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沈碧君是个 ...
-
沈碧君以为我会带她去监狱,可是我并没有。
我知道,她跟其他的一些革命党一样。他们都是钢筋铁骨,监狱里的刑具,是吓不到他们的。
车开到长江边,在燕子矶停了下来。
天阴沉了下来,转瞬之间晴空万里便被乌云压境替代。
江边刮起了大风,吹着我衣袂飘飘。
只是天地萧索,江水滔滔。寻不到那飘然若仙的清幽雅致,只有当历史洪流裹挟泥沙倾斜而下,人如沧海一粟般的命中注定。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不知道这句话,今日是应该给沈碧君,还是给我。
这里有一片寂静的墓园,不只是我,还有好多普通人选择把至亲至爱葬于此处,与长江相伴。
终日里对着滔滔江水,看尽人间沧桑。
我与沈碧君重逢之后,我并未带她来过此处。
我不相信她,而她似乎也刻意的回避着。
如今,既然要摊牌,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苏哲的衣冠冢在这处墓园的最里面,后面就是江堤。
我让手下的人在墓园门口等我,只与沈碧君二人一同前去祭奠。
这里我常来,有时若是我来不了,便会让人带了纸钱或者鲜花。
昨日我想到这处,便让人帮我送了一束白菊。
隔了一晚,菊花已经些许败落。
我站在墓碑前,眼里透出了难掩的痛。
我蹲下,把墓碑上吹落的树叶打掉,望着黑白照片上苏哲灿烂的笑容,问道,
“嫂子,你还记得他么?”
沈碧君默然的站在我身后,我不想回头看她,我只听得见她沉重又难捱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她声音颤抖的说,
“记得,怎会不记得……”
她一步步的走上前,眼睛一刻不离的凝望着苏哲的照片,说道,
“他是我的丈夫,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
“……”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缱绻和柔和,好似照片上的苏哲是活生生的,正对着她开心的笑。
“他是我的亲哥哥。虽然我们不是一母同胞,可是他从来都是把我当亲妹妹看。”
我凝视着她,希望能看到她心里哪怕是一点的动摇,
“他死在我的面前。为了救我,也为了抗日。我的哥哥,在我眼里,是个英雄。”
“可是,他最爱的女人,他的妻子,却背叛了他。”
我站了起来,视线穿过苏哲的墓碑,望向了远处的江面。
沈碧君没有说话,她依旧爱抚的望着苏哲的墓碑,说道,
“我知道你懂,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些多余的解释。”
“可是我需要!”
我心头怒起,最看不惯他们这个样子,
“我哥告诉我,他入了军统之后,你就带着桥松失踪了。”
“你是不是知道我哥进了军统,而你便不愿意跟着我哥,才害他父子分离?”
“所以当初你就是在我哥的保护下,发展下线,传递消息。”
“而如今,你再回来,是为了在我的保护下,继续你的工作,是吗?”
沈碧君笑着,轻抚着苏哲的墓碑,说道,
“我与他,当年结合时便知,我们不是同路人。可是,我们却能相互理解,相互包容。”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的神奇。起初我也不相信,可是后来,我感受到了他对我无私的爱。”
“他一心想谋个一官半职,是为了给我和桥松一个好的生活。他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却不是让我改,也不是要抛弃我,而是帮着我隐瞒,护着我。”
“他不理解我,可这不妨碍他爱护我。”
沈碧君垂目甜甜一笑,好似沉浸在往日的甜蜜的柔情里,笑道,
“他傻的哟~都不知道骂我一句,只是一门心思的护着我。”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男子,最好最好的男人……”
我听着眩晕,心如刀绞。
我恨她如此对待苏哲,又羡慕不已。
沈碧君是个幸福的女人。
我怒道,
“我哥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对他?当年的事,是不是也有你的份!”
沈碧君的脸上,终于爬上了伤痛。
她猛地闭上眼睛,身子晃动,单薄的好似一阵风就会把她吹倒。
“当年的事……是个失误……”
她忽而自嘲一笑,说道,
“或许也不是个失误……是我们太缺少斗争经验……被军统算计了也未可知……”
我冷笑,对着苏哲的坟墓,我的情绪越发的不受控。
我逼近她一步,阴阳怪气道,
“你有多对不起他,不用我来提醒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可是真心佩服你啊,心里竟然一点愧疚也无。”
沈碧君淡然一笑,说道,
“自古忠孝两难全。当我选择这条路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辜负他一生的准备了。”
“我不找借口,是我对不起他。”
“呵呵呵……”
我冷笑,
“你是对不起他,你别忘了,你也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既然是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带着桥松,让他也陷入这危险的境地!”
沈碧君望着我,说道,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跟你还有点像。你越发的偏执,而我也是。”
“回来的时候,我跟组织申请。带着桥松一起,就是为了消解你的疑心。”
“所有人都反对,可是我依旧坚持。”
“苏荷,我知道自己如此做,世人是无法理解的。可是你知道吗?他们,甚至你自己,为什么不理解我吗?”
我觉得她在说疯话,蹙眉盯着她。
她笑的云淡风轻,望着远方的乌云,说道,
“因为,我背叛了阶级,我背叛了你我出身的阶层。”
“稷晏清和覃文月也是一样的。”
“所以你不解,世人也不解。这就是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
“呵呵呵呵呵……”
我觉得她在胡言乱语,冷道,
“你不觉得自己神志不清吗?为了什么阶级,你要抛弃自己的丈夫,把儿子至于危险之中?”
沈碧君终于正视了我,她笑着,如沐春风,
“你住过农村吗?你干过农活吗?你知道那些生活在温饱线上的人,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大家都生而为人,为什么你就能吃香喝辣,享受他们所不能及的资源和待遇。而那些无辜又苦命的人,就只能听天由命?”
“讽刺的是,他们才是我们中华的主体。而我们这些人,却是吸着他们血的虫豸。”
“你想过吗?如果想过的话,你安心吗?”
“……”
我蹙起眉头,我觉得她疯了。
沈碧君瞧了我一会儿,淡淡地笑着,觉得自己做了无用功,她道,
“反正……我不安心。”
“苏哲安心,似乎你也安心。所以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也无法改变你们。”
“我不奢求所有人都跟我一样,但是总要有我们这些人的存在,才能改变现状,改变国家。”
“……”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如果有一天,你能明白我们,就能懂得我今日的选择。”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了,都疯了!
什么狗屁选择,我不懂,也不愿意懂!
她所说的一切,让我突然意识到,我和他们之间,有这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当年,我觉得我和稷晏清之间,就有一条这样的鸿沟。
那个时候,我单纯的以为,只要我努力,我拼尽全力去靠近他,我就能跨过去。
可是这些年过去了,这条鸿沟却越来越宽,越来越大。
那个时候我才彻底明白了,也绝望了。
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沈碧君,我不管你花言巧语的说了什么。我只知道,你对不起我哥,对不起桥松,也对不起我!”
“你告诉我,你当着我哥的面告诉我,南京的革命党都有谁,你们是怎么联系的,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沈碧君沉默着,她望着我,眸子里透出了悲悯。
我痛恨她这幅样子,胸口起伏,恨不得现在就送她去苏哲面前叩首请罪。
沈碧君深吸了口气,对我说道,
“我,就是联络员。稷晏清负责从南京政府高层探查消息,张卯把消息带出来,我负责将消息传递出去。覃文月则跟我单独联系,商定我们所有的行动计划。”
“……”
沈碧君如此坦诚,竟是让我一时不知所措。
沈碧君说道,
“八年前,是我发展稷晏清入的革命党。覃文月和江惟庸原本是积极分子,也是我将他们送去的西北。”
“而我自己,是当年去法国留学的时候入得党。”
“……”
“所以,你是把我给包围了吗?”
我后退了一步,指着自己,笑的不能自拔,
“从上到下,我周围的人都是你们的人。就我……呵呵呵呵呵……就我!”
“如今也是,把我蒙在鼓里,像个傻子!”
“沈碧君,你可真是可恨!”
我咬着牙,愤恨的问道,
“那今日呢?你为什么替稷晏清来?是为了弃车保帅?”
“不要以为,你是我哥的妻子,桥松的母亲,我就会心软。”
“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沈碧君摇摇头,说道,
“你没有机会让我生不如死了……”
我蹙眉,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侧过了头,眯着眼睛眺望着墓园入口的方向。
我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似乎那边有不少人,正在朝我们的方向而来。
他们身着整齐的墨绿色,好似是军装。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还没回过神,沈碧君猛地拽了我一把,左胳膊勒住了我的脖颈,冰冷的枪口顶住了我的太阳穴。
“不许动!”
她扯着我后退了一步,对着前方大批的特务扬声道,
“谁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她!”
“沈碧君!”
我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只见刘建带着他手下的队员和一大批军统把我们两个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他旁边的,竟然是稷晏清。
他紧蹙着眉头,眼里的情绪翻江倒海。
我看得出他无法言表的痛苦,只是不知道他痛苦的是什么。
是我?还是沈碧君?
他是担心我,还是心痛必须割舍沈碧君?
我一直盯着他,他似乎是望着我,可又似乎是望着身后的沈碧君。
“放下枪!留你一条活路!”
刘建扬声,沈碧君笑着,却没有动作。
我冷笑,说道,
“你还想反抗吗?你已经被包围了。”
“你想拖我一起死,我无所谓。”
沈碧君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不想你死。你死了,苏哲绝不会原谅我。而且,稷晏清对组织唯一的要求,就是救你。我怎么会让他失望呢……”
“沈碧君!听见没有!放下枪!”
刘建见沈碧君没有反应,大吼。
稷晏清紧蹙着眉头站在刘建身边,我们正前方。
他双目炯炯,透过金丝框眼镜,透着犀利而冷冽的光。
我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我心下有着一股异样的情绪。
稷晏清的眸子穿过我,一直盯着我的脑后。
沈碧君的身子有些僵硬,半晌,我听到哽咽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望着稷晏清逐渐猩红的双眸,听到沈碧君说,
“荷华,我……只求你一件事……”
“……”
“你答应过我的……如果有一日,我和阿哲都不在了……替我们好好照顾……桥松……”
……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遗言?
我凝视着前方的稷晏清,双眼干涩,心头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离别的痛苦。
突然,稷晏清眸子一片黑暗。他面无表情,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枪口阴寒,对准了我。
我的心下漏了一拍。
就算现在回想,我也难以描述当时的心境。
他……拿起了枪,对准了我……
砰!
稷晏清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一枪打在了沈碧君握住枪的手。
强烈的冲击力撞上了她,她的手被打开,我猛地被她推到了一边。
砰!砰!砰!
稷晏清连开三枪,枪枪致命。
我眼睁睁的看着沈碧君的身子失去了力气,魂魄飘离。
她瘦弱的身躯似风中漂泊的柳絮,在她坠落的一瞬,她努力让自己转头,望着苏哲灿烂的笑容。
苏哲的墓碑上染上了血,是他的妻子的。
天地晦暗,只有那一抹血色那样的刺眼和浓烈。
我看到沈碧君眼角流落的泪珠,晶莹剔透。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似是心满意足,无声的倒在了苏哲的墓前。
至少,死的时候,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我倒在地上,眼睁睁的望着这一切的发生。
我似乎听不见声音,周围的人声像嘈杂的背景音。
周围好似很热闹,特务们举着枪朝我这边而来,他们把沈碧君包围在一起。
有人给我裹上了大衣,那衣襟上还有淡淡的中药味。
我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我看见站在一旁的稷晏清,他手里依旧紧紧的握着枪。
他望着沈碧君的身体,表情冷漠,镜片背后的眸子里透着冷血和疏离。
那样子,就好似是手刃凶手一般。
可是,他握着手枪的手在隐隐的颤抖。那控制不住的抖动,暴露了一切。
他心里,装着巨大的哀恸。
他在崩溃的边缘游走,却用着强大的意志,强迫自己坚定。
天地萧索,狂风骤起,巨大的乌云隆起了天地间的妖风。
大雨倾盆。
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