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游》高小墨

1、第 1 章

　　流幻国之江都，有女倾城，其五官绝伦，其纤手细腿，其玲珑妖媚，其乃郎中之女。

　　匆匆年华，她已虚度了十五个春秋，虽然弹得一手巧音仙乐，但她不想在这无名城中老去。她想去京都，那是流幻国的主城，那里繁荣昌盛，那里红灯绿景。她不要做夜幕，她不要做星奴，她只想做月神，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皎洁的光，却忘记了那魅光注定只在黑夜绽放。

　　如女子拥有了如此心思，她非同寻常。如这样一非同寻常的女子拥有绝世芳容，她注定是焦点。如这个焦点来到京都，她注定在这大染缸中有她的一段不凡命运，也许她真能成为女帝，也许她只配沦为贱婢。

　　只可惜，母亲，并不是幸运儿。她跋山涉水来至京都，繁荣与热闹的确让她欣喜，但陌生嘈杂的环境，根本不容她适应。她恍然大悟，自己如今有何能力立足于京都，带着那未成熟的唯一的琴艺去那乐庄？还是去等待一个隐士收自己为徒？或是只能找个平凡的俗子与他共度余生？

　　在这个混杂着各式人物，各样竞争，在这个被权利金钱美色笼罩的是非之地，她真的太稚嫩了，还是那个喧嚷的街头，她的头从刚到之时的高昂变成了垂下眼眸的低迷落魄。

　　低沉着头，母亲莽撞地走在大街小巷。在一个转角，她撞倒了一名男子，男子撒了一地的金元宝。母亲连声道歉,屈身为男子捡起了金元宝。歉意与紧张，映在母亲懵懂的脸上，男子为母亲的青涩所欣笑，许是在那京都没有几女还有那股青涩。那日，男子给予了母亲一个金元宝。

　　十日光景，那日阳魅，母亲正巧在满月林中采菇，满月林树木稀少，多是花儿争艳。过了午后，一场倾盆阵雨犀利飞落，说也正巧，眼前十几丈便是棵难得浓密的参天之树，母亲欣喜地轻跑而去，背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缓缓坐下，头轻微上扬，看着那遮天枝叶，呼吸着谷雨芳土之清香，好是一般美景时，一只精致的绣花油纸伞窜入了母亲的眼帘。轻轻扭转过头，是他。如此美景美地，又出现良人，一把简单的油纸伞足以偷去母亲的心。母亲羞红了脸，忙站起身里，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柔丝绢为他擦去脸上沾染的些许雨水。那日，他与母亲互换了姓名，原来，他名南宫。

　　母亲的日子过的还是太凄惨，采来的蘑菇卖不了几些钱，母亲经常一日只进两餐。在残忍的现实面前，母亲拿出了第一次遇见南宫时的金元宝，泪水莫名湿润了眼眸里。在母亲心里，这金元宝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母亲也依然不舍得用它。母亲寻思，自己的琴艺不够，宫廷乐师怕是没戏，普通乐师又是无人引荐，若想好些过活，也许真得去那。都说满红楼的琴师只要美貌不讲究太娴熟的琴技，母亲也打定主意要去一试。

　　缘分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他俩的缘来了，就会莫名其妙地一次又一次地相遇，两含笑容的弧度也伴随着时间越来越深，殊知这便是那火花，心坎的火花。

　　母亲顺利地入驻满红楼，担任晨曦时段的乐师。说也是巧，母亲第一天上台抚琴，台下贵宾席上是那南宫。母亲说他当时目光闪烁，怒意顿生。他狠狠拍了下木桌，木桌瞬间垮倒，茶具摔碎在地上，幸是碎片没伤到人。他徐徐走上台去，狠狠抓起母亲的右手，对母亲厉声说着为何自甘堕落坠入风花之地的话语。母亲说她当时手脖觉得好疼心里也委屈，但却莫名觉得一股温暖的关怀包围了自己。那天母亲没接话，南宫甩了一地的金元宝，挥袖而去。

　　母亲也是幸运，并没因南宫的事情惹上麻烦，几个月来顺顺利利在满红楼抚琴，赚了不少额外的赏钱，琴技进步许多，还有了许多爱慕者。两三节月，说长却很短暂，说短又是足以。台下，南宫又一次出现了，母亲却情不自禁地哭起来。那日，南宫出一千两要母亲的初夜，台下一片喧哗，几个达官之士也对母亲有意思，更是愿意出双倍价钱买母亲初夜。当价抬到六千两之时，南宫的一声惊了全场，一万两。一边的老鸨心里痒痒，但却早与母亲约定好了只卖琴技。但还没待老鸨回应，母亲就站起来答应了。就这样，母亲都不清楚南宫的详细情况，他是做什么的，他是否已有家事，他是何年纪，就将自己的初夜给了他。我问母亲值得吗？母亲说值得。因为她对京都疲惫了，也是想找个如港湾一般的怀抱静静地躺在其中，多年的雄心壮志早已被这风火京都消磨得没了。

　　那夜之后，南宫为母亲赎身，将母亲接出来满红楼。偌大的南宫府总让母亲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些怪异冷清。但母亲的感觉是对的，因为在那之后，南宫的笑容少了许多，母亲不知为何，但母亲没有问，因为她相信南宫。又是两三节月的时间，一日醒来，枕边不见南宫，南宫总是比母亲后醒的，然而那天却。母亲知道南宫走了，母亲缓缓下床，走到书桌边，桌上是封书信：余有愧，但情急，余必离也，若尔愿等，余定回来相接。

　　那一刻，母亲还是不免有些被欺骗和抛弃的感觉，因为母亲说，若给她一个承诺，她可以等上一生，但这个承诺并非南宫之亲口，许是他也不能确定何时是归期。

　　在那之后，母亲四处打听，找遍了京都，却没有一丝关于南宫的消息，寻访了南宫的一些朋友人家，竟也一同消失于人间。母亲说，那一刻，她真的彷徨了，如一阵蒙蔽心灵的黑风掠过心扉，如此虚幻残忍，如此突如其来，不带一丝预示，黑压压地降临，如梦魇般破碎了梦，撕裂了母亲的心。

　　在那灰暗的街头，母亲浑然摔落。醒来之时,已在故友云姨的家中，云姨是家乡人，这次重逢实属缘分。母亲心里本是安稳许多，殊知母亲是因为动了胎气而昏厥在大街上，那腹中的孩儿便是我。母亲告诉我当时她真的有做掉我的念头，但她还是心软了。

　　在那淡淡秋日，风中带着苦涩与交杂，一切都那么宁静，似乎又不是那般安逸。哭闹声中，我诞生了，在还未满月之时，母亲将我送至江都老家，跟着外祖父母在江都生活，外祖父给我取名——游，却未给予姓氏。

　　流年顺水转四圈，尽管南宫留给母亲不少财物，但母亲一直深居简出，过着清寂空幽的日子。

　　那是一天阴云蔽日，三个皇城使者来到南宫府，传王的旨意请母亲移居“水仙居”。水仙居乃流幻国王在京都新筑好的居所，由于水仙居立于满红楼后的小湖上，便有谣言那是为满红名妓岚雪建造的，谁会想到它的主人竟是我平凡的母亲。

　　还不满半年光阴，皇城使者再访母亲，这次的使者只有一人，且带着面具。使者举着圣旨，只字未读，沉默半晌后，使者揭下了面具。那一刻，母亲惊住了，因为他是南宫。

　　无数黑夜里母亲早已不再梦到南宫，本已模糊了对南宫的记忆，但如今他就在那记忆真要随风消逝之前出现了，母亲倾然之间，泪流满面，因为母亲不知他回来了是永远回来吗？他是否还会离去？

　　南宫轻轻地走近母亲，他抚起母亲的右手，用那已经有了些许老茧的手指在母亲的手心写着：吾名南宫驰。那一刹那，母亲顿住了流泪，因为母亲也是闻问世事之人，她知晓五年前继位的流幻新王，名为南宫驰。他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接母亲了？母亲告诉我那一刻她的心更加彷徨，因为她即将与无数女人抢一个男人，值得吗？是不是放手才是最好的？

　　　皇城内，母亲被称之为熙夫人，是王的专宠。后宫中，所有的妃嫔妾室都嫉妒母亲得宠，唯独王后与母亲要好，可王后与王共度了六年，王却从未宠幸过她。

　　那日，母亲见王后过的寂寞凄凉，心生同情，问王为何如此对待王后。王怒意地反问母亲，是否舍得与无数个女人分享一个丈夫？母亲说舍不得，但还是坚持王不该这般对待王后。那夜，王与母亲不悦，醉酒之后，去了王后的寝殿。

　　安平六年五月，母亲进城一载左右，诞下王子南宫天晨，是吾之弟。同年十一月，王后意外小产，因失血过多，与腹中胎儿一起离去。母亲因此哭成了泪人，在这后宫，母亲唯一的姐妹就这样撒手人寰，母亲心中之寂寞愈发难耐。王心中也是悲痛万分，朝堂之上威严肃穆后，寝殿中母亲怀抱里，王便变成了孩童，撒着娇，嬉着脸，偶尔抽泣着说：今生吾只对不起两人，但这两人却也是吾今生唯一爱的人，如今阿雪已离我而去，夏儿。夏儿是母亲的乳名，每每说到夏儿，王便会顿住声，不再继续说下去。母亲也不追问，因为母亲知道，王爱她，但懊悔让她苦苦等了五年，到头来却只能给她一个妾的名分。王本不爱王后，但王后为王的付出，王看在了眼里，王后离去的那一刻，王突然发现自己对王后已经不是那般平常感情，却又懊悔未曾留给王后片刻的温情。

　　王本想立母亲为新后，却被一位不得宠的王妾刘姬挑拨。她将母亲寄往江都的信呈给了王，咬定了母亲进皇城前已不是完璧，与他人有了我这个孽种，实属欺君，理当处死。与刘姬一起说事的还有刘姬的舅舅当朝丞相刘扬，王知晓他们的用意，无非是想让刘姬成为六宫之主。但王最爱母亲，就算我是孽种，就算母亲不洁，他就算要杀我，也不舍得对母亲做出什么。

　　王将计就计，答应择日斩首，暗地里派人彻查我到底是谁人的子嗣。牢中，母亲一直被蒙在鼓里，都不知晓自己犯了何错，便坐进了这天牢。斩首那日，一个嬷嬷带着个满头散发，眉目有些像母亲的宫女进入天牢。母亲与那宫女换了衣服之后，嬷嬷带着母亲来到京都北郊，塞给母亲一袋珍珠后，要母亲回江都老家。母亲是聪明人，当母亲从嬷嬷那听到江都两字的时候，母亲知晓王定是知道了我的存在，母亲便让那嬷嬷带了一句话给王：江都家乡，有子一名，名游无姓，乃尔之长子也。

　　王知晓一切后，迁怒于刘姬对母亲的陷害，派人查了查她的事迹，不料她不仅在后宫中仗势欺人，在民间也作恶多端，条条都是死罪。王听之大怒，由于她是丞相之侄女，王还是召集了几位要臣商讨，刘姬之罪理当凌迟，但碍于刘氏颜面与权威，最终决意赐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