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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郭槐托了熟 ...

  •   郭槐托了熟人,费劲周折,买到了真正的一点羚羊角。他亲自送到夏家去,一进堂屋的门,就看到映涵趴在桌子上,头深深的埋在胳膊里,他踌躇了一下,轻轻叫了一声:“夏小姐。”映涵猛然抬起头来,郭槐见她满面泪痕,不由得局促起来,也暗暗有些吃惊,他从来没有见映涵哭过,抗战的时候,她独自撑起一个家,照顾老人,抚育幼儿,无论日子多么艰难困苦,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恬静的微笑,可现在,她双目红肿,看上去疲惫不堪,难道是端午的病情又重了?郭槐急忙问道:“二小姐的病怎么样?”映涵摇摇头,说道:“这两天一点东西也没吃,今天连药也喂不下去了。”郭槐一听也暗暗心惊,急忙把思儿找过来,说道:“思儿,这是我刚弄到的药,肯定是真的羚羊角,你交给老安头,让他把药细细的研开,赶紧再煎一副药来。”说完,他就急忙到西厢房去看端午,端午昏昏沉沉得睡着,曾经圆圆胖胖的小脸瘦得只剩巴掌一点大,郭槐轻轻唤他:“端午,醒醒,”端午勉强睁开眼睛,用一种陌生的、淡漠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恹恹的睡去了。郭槐坐在床边,看着她骨瘦如柴的小手和胳膊,想起映涵满面泪痕的脸,也黯然神伤。
      过了不一会,药就煎好了,思儿和张妈小心翼翼的把药端了过来,一家人围着端午,郭槐轻轻地把端午扶起来,小心的把药喂到端午的嘴里,端午无意识的吞咽下去,慢慢的,一碗药都喂了进去,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气,郭槐正准备把端午放平到床上,突然端午咳呛起来,接着,哇的一声,把所有的药又全部吐了出来,暗黄色的药汁溅的郭槐一身都是。映涵十分不过意,急忙把端午抱到自己怀里,对张妈说:“张妈,你赶紧打一盆水来,让郭掌柜擦擦,再拿件干净衣服,让郭掌柜换上。”郭槐摆摆手说道:“不用忙。”又问:“家里还有米汤吗?”张妈急忙说:“还有,多着呢,我今天新熬的。”郭槐道:“太好了,你去盛点米汤上面的浆汁来,稀稀的就行。”张妈答应着赶紧去了,一会端了米汤来,郭槐小心翼翼的吹凉了,抱了端午,用小勺子很缓慢的一勺一勺的喂到端午的嘴里,注意观察着端午的反应。费了多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把一小碗米汤喂完了,郭槐轻轻地抱起端午,让她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一边在屋里轻轻走步,一边抚摸着端午的后背,过了一会,郭槐又把剩下的药让张妈热了一下,喂给了端午,过了半个时辰,端午没有再呕吐,大家都舒了一口气,这一切他做的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熟练。映涵眼睛里含着热泪,感激的看着他,在这一刻,她觉得他就像她的亲人。
      天色已经暗下来,夏天特有的黄昏,空气中带着蒸腾的热气,渐渐黯淡的光线,穿过老宅子的雕花的糊着雪白的东昌纸的门窗,洒下晕黄的光晕。夏家早就摆好了晚饭,夏立言和映涵一定要郭槐留下来吃晚饭,郭槐推辞不过,就留下了。晚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了,胡同里没有电灯,黑黝黝的,映涵让思儿提着灯笼送郭槐出门。路上静悄悄的,思儿点着灯笼走在前面,只看着一团朦胧的晕黄的光线晃晃悠悠。走到胡同口,郭槐忽然说,等等,思儿站住了。郭槐指着井口说:“思儿,这口井是老井吧。”思儿点点头,郭槐立即跑到井口,对思儿说:“你抓住我的腿。”思儿听话的紧紧抓住了郭槐的腿,郭槐探下身子,把上半身几乎都伸到了井口里,他艰难的在井口里摸索着,越探越深,终于,他的手摸到了湿漉漉的青苔,欣喜极了,急忙小心翼翼的把沾了青苔的湿泥挖下来放在衣服兜里,思儿用尽全身力气抓着他,已经快抓不住了,问道:“郭叔叔,你好了吗?我抓不住了。”郭槐急忙用手撑住井壁,爬了上来。星光下他的笑容那么开心,思儿问道:“郭叔叔,你刚才爬到井里面干什么?”郭槐开心的说:“我抓药的时候,听那个老中医说,用老井里长得青苔糊在红肿发热的地方,有消肿退热的作用,我啊,到处去找,找了好几口井里,都没有找到,今天在这口井里终于找着了,思儿,你赶快把我这件褂子拿给你妈,把里面的青苔给端午敷上。说完,把自己的褂子从身上脱下来,思儿感激的看着他,小声说:”郭叔叔,你真好。”说完,拿着郭槐的大褂扭头跑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黑暗的胡同里份外的响亮。
      端午的热度退了,慢慢的,她可以坐起来喝点稀粥了,当她终于用清亮的眼睛看着映涵,清楚而微弱的叫了:“娘”,映涵热泪盈眶的紧紧搂住端午,感激的想:“幸亏有了郭槐找来的药,该怎么感谢人家呢?”
      随着战事的加剧,浩星的苦闷也日甚一日,他多少次想把这身军装脱下来,不顾一切的返回故乡,可是顾维钧对他的倚重日甚一日,他身上的责任也愈来愈沉重,已经不是简单的脱下戎装,卸甲归家的事了。可是,对于故乡的思念,对于映涵和孩子们的牵挂,像是在他的心里腐蚀了一个大洞,夜夜辗转难眠,这一段时间,映涵的来信很稀少,让他在思念之外,又多了担忧。而战事吃紧,会议频仍,他也没有时间回去看看他们。
      顾维钧越来越消瘦了,巨大的压力和责任,不断的失败,使他在不满一年的时间里白发苍苍。他明显感到了自己的苍老和力不从心,开始有心的提拔和任用浩星。他阅人无数,从来没有见过象浩星南这样公正和清廉的人,同时又办事果断迅捷,为人谦逊,从不追名逐利,他从心里喜欢这个年轻人。
      到了9月份,南京的气候依然懊热难当,气压很低,浩星一大早就起来,准备材料和顾维钧去出席一个重要的会议,走到会场高高的台阶上,到处都是人,军装、马靴,杂沓的脚步声,浩星感到自己被人撞了一下,他也没有在意,无意思的朝那个撞他的人看了一眼,那个人穿着一身军装,配上校军衔,带着墨镜,浩星直觉的觉得他有点不太正常,总是若即若离的跟在他和顾维钧身后,他快走两步,跟在了顾维钧身后,就在这一刹那,几乎是凭一种直觉,他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人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顾维钧,他疾步冲上前去,用身体挡住了他,子弹从他的左胸穿过,喷涌的鲜血把台阶染红了一大片,周围响起了一片惊叫声,人群蜂拥过来,浩星在神志清楚的最后一瞬间,只注意到了那高远的蓝天,南京市很少出现的明净的天空。
      子弹从左肺叶穿过,距离心脏只有两厘米,在医院里住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浩星才恢复了健康。而国内战争的形式已经急转直下,国民党的败局已经成了早晚的事,他知道,在养伤期间,自己已经被任命为大校,对于像他这么一个非行伍出身,也不是军校毕业的人来说,其升迁速度之快,也令同事侧目。他一点没有觉得任何兴奋,反而心情越发沉重。他已经看到了那不可避免的沉重的结局。
      转眼到了48年的暮春,顾维钧有一天很严肃的把浩星找到办公室里,对他说道:“浩星,现在的局势我就不说了,你心里很明白,目前我们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是,必须把物资尽快的抢运出去,浩星沉默的看了顾维钧一会说:“你们准备先运什么东西出去?”顾维钧说道:“你负责文物的运输。”浩星淡淡说道:“那么,我们是不准备回来了?”顾维钧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缕凄凉:“你觉得,我们回得来吗?”浩星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办公室。
      文物在秘密的情况下开始了运输,第一批文物是1948年12月20日离开南京下关的,负责运载的是海军登陆艇 “中鼎舰”。许多要员和军官听说有船要开到台湾,千方百计的托人要把自己的家眷带走,一时间浩星的电话不断,川流不息的人不停地找他,浩星烦不胜烦,干脆不接电话,到了开船的时候,浩星亲自到船上查看,发现运载文物的舰船几乎成了菜市场,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浩星怒火中烧,立即把舰船的警卫全部叫来,让他们挨个排查,凡是不输于押送文物的人员,不管是谁的家属,一律下船,一时船上大呼小叫,一片混乱,浩星冷冷的看了一会,就倚在船舷上抽烟,他不经意的回头一望,看到一个少妇搂着一个小女孩,缩在船舱的一角,瑟缩着不敢抬起头来,那个女孩子也就两三岁的样子,一双乌黑的圆圆的大眼睛溜溜的向外面看着。浩星的心一下子缩紧了,难言的苦涩滋味涌上他的喉头,他默默走到这一对母女面前,低声说:“你们和我来。”母女二人不敢反抗,一声不响的跟在他后面,浩星把他们带到乘务员的船舱里,说道:“你们在这呆着,哪儿也别去。”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长江水浩浩流着,江阔云低,那江风猎猎的吹着浩星的衣襟,他倚在船头,望着奔腾不息的江水,久久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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