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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芳意竟何成? 映真在北平 ...

  •   映真在北平没有待多长时间就回到边区,比起北平,这个荒凉贫瘠的地方更让她有归宿感。映真和三个女孩一起住一孔窑洞,吃饭穿衣都是供给制,没什么可以挑拣的,不能让映真习惯的就是这里的卫生习惯和伙食。水很少,每日的洗漱只是勉强抹把脸,对于爱洁成癖的映真,真是一种折磨。吃的实在太差了,几乎顿顿清水煮菜窝窝头,实在馋了,就炒点黄豆,每天都要奏响秀林所谓的“肠子进行曲”。映真的铺位靠窗,中午的时候她喜欢看一会书,这天她正看得入神,秀林进来了,秀林也是北平人,比映真早来边区半年,中等身量,长圆脸,右嘴角旁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一双细长的眼睛,眸子顾盼有神。她拍拍身上的土,说道:“饿死了,你还有吃的没有。”映真笑道:“有吃的还轮到你吗?我昨天就已经把全部的储藏检查过了,真正做到了颗粒归仓,弹尽粮绝了。”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我从北平带来一个被面,要不我们拿它换点吃的。”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大红闪红梅花缎子被面来,秀林用手摸摸那细腻的缎子,笑道:“啊呀,真好看,是你从家里带来的吧,你舍得吗?”映真笑道:“这有什么舍不得的,首先得保证肚子不能受委屈,你去把她们两个叫来,我们一起去老乡家里,看能换点什么。”秀林眼睛一转,说道:“这个我可知道,听老乡们说,这里最好吃的就是大枣焖肉,我们就换这个吃。”映真笑道:“那就赶快去。”一个崭新的被面换了三斤肉,一捧大枣,四个女孩子亲自做着吃,谁也没经验,又互相不服气,谁也不听谁的,结果火生的太大,肉放的的太多,又放多了盐,倒有半锅肉都烧糊了。可是女孩子们胃口好,吃得高兴,炖肉的香味,女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召来不少人加入她们吃的队伍,说笑之间,那些肉就被一扫而光,连汤都喝得干干静静。
      从那以后,映真就觉得,和自己一起住的女孩子们的态度愈来愈奇怪,似乎有什么秘密瞒着她似的,她不在的时候,就聚在一起嘁嘁喳喳,只要她一回来,立刻就停止了谈话,各干各的了。有一天她正在吃晚饭,宣传部的徐洁徐大姐坐在她的对面,笑吟吟的只管打量她,映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笑道:“徐大姐,怎么了,我脸上长花了?”徐大姐笑道:“啊呀,你本身就是一朵花,还用长什么花?”映真有点不好意思,笑道:“您可真会开玩笑。”徐大姐道:“不是开玩笑,你这个闺女就是俊,人也好,要不然,怎么有这么大福气呢?”映真让她说得糊里糊涂,疑惑道:“徐大姐,我有什么福气了?”徐洁笑道:“你呀,还真是…,咱们四分区的魏政委你认识不?”映真模模糊糊的想起来,魏政委和自己是一个学习小组的,□□的时候,和自己一起开过几次会,可是她并没有过多的和他有什么私人接触啊,她老老实实的对徐大姐说:“认识是认识,可是也没有多熟,只是一起学习过文件。”徐洁笑道:“那不打紧,再一起多学习几次就熟了,大姐问你一句话,你对他印象怎么样?”映真点点头道:“还行啊,他人不错的。”徐洁道:“那就好、那就好。你愿不愿意和魏政委多处处,培养一下革命友谊。”映真被她给搅糊涂了:“大姐,我们本来就是革命同志,都有革命友谊啊。”徐洁见她不明白,只好点透道:“是这样,魏政委呢,对你印象很好,他很想和你多接触接触,多了解一些你的情况,也让你呢,多了解一些他。”映真有些明白了,脸红的像一朵罂粟花,徐杰笑道:“瞧你,这有什么害臊的?成不成,你给大姐一句话。”映真踌躇道:“我听说魏政委在老家有妻子的。”徐洁道:“不错,是有这么一回事,他在老家成过亲,可是那是包办婚姻,媳妇比他大六岁,去年一场瘟疫,他媳妇也去世了。”映真低头不语,徐洁拍拍她的手道:“我知道,这是大事,你得好好考虑考虑。”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来递给她道:“这是魏政委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这里纪律严,你带着表方便些。”映真吓得急忙把表推回去,说道:“大姐,您替我谢谢魏政委,这表我可不能收。”徐洁笑着,用命令的口气说道:“让你拿就拿着,要懂事,明白吗?”,说完不由分说,将表塞到了映真的口袋里。映真离开饭堂的时候,觉得那块怀表简直象一块烧红的炭块烙着她的皮肤。
      随后的几天,映真的脸上失去了一向的笑容。她仔细的回忆了一下魏政委,好像有四十多岁,北方人魁梧的大个头,面庞方正,下巴上明显的胡须刮干净后的青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响。她弄不明白的是,自己话也没有和他说过几句,怎么他就对自己有了好感?真是莫名奇妙。也许可以问问秀林。她找了个机会,红着脸,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向秀林说了,秀林嗤的一笑,说:“你这个大傻瓜,我们早就看出来,你还一点也没有觉察。”映真疑惑道:“可是我没有见过他几回啊?”秀林直笑:“你没见过他,他可是见过你。每次咱们宣传部开会,只要你在,他准来,你一发言,他就直盯着你看,看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你还没一点感觉。我都要笑死了。还有,人家给我们送过多少回舞会的票,你啊,回回都不去。弄得人家没办法,上次送了电影票来,你还是不去,说是不感兴趣。只好我去了,谁让有人她就是榆木疙瘩呢。”说完了,秀林放声大笑,笑得映真面红耳赤,骂她道:“你早就知道,也不告诉我,看着我出洋相,怎么这么坏?”秀林止住笑,正色说道:“说真的,你看魏政委这人怎样?”映真摇摇头:“我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秀林想了想,又道:“你想不想了解他?”映真沉默了,她的心一下子飘到很久以前那个冬天的黄昏。那些她以为早已忘却的往事,一双温和专注的眼睛,又飘回到她心里,
      中学毕业那年,她为了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每天抄近路从口袋胡同横穿过街回家。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天气阴沉沉的,酝酿着雪意,人家的后门口已经露出黯黯的灯光。映真步履匆匆,拐弯的时候听到有微细的哭声,她向四周看看,一个小女孩缩在门洞里哭,她犹豫了一下,轻轻走过去,看到是个四五岁的女孩子,一头蓬乱的头发,面孔黑黄,身上的衣服脏的不成样子,一双小手捂着眼睛,哭的很伤心。映真想,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也没有人管,她蹲下身子,问道:“小妹妹,你怎么了?”孩子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抬起头来,戒备的看着她,映真朝她笑笑,温和的说道:“你别害怕,告诉姐姐,你怎么了?”这个孩子还是不说话,映真看她很饿的样子,从口袋掏出两块钱递给她,孩子并没有伸手接,映真把钱放到她的脚边正要走开,忽然注意到她的鞋子不停地渗出血来,是一双绣着蓝色小花的鞋子,绣工很精致,只是被泥污和血渍弄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整个右脚的鞋尖全部被血湿透了,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暗红色。映真对孩子说;“姐姐看看,好吗?”孩子停止了哭泣,呆呆看着她。映真把手放到孩子脚边想把她的鞋脱下来,孩子肮脏的脚让她有几分本能的嫌恶,她打了个哆嗦,听到耳边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先等一下,你这样脱鞋会把她的脚上的皮带下来。”映真吓了一跳,转过过头去,一个高高个子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们面前,正弯着腰仔细观察这个孩子的脚。映真的脸微微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年轻人好像很有经验,他蹲下身子,把孩子的脚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从怀里的包里拿出一把剪刀,慢慢剪开孩子的鞋面,轻轻把沾血的鞋面撕下来。孩子脚的大拇指和二拇指之间,插了一个玻璃片,脚趾上是暗紫色的血,还有血在不停地从插着玻璃的地方往外渗,孩子脚面已经肿得很厉害。这个年轻人把孩子的脚撰在手里,仔细观察了半天,皱了皱眉,用命令的口气说:“你托住她的脚,托紧点。”映真掏出一块手绢垫在手上去托孩子的脚,那个年轻人不耐烦的说:“别隔着手绢托,托不牢,你直接用手,待会我取玻璃片的时候,你抓紧点。”映真听话的用手紧紧托住孩子的脚,那个年轻人拿出消毒棉球和镊子,仔细的给孩子的脚消过毒,小心的用镊子夹住玻璃片,略微一旋手腕,就把玻璃片夹了出来。映真松了一口气,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年轻人嘘了一口气,说道:“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他看看映真,说道:“你是这孩子的亲戚?”映真摇摇头,问这孩子住在哪,孩子茫然说不出什么来。眼看着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把孩子送到哪,映真心里着急,说道:“我把孩子先领回家再说吧。”那个年轻人笑笑,说道:“小姐,您可真是一个好心人。这样吧,我帮你把孩子抱回去,现在她的脚不能走路。明天她的脚还得换药,到时我再去吧。”说完,他又说道:“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杨帆,协和医学院骨外科系学生。”
      映真把孩子安排在张妈住的房间里住下了,她不在的时候,就委托张妈照顾孩子,嘱咐她不许在老爷面前多嘴。杨帆经常来给孩子的脚换药,他不怎么爱说话,从他透漏的只言片语里,映真也略微知道了一点他的身世。知道他是大户人家出身,可是映真觉得,在他的身上,倒是没有什么纨绔子弟的习气,穿着很朴素,为人也很谦逊。过了一个多月,孩子的脚伤也好了,映真自己很忙,孩子又太小,必须有专门的人照顾,她和杨帆商量把孩子送到香山慈幼院去,那里条件好,孩子的衣食和教育比较有保障,她还有一个初中同学在那里工作,可以帮忙照顾。
      捡了个晴和的天气,映真和杨帆送孩子到香山去,这个孩子这些天和他们两个也渐渐地熟悉了,虽然还是很少说话,可是眼神里没有了戒备和敌意。映真知道孩子叫阿甜,从南方和妈妈逃难来的,妈妈死了,别的就问不出什么了。他们路过白塔寺的时候,有卖糖炒栗子的,黑乎乎的大铁锅里,栗子和沙粒裹在一起沙沙的炒着,一股股的青烟冒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特有的甜香味,映真从小爱吃栗子,闻到这个味道,不由得慢下了脚步,杨帆看到她的表情,微微一笑,走到小贩那买了一包,小贩很殷勤的把栗子拿砂纸包好,笑容满面的说:“先生、太太,你们走好。”映真忽然醒悟过来,自己和杨帆领着这么一个孩子,看上去可不是象一家人吗,她不由得觉得有点窘,接过栗子,用眼角瞟了杨帆一眼,觉得杨帆依旧是那种从容的样子,心下微微失望。到了西山,山间特有的清新空气让人精神一爽,平淡和暖的冬日阳光照着略带残破的石阶,一丛丛枯黄的尖尖的野草长在石阶的缝隙里。一个游人也没有,山路上异常寂静,只偶尔听到一两声鸟鸣。映真牵着孩子热乎乎的小手,心里觉得淡淡的怅惘留恋。在慈幼院找到老同学,简单说了孩子的情况,拜托她多关照一下这个孩子。临别的时候,她蹲下身子,握住孩子的手说道:“阿甜,你乖乖的,先跟着这个姐姐,我和杨哥哥有空就来看你。”阿甜很听话的点点头,,映真和杨帆怕孩子哭,就匆匆走了,走了一段路,听到背后有踢踢踏踏的跑步的声音,是阿甜,她跑到映真面前,拉住她的手,仰着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孩子脸上不停的滚落下来,她抽泣着,用模糊不清声音说:“姐姐,我听话,你能不能带我回去,我想和你还有杨哥哥在一起。” 映真抱起她,也觉得很难过,只得安慰她:“阿甜,姐姐还有事,你先在这住着,姐姐过两天就来看你。”为了不让杨帆看到自己的眼泪,她放下孩子就匆匆走到前面去了。
      平常和杨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和孩子在一起,今天变成了他们两个走在山路上,就变得静悄悄的。映真觉得有点尴尬,这尴尬里又有点亲密的味道。杨帆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和以前一样温和平静:“夏小姐,以后我恐怕不能常来看这个孩子了,就拜托你多照顾她。”映真吃惊问道:“为什么?”杨帆笑笑,说道:“我马上就要毕业,要到外地去工作,北平可能就不能常回来了。”映真不解,问道:“你家不是就在北平吗?你应该可以在北平找得到事,为什么要到外地呢?”说完了,她又觉得自己这几句话说得过于直白了,微微红了脸,又辩白道:“我就是随便问问,”杨帆倒没有注意这些,说道:“最近我常到你家去,我家里的事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的父亲,是杨虎厅,我的母亲,她是一个唱大鼓书的。”映真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他的父亲是北平警备司令处司令,映真没有说话,杨帆略带嘲讽的笑笑,说道:“我父亲喜欢听大鼓书,有一次听大鼓的时候,看中了我母亲。我母亲那时候刚刚出来唱,只有17岁。我父亲每天去捧她的场子,慢慢也就熟了,我母亲就跟了他,做了他的外室。后来生了我,因为我是个男孩子,我母亲这才正式进了杨家的门成了第四房姨太太。我母亲人本来老实,那种大家庭里勾心斗角的事,她也不太懂得。我父亲原来对她也还算不错,后来娶了新姨太太,慢慢的对她也就冷落了,别的姨太太就欺负她,她受了气,只是一个人躲在房里哭,我那时小,也不能安慰她。我十岁的那年,我母亲就去世了。”映真的母亲去世的也早,这时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升起同病相怜之意,觉得和他又亲近了几分。杨帆又接着说道:“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就一个人在那个家庭里生活了,要不是一个老佣人王妈护着我,帮我张罗点吃的喝的,没准我就饿死了。我小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有了本事,把那些欺负我妈的姨娘一个个都杀了,再也不回这个家。今年我也该大学毕业了,准备到武汉同济医院去工作。” 映真听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勉强笑道:“那你还杀不杀你那些姨娘了?”杨帆笑了一笑,道:“我小时候特别恨她们,巴不得她们都死了才好,现在想一想,她们其实也是一些很可怜的人,为了争夺一个男人的感情互相伤害,白白浪费了自己的青春。” 映真叹了口气,说道:“那你的父亲呢,他同意你到外地吗?”杨帆道:“我父亲有5个儿子,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我想他是不会在乎的。他除了过年的时候,每天半夜才回家,我从小很少和他说话,他对我来说,除了血缘上的关系,和个陌生人也差不多。” 映真低头无语,两人默默地走着,杨帆缓缓说道:“夏小姐,你心肠很好,和我所遇见那些女孩子都不一样。我走了以后,如果你觉得可以,我想写信给你,我们保持联系吧。” 映真等了半天,没有想到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阵失望,又不好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杨帆走后,陆续给她写了几封信,都是说了一些生活琐事,映真在学校里和一些思想比较激进的同学接触的比较多,对□□的一些思想很感兴趣,读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写信给杨帆说了一些这方面的书籍思想,杨帆并没有表示什么,回信论及此事,写道:“你提到的共产主义一事,我个人认为,从社会进程来看,决对的公平是根本不存在的,如果以暴力之手段推翻目前现有之政府以求绝对之公平,反而造成生灵之涂炭,观太平天国前车之鉴,本着均田地之本意,而洪杨之暴政,内部自相残杀,死人无数,人民并未因之而获幸福,反遭受无辜之荼毒。任何社会皆分阶层,贫富之差别自古已然,应当以正当勤劳手段谋求幸福,而非一味求绝对之公平。我个人只是一个小知识分子,惟愿尽一己之力救死扶伤,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映真看了他的信,沉思很久。
      不久之后父亲让她和刘家定亲,映真写信给杨帆问他的意见,杨帆回信只在末尾淡淡写道:“婚姻之事,贵在两情相悦,若你对刘家公子尚属中意,自然可以遵从父意。若你并无相悦之意,如今婚姻自主,你可自行决定,不必顾忌他人之意见。”映真盼到他的回信,却没有想到他的态度是如此冷淡,心中一气,就干脆和刘家订了亲,此后两个人的通信较前略为稀疏一些。大学毕业那年,刘家希望等映真一毕业马上成亲,映真鼓起勇气,写信给扬帆说了此事,也流露出不想马上成亲的意思,信寄走之后,映真度日如年,期盼着他的答复,可是两个月过去,没有收到杨帆的只言片语,映真十分失落,正好有一个和映真关系很好的同学要到边区去,映真没有办法逃避即将到来的婚姻,几番考虑之后,就和她一起走了,从此和杨帆就失去了联系。现在她又面临着命运的抉择,映真发现,在她的心底,一直固执的保存着杨帆的位置。可是,关山阻隔,音讯杳然,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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