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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所念有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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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吻上来时,一手托住了聂小凤颈间的伤口。
他有些不一样。
一生都如江月般冷清的人,攫住她唇舌竟是下了些力道的。
这世上总要讲究一个公平,爱要说,那么恨就要平。
大道长生之后有什么,罗玄不知道,但是这滚滚红尘里有一个聂小凤,能激起他所有抛诸脑后的爱恨。
他对她总是手足无措:严厉一些,于心不忍;轻纵一些,又无处可逃。靠近一些,不敢沉湎;拉远一些,又心有挂念。
无论十年前后,他总能被她逼出满身的局促。
聂小凤呜咽一声,罗玄回神,便见红唇上有一丝殷红。
她握拳,在罗玄肩上打了一下,控诉:“疼!”
有多疼?疼得过他十几年寻觅无果、道心迷惑吗?
却还是放轻了力道,含住伤处,吮了吮,去哄她:“还疼吗?”
聂小凤靠半倒在榻前的软枕上,鼻腔里哼了一声,是不疼的意思。
罗玄的手从聂小凤腰间一路压到心口:“心呢,还疼吗?”
聂小凤霎时从头麻到脚,张开嘴却发不出声,被罗玄滚烫的手掌熬干了一口热气,只能微微摇头。
身体是有记忆的,哪怕过了十几年的岁月,肌肤相接的时候,也有久别重逢的战栗与畅快。
那时的罗玄尚且急躁,周身毒发,风雨如晦,一切像是黄粱一梦,不尽力沉沦,就稍纵即逝。
如今,不只是罗玄年岁见长,还是相处日久,他的吻时而细密时而热烈,气息蔓延全身,手上的动作并无什么章法,却吊得聂小凤喉咙发痒,终究抵不住求他:“师父……”
“这时候不叫罗玄了?”
他埋首在她胸前重重地一吸,聂小凤声音顷刻变了调。
陈天相找来的房间很僻静,本意是为免他们争执时泄露了聂小凤的身份,谁知一切都乱了套。
聂小凤实在难捱,额发被热气尽数汗湿,几乎快要哭出来:“师父……师父我错了!唔……”
罗玄应声吻她,像是安慰,也像是惩罚。
箭在弦上时,聂小凤突然地叫停:“等等,等一等。”
罗玄的意识忽然清明大半,以为她害怕,当即要直起身。
聂小凤勾住他的脖子,喘着气说:“不用。”抬起手去解罗玄脑后的发带。
聂小凤手抖得厉害,不停地打滑,罗玄由着她作弄。
发带解开的时候,罗玄的额发散开,划到眼前。聂小凤想,他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眼睛?即便是盛满了爱欲也依旧剔透晶莹,那样天崩地裂的转变,只让她看一眼,就从内到外地臣服。
罗玄感受到聂小凤的手从发间穿过,捏住了一根落发,突然明白这个要命的节点里她究竟想干什么。
他握住聂小凤的手用内力一划,就搁下了自己一缕头发,然后如法炮制,划下了聂小凤的。两缕发,乌黑的,斑白的,罗玄将它们缠在一起,递给了聂小凤。
聂小凤惊呆了。
罗玄把手再伸前一点:“结发,不是想要吗?怎么不接?”
聂小凤如梦初醒地接过,竟不知放在何处才足够妥帖。最后,她反手,把结发放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接着伸手一勾,罗玄一时不妨,整个人倒了上去。
二人唇齿勾缠着,聂小凤身上有一种馥郁香气,沉浸其中,只教人气血浮动。罗玄按住聂小凤的两胯,往里一送。
疼痛且欢愉,爱理当如此。
*
罗玄要水回来时,聂小凤仍缩在床里。
浴桶摆好后,罗玄合上门,挂起床帐,里头的人遇光翻身,露出半个光滑细腻的脊背。
罗玄勾起聂小凤遮在脸上的一缕头发:“小凤,起来,洗一洗。”
“不……师父,我太累了。让我歇一歇,先让我歇一歇。”
“不行,要先清洗,不然会更难受。”
并没什么作用,被子里藏得更深了。
罗玄摇摇头,伸手从堆叠的锦被把人抱出来。聂小凤一缩:“冷!”
罗玄无奈地笑:“进水里就不冷了。”
聂小凤两脚踩进浴桶却不肯撒手:“你不洗吗?”
“我已经洗过了,你自己……”话没说完,被聂小凤用嘴堵个正着。
她带着罗玄往浴桶里倒。罗玄膝盖微弯气守丹田,聂小凤见拉扯不动,便脚下一滑,眼看着要摔,罗玄两臂一合将人抱住,也没拦住聂小凤有意地往下坠。
人是没摔着,水溅了罗玄满头满脸。
聂小凤幸灾乐祸地笑,罗玄长出一口气:“为师在这房里可就这一套衣服。”
“我让天相给你送。”聂小凤不怕死地靠近罗玄,在他唇上一触即分,“师父,这回得重洗一遍了。”
罗玄垂目看她:“我看你是还不够累。”
“怎么会?”聂小凤又想凑上前去亲,罗玄正等着逮她,恰好堵住。
手掌底下是湿滑裸露的肌肤,几息后,罗玄又把人从浴桶里捞出来。
“师父?”聂小凤猝不及防,眼见自己身上的水将罗玄的衣衫洇湿大半,“衣服!”
罗玄用她的原话回敬:“让天相送。”
聂小凤被放到床上,意识到罗玄不是玩笑:“师父!师父,我不行了,我错了,我真不行了。”
罗玄一手撑在聂小凤身侧,一手解着衣服,闻言一顿:“真知错了?”
聂小凤点头如捣蒜:“真知错了。”
罗玄双目盯着她,似是审视真假,良久直起身。
聂小凤捂着胸口,一口惊魂未定的气还没呼出来,就见罗玄将一身湿衣脱了,不由得强调一遍:“我知错了的,师父。”
罗玄轻轻一笑,眼中流光浮动:“晚了。”
*
聂小凤醒来时,已天光大亮。
她和罗玄已经换回了原来的房间。
罗玄的睡姿很板正,聂小凤端详着他的眉眼,总觉得像一场美梦,碰一碰就要惊醒,
她伸出手,在床幔透过的光线里缓慢轻柔地去触碰罗玄的手指。
唯恐惊醒梦中人。
但是罗玄毕竟已至武学巅峰,几乎是贴近那一瞬就睁了眼。
四目相对,聂小凤浑身僵硬,满脑子都是“坐忘”,再不敢动一下。
罗玄抬起手在聂小凤额头上碰了一下,声音有刚起床的沙哑:“还好没着凉,昨天闹过头了。”然后拉着聂小凤在被面上空悬着的手,方在自己的胸腹之间,“不是累坏了?再睡一会。”说着,以身作则地先闭上了眼睛
聂小凤心如擂鼓,竟有逃出生天的喜悦,正准备依言再睡一会,突然发现——罗玄的手心竟出了汗。
聂小凤不由得笑起来,原来紧张得不止她一个人啊。
她往罗玄身边靠,贴在他的耳边,用气音说:“师父,你的耳朵红了。”
罗玄半睁开眼,并不承认:“胡说。”
聂小凤用手指点着罗玄的耳廓:“你看,这么烫。”
罗玄侧过头,亲了亲那只作乱的手,轻易地制服了想取笑她的人,他的嘴角含笑,低声下令:“睡觉。”
*
后来那几年,罗玄与聂小凤去了江南。
那应该是烟雨朦胧的一个早上,聂小凤醒来时罗玄已经衣着整齐。
“师父今日要会客吗?”
“不是要会客”罗玄催她起身,“带你去斜云山看看。”
那也不至于这么早,聂小凤心中腹诽,然而不敢不从,穿戴得当后又被罗玄压着用了早饭才出发的。
罗玄对于她在外漂泊多年,明明自己习医,却让身子垮了大半的行径一直非常不解。而结果当然是,他亲自盯着聂小凤的用药调养和强健体魄,聂小凤虽然叫苦连天,但身体大有好转,气色也愈发红润。
斜云山上一片开阔,凉风习习。
聂小凤深吸一口山间清凉气,笑着问:“师父,有什么话要避着天相和罂花,但山里来说?”
“我前段时间是去了少林寺一趟,见了觉生大师。”
聂小凤脸上的笑容淡了大半,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也没多说其他。
“他终究是你的父亲,我们的事,总要给他一个交代。”
聂小凤心中气不平,不由得出言奚落:“你竟然背着我私自去见他,你怕什么?也一指甲毒死他?”
罗玄失笑道:“你瞎想些什么?你不是不想见他,我便自己去一趟,来回也要不了几日的。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你生气?”
“谁你对他好的过分?你当年因为他才肯收留我,谁知道你……”
聂小凤的声量越来越低,罗玄却见微知著:“因为觉生大师反对我们,我就反悔不要你了?”
聂小凤给了他一个“你难道不会?”的眼神。
罗玄笑着摇头:“你且放心,整个江湖都知你我的事情,我是赖不掉的。”
聂小凤这才心满意足,又漫不经心地问:“他知道了我们的事,没有为难你吧?”
“觉生大师是不会为难人的。”罗玄趁着聂小凤低头的空隙,从袖子里抽出来了一根笛子递到她的眼前。
聂小凤不可置信地摸着笛身:“这是我的玉笛!你把它修好了!”又在唇边吹了几个调,“你如何做到的!师父,这笛音竟分毫不差!”
断笛要修复很难,因为很难保证音准。但罗玄轻描淡写地答:“镶嵌时仔细些便能成。”
他两眼一弯,眼角便显出笑纹:“小凤,生辰快乐。”
在哀牢山时,聂小凤的生辰往往由天相给她端上来的一碗长寿面开始,罗玄会在这一天放她下山,让天相带着她玩一天。
罗玄本质上还是不会带孩子,何况在哀牢山上,他想要她收余恨,更别提什么赠礼。
总共,也就这根玉笛。
哀牢山梦断时,她用七巧梭亲手将其折断,就好像他们之间微末脆弱的联系便可就此斩断。
至于罗玄,他连自己都不在乎,会在乎一根玉笛吗?
即便是天相告诉她,罗玄修了笛子,聂小凤也再不敢无端生出妄念,毕竟这是世上最有情也最无情的罗玄。
聂小凤将玉笛抵在唇边,原本以为生疏以至于忘怀的曲调顺滑地倾泻而出。
曲毕,聂小凤回身。
罗玄依旧凝望着她,只是不会再害怕触碰她的眼神了。
他开始蓄胡子了,穿着绛色外袍,负手一立,仍是一代宗师的内敛风华。
聂小凤总是要感叹:岁月从不败美人,这是真的。
她向他靠近一步,有那么一刻又想问:师父,你爱我吗?
虽然如今他们与寻常夫妻没什么不同,虽然她终于成长到能感知出罗玄举头投足的细枝末节的爱意。
有的时候也会觉得没必要为难自己,为难罗玄。毕竟他是一个行动大于言语的人,他亲口承认与否与真正得到他的爱相比,并没有那么重要。
可追寻答案是人的本能,尤其聂小凤自出生起就几乎没有受到过正道名分的认同。别人都不紧张,可罗玄从来不同。
“你为什么要修好笛子呢?”
在东奔西走的忙碌里,花费那样多的心血。不过就是一个逆徒,跑了就跑了;不过是一把玉笛,断了就断了。
罗玄轻轻地回答:“因为想修好。”
聂小凤一笑,更加不会放过他:“为什么想修好?”
罗玄看着那张笑颜,觉得感慨又欣慰。他终究做了对的选择,武林江湖未乱,佳人朱颜不改。救这世间,救聂小凤,救他自己,从来不需要做一个圣人,一个有情爱的凡人,就已足够。
虽然经过千百次的预演,罗玄负在身后的手依然握成了拳头:“因为,会想你。”
聂小凤没想到罗玄真能说出口,呆立原地,眼里蓄起了水光。
罗玄却像是卸下了一身的枷锁:“想你的时候,会去修笛子。”
他从来会去做这世上最难的事,譬如将一个魔教余孽引入正道,譬如将一只断笛复原如初。
“小凤。”
这天地仿佛都为此而安静了。
“我爱你。”
完