的我已经知道了，这不是龙的叫声，它是在喊阿顾，阿顾，就像孩子喊妈妈。百年后的它仍然坚信，只要喊出这个名字，仁兄就会笑呵呵来满足它的愿望，所以它固执地不愿意学习其他词汇。也许在它内心深处，仁兄对它灌输死亡的概念让它有着这样一种不安：如果它学会了别的词，那么阿顾就会放心离开，再也不会出现。

　　我把信重新放回了袋子里，龙还在喊阿顾。

　　我说：哎。

　　龙喊：阿顾，阿顾。

　　我说：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