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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丑陋 我不值得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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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径去找了林立,他又在打电话,不知道要打给谁。
他似乎看出来我有急事,提前挂断了电话。
他笑道,
“年还没过完,就回来上班了?”
我直截了当的说,
“您应该听说我抓了三个革命党吧?”
林立说道,
“是,我听说了。那个电讯处的和书店的对吧?”
我蹙眉迟疑了片刻,说道,
“还有我手下的张卯。”
林立笑了笑,说道,
“刚才才接了个电话,上面说张卯还需要研判。”
“为什么?”
“他的底细还有些疑问,没有摸排清楚。”
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问题,却也不想纠结在这件事上。
我走上前,压低声音对林立说,
“刚才他吐口了。”
林立抬起头,我道,
“他说他的上级,就是稷晏清。”
林立双眸微眯,似乎不意外。
他揉着下巴思考了片刻,问道,
“你是说……”
我点点头,他沉默了。
我知道,稷晏清级别高,跟上层关系深厚。如果随便动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林立也不敢。
我于是说道,
“厅长,我的意思是,我请稷晏清喝杯茶,先聊一聊,探探他的口风再说。您觉得怎么样?”
林立想了想,觉得可行,于是道,
“好。但是你要记住,千万不可以露出破绽,也不能得罪了他。”
“只要他在台上一天,我们就不能让他不痛快。”
我点点头,对林立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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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稷晏清约的地方,不是什么朗月清风的地方。
我跟他约的,就是我的地盘,军统监狱。
我本就是让他来喝茶,可是他倒是帮我找了个好的理由,说是要来视察工作。
如此也好,我倒是不在乎领他这份情。
稷晏清来的时候,还有两天才元宵节。他给我带了些汤圆,说是家里的佣人专门团的。
我接过,顺手放进了抽屉里。
我看得到他眼神中的一丝落寞,却没有再去挂念这些。
我给他沏了杯茶,说道,
“劳烦,大过年的还让你来这腌臜地方。”
他接过,喝了口茶,笑的勉强,
“茶不错。”
“出来这么多年了,口味还是很重,就喜欢喝信阳的毛尖。”
稷晏清说道,
“你想喝,我回来给你再带些。”
我摇摇头,说道,
“不用,我自己可以买。”
“……”
我把话头就这么堵死了,双方都沉默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憔悴了些,似乎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
我何尝不是呢?
从前,上班的时候还会略微的涂脂抹粉。如今,恨不得日日都在工作,哪里还有时间收拾自己。
无话可说,那就不说了。
我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叶甫盖尼·奥涅金》,问道,
“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
他的眸子犀利一瞬,瞬间的消失不见。
他抬眸,不明所以的望向我。
“你们是怎么用这本书传递消息的?”
我直截了当。
稷晏清抿嘴不语,或许是因为他不想欺骗我,如此便选择不说。
我的笑容里总是带着些许的悲戚,说道,
“我在你的办公室见过这本书,也在我家见过。”
他望着我,眼里有凌厉的光,我继续道,
“巧的是,你办公室那本和我家里的那本,连最后一页的涂鸦都是一样的。”
“……”
“因为……那是桥松画的。”
“……”
“难道,当年你找沈碧君借书养成了习惯?这么多年了,重逢了,还要借?”
稷晏清望着我,那眸子好似能看穿我的内心。
明明是我在审他,可这样子,却令我难过和不舍。
我深吸了口气,别过眼神不看他。
我从书里抽出那烧剩的一角,说道,
“为什么,我在革命党的联络处发现了这本书的一部分?”
“……”
他终于垂下了眼睑。
不是愧疚,而是心痛。
是不愿意与我为敌吗?
还是演戏?
我见他不配合,心里有些生气。
我起身,说道,
“既然秘书长不愿意回答,那请移步跟我来一趟。”
我起身,他依旧坐着不动。
我的耐性告罄,我道,
“秘书长,虽然我级别比你低,但是我早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了。”
“实话告诉你,我找你来,是因为有口供。你如果真的不接受调查,那我只能逮捕你。”
稷晏清望着我,踌躇半晌的眸子,终于阴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坚定。
好似挣扎许久,终于做了决定。
是什么样的决定,让他如此艰难?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才站了起来。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见着他眸子里的情绪都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这个样子是装的。
或许外人看不出来,可是我一眼就明白了,而且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的冷漠冷酷都是装的,他的内心,永远是个温柔的人。
我一边偷偷欣慰于自己的发现,一边却更加的偏执的认为,他一定会害我。
稷晏清没什么表情,淡淡的说,
“林处长带路。”
我勉强的勾了勾嘴角,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枪,带他去了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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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里没有火盆,冷得很。
他身子有些弱,到了这阴暗的地方,不免咳嗽起来。
这里腐败的味道很大,让人发自内心的反感。
我带着他一路走,去了女监。
因为清缴行动,女监人满为患。
稷晏清环顾了四周,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我微眯着眼睛偷偷观察他,发现他如此淡定,心里着实是佩服。
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能真正影响他。
他有一颗无比坚定又强大的内心。
我带他走到了最里间,这里是我刻意安排的。
狱警把门打开,我邀请稷晏清进去。
他站在门口不愿意动,我不明,他道,
“这里是女监,我不应该进去。”
我嗤鼻一笑,觉得这番绅士模样实在是没有必要,于是我道,
“那你站在门口就是了。”
他望着我,而我则转过身,指着牢房角落里一个看似是人影的东西说道,
“你知道她是谁吗?”
稷晏清眯起了眼睛。
我冷笑着,说道,
“她是你的一个老熟人。”
稷晏清好似明白了什么,我道,
“她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开心的痛哭流涕,感念上苍。”
我笑着,心里却在淌着血,
“稷晏清,你认识她么?”
梁素音倒在一旁,早已没有了意识。
她的头发被拔光了,脸被刮花,身子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
她不像个人,更像个半死不活的孤魂野鬼。
稷晏清眼里充满了震惊,他认不出梁素音,更是无法想象她如何会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我心里有一股变.态的快.感,看到他这样的神情,看到梁素音得到这样的’报应’,我心头痛苦不堪,却又觉得报应不爽。
我道,
“稷晏清,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吗?”
稷晏清双眸通红,觉得不可思议,无法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眼眸里的伤痛刺痛了我,那一瞬甚至让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对她有感情。
我的眼睛干涩,拿枪指着昏迷不醒的梁素音,对着稷晏清说道,
“她有今日这个下场,是她咎由自取!”
“是她告诉我,你死在了上海南站。是她让我相信,你永远都回不来了!”
我的双眸通红,甚至控住不住的颤抖,我的声音不免哽咽。
我想到这处依旧痛苦不堪,
“是她,让我彻底失去了后悔的机会,是她让我选择了这条路。”
“你说,她该不该死?”
我走近了稷晏清一步,他呼吸沉重,强忍着内心的伤痛,咬着牙望着我,说道,
“不,你永远有机会。”
“呵呵呵呵呵……”
我不愿意听,我情绪越发的激动,
“她曾经帮着竹田千理恵来试探我,调查我。让竹田千理恵相信我是重庆的。”
“就是因为她,我们所有的人都卷了进去。”
“就是因为她!尔雅,我哥都死在了日本人手里!死在了我面前!”
“……”
“稷晏清,你说,我这么对她,应不应该?”
“……林小姐……你冷静一点,”
稷晏清终是压下了心头难掩的痛苦,上前一步说道,
“无论如何,你这是动用私刑,都是不应该的。”
“你听我说……”
“她到底该不该死!”
我不想听他的废话,这些话像虚与委蛇。
令我心痛的是,他真的没有办法对我说一句真心话。
“林小姐!”
他的情绪也被我带了起来,难道他能读懂我的内心,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他蹙眉紧盯着我,用眼神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
我恶狠狠的盯着他,呼吸沉重。
他这样的眸子,我从未见过。
他是温柔的,儒雅的,对待敌人是冷静的,犀利的。
可是,这样明确的警告,带着风卷残云的怒火,让他突然变得遥远又肃杀。
那种压迫感,简直要把我逼疯了。
如果我软弱一瞬,我就会被他击溃。
砰砰砰!
我突然抬起枪,对着躺在地上的梁素音的开了三枪。
“林紫笙!”
稷晏清终于是怒了,他大跨一步走了进来,想要夺过我手里的枪。
可是我却快了一步,转调枪口,对准了他。
他眼神震惊一瞬,钉在了原地。
我笑的苍凉又阴郁,举着枪说道,
“我就是想要告诉你,我也是会动手的。”
“我……早已不是当初的我了……”
我哑着声音,说道,
“你心里的那个梦,也该醒了。”
稷晏清眼里的痛,终于是忍不住了。
或许在他心里,我是个温婉又善良的女人。
可是,世道命运把我逼成了这副摸样,我已经认不清自己了。
从当初走出闺阁起,一次又一次的真心,就已经被消磨的干净了。
或许是我内心便就这样认定了,在那样一个社会,亦是不疯魔不成活,字面意义上的。
稷晏清爱得,可能永远是那个充满了单纯和好奇的苏荷,而早已不是面前这个满目疮痍,身心俱疲,被折磨得疯魔的女人了。
我不值得被爱,更怕被爱了……
我再也不敢再爱了……
稷晏清的呼吸颤抖着,我逼着他接受现实,认清眼前这个女人,也让自己彻底的遁入了黑暗。
梁素音死了,无论是为了什么,她总归是死了。
半晌,我收起了枪,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对稷晏清说道,
“我知道我问不出你什么。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思考。”
“明日下午两点,我会带着张卯,去中央大学旁边那家咖啡馆,我只给你半个小时。”
“你出现,那就拿你换张卯。如果你不出现,那我就就地处决了他。”
我走到稷晏清身边,他仍然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
我侧过头,看到他挺直的胸膛,我冷冽的声音幽幽响起,
“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言毕,我自己一个人离开了监狱。
门口有狱警守着,我挥手让她们处理掉梁素音。
最终我还是迫着稷晏清去看了她最丑陋的一面。
这或许是我生出的恶趣味。
可是,她也不用伤感。因为与此同时,我也让稷晏清看到了我更加邪恶和丑陋的内心。
我的代价,终我一生,也偿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